第四百三十九章 泰西人
第四百三十九章 泰西人
江澈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但那笑意很快斂去。
“你看得到煤,很好,但還有一樣東西,你看不到。”
他伸手指了指船廠裡那些忙碌的工匠,那些聚在圖紙前激烈爭論的格物院院士。
“是人,是能設計它,建造它,維修它,並不斷讓它變得更好的人。”
“源兒,記住,鋼鐵會生鏽,城牆會倒塌,只有知識和駕馭知識的人,才是北境真正的根基。”
江澈的話,深深楔入江源的心裡。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再看那艘船時,眼神裡除了興奮,多了一份敬畏。
而江澈的目光,則越過了破浪號,投向了更遙遠的海平面。
他在想,當這頭鋼鐵巨獸第一次出現在泰西人的望遠鏡裡時。
那些自詡為海洋霸主的國家,會是何種表情。
在他們還在用風帆和火炮定義海權時,自己已經準備用蒸汽和膛線,給他們好好上一課了。
……
夜幕降臨,江澈獨自一人,走上北平的城樓。
他沒有帶任何親衛。
放眼望去,城內燈火璀璨。
一條條街道被新安裝的煤氣燈照得如同白晝。
遠方,工廠區的巨大煙囪群不再冒著黑煙,那是夜班結束的信號。
隱約還能聽到,最後一班市區馬車鐵路哐當哐當駛回總站的聲音。
這裡不再是那個塵土飛揚的邊塞重鎮。
它是一座活著的,呼吸著的,充滿了鋼鐵煤炭和齒輪味道的工業巨城。
一個全新的時代,一個由他親手催生出來的,畸形卻又充滿無限活力的時代。
他締造了這一切。
北境的每一個子民,都將他視若神明。
格物院的學者,稱他為科學的庇護者。
軍中的將士,視他為不敗的戰神。
可只有江澈自己明白,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個看到了未來,並用盡一切手段,想把那個未來提前拽到眼前的人。
他想起京城那個在病榻上苟延殘喘的皇帝,想起宗正寺裡那個可能已經瘋癲的太子。
他們都是舊時代的殘黨,而自己,是新時代的孤魂。
他一手締造了繁華,也一手埋下了禍根。
北境越是強大,就越像一頭闖入羊圈的猛虎,勢必會引來所有人的敵視與恐懼。
十年之約?那張紙,在蒸汽機轟鳴的那一刻,就已經燒成了灰。
江澈摩挲著冰冷的城磚,他並不畏懼戰爭。
他只是有些寂寞。
在這條通往未知的路上,他是唯一的先行者,身後空無一人。
“爹!”一聲清朗的呼喊,從城樓下傳來。
江澈回頭,看到江源提著一個食盒,正快步跑上臺階。
“大娘讓我給您送些宵夜。”
江源跑到他身邊,打開食盒,裡面是幾樣精緻的小菜和一壺溫好的酒。
“您又一個人站在這兒吹冷風。”
江澈看著兒子,少年人的臉上,滿是純粹的關心。
那種獨行於世的孤寂感,忽然間淡去了不少,他接過酒壺,喝了一口。
“源兒,你看這城。”
“嗯,很亮,很熱鬧。”
“再過十年,它會比現在亮十倍,熱鬧十倍,鐵路會鋪滿整個北方,鐵甲艦會巡行在每一片大洋。”
“到那時,這天下,會是一個全新的模樣。”
他將酒壺遞給兒子。
江源接過來,學著父親的樣子,也喝了一口,被辛辣的酒嗆得直咳嗽。
江澈笑了,路,或許依然孤獨。
但至少,已後繼有人。
殘冬的最後一場雪,尚未化盡。
北平王府的書房內,暖氣管道輸送著來自鍋爐房的熱意,溫暖如春。
江澈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手裡捻著兩份剛剛送達的密報。
一份,來自暗衛司。
另一份,則頗為有趣,它的封口用的是一種猩紅色的火漆。
上面烙著一個陌生的,由雄獅和城堡組成的紋章。
信封是厚實的羊皮紙,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屬於遠洋航船的黴味。
鬼影,暗衛司如今最頂尖的斥候之一。
他負責追蹤這封信的來源,從它被秘密送入天津港,到輾轉傳入北平。
每一步都在暗衛司的監控之下。
“泰西人的?”
“是的王爺。”
鬼影的聲音乾澀,沒有一絲情緒。
“他們自稱太陽永不陷落之國的使者,一個叫阿方索的總督派來的,他似乎認為,我們的力量,還不足以覆蓋整個海岸線。”
最後那句話,鬼影的語氣裡有了一絲波動,那是屬於暗衛司的驕傲被觸犯時的冷意。
江澈沒說話,而是拆開了那封泰西來信。
信是用漢字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用詞卻透著一股成年人的傲慢。
信中,那位阿方索總督先是極盡所能地讚美了北平的奇蹟,稱頌江澈是東方的凱撒,然後話鋒一轉,對北平出產的均質鋼,後膛火炮,蒸汽機械錶達了近乎貪婪的渴望。
他提議,雙方可以建立超越大明朝廷的直接貿易關係。
他願意用黃金,香料,甚至他們國家的戰艦,來換取這些神所賜予的技術。
信的末尾,他用一種幾乎是施捨的口吻暗示。
如果北平王殿下在與京城皇權的博弈中需要支持,他非常樂意提供一支小小的艦隊,以展示誠意。
江澈看完了,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甚至覺得有點想笑,一支小小的艦隊?
這些還停留在風帆時代的海洋霸主,根本無法理解破浪號那三千噸的鋼鐵身軀意味著什麼。
他們還在為一門能發射十斤重實心彈的滑膛炮沾沾自喜時。
北平的兵工廠裡,150毫米口徑的線膛艦炮已經進入了量產。
阿方索以為自己是手握屠龍之術的勇者。
想來東方,與一頭被鎖鏈困住的惡龍做交易。
他卻不知道,他眼中的惡龍,早已掙脫了鎖鏈,並且看到的,是惡龍巢穴之外,那片更廣闊的,滿是肥羊的草原。
“支持?”
江澈低聲念出這個詞,他隨手將這封信扔進了桌旁的炭火盆裡。
猩紅的火漆印章在高溫下迅速融化,隨即被跳躍的火焰吞噬,化為一縷青煙。
鬼影看著這一幕,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