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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沖喜小娘子·東方有魚·4,917·2026/5/11

“他還碰你哪兒了?” 不是想象中的懲罰, 卻是一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明朗停住哭,收不回的眼淚還在往下掉,抬頭看容翡, 迷濛的淚眼充滿疑惑。 “……誰?什麼?” 容翡卻不再說話,拉著明朗, 到水盆前,擰了毛巾, 低頭, 一言不發擦拭明朗的手腕。 毛巾很溫暖, 容翡的手指修長,扣在明朗雪白的肌膚上,指腹有剝繭, 略有刺痛感,他的力度很大,彷彿恨不得將明朗那一塊皮肉徹底擦掉。 明朗微瑟了一下。 容翡低垂著眸光,用了很大的力氣控制著自己。 他有很多年沒這般生氣了。 從在國色天香看到明朗的那一刻,回來的一路上, 他心中的怒意一直在不斷攀升。 容翡心裡不斷告訴自己, 這世上有太多腌臢骯髒的地方和事,明朗今日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滄海一粟, 根本算不得什麼……她已經長大, 他也不可能事無鉅細掌控她的一言一行, 她要做什麼,都有她自己的意願。 青樓固然不是什麼好地方, 但比起他見過的那些陰暗黑暗,算不得什麼。他們去的及時,她也並未受到什麼傷害。 而她今日亦受到不小驚嚇, 且已知錯,不要再苛責她了…… 然而一想到她被那人握著手的樣子,心中怒意就無論如何無法平息,如暴風雨中的海面,怒濤一波接一波的翻湧捲起。 “嘶……” 明朗吃痛,只覺容翡忽然加大力道。抬眼看容翡,見他薄唇緊抿,眉頭微蹙,彷彿在走神。 “……痛。”明朗覺得手腕那處快要破皮了。 容翡回過神來,語聲冷淡:“忍著。” 這麼說著,手上卻放輕了力道。 明朗臉上掛著淚,不敢忤逆他,也弄不懂眼下是何意,只怯怯道:“我……我自己來吧,你……你別生氣了。” 這一句話卻點燃了容翡隱忍半天的情緒。 “你究竟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容翡的聲音充滿嚴厲。 明朗瑟瑟發抖,又不敢不答:“……知道的。只是一時好奇而已……” “好奇什麼,漂亮姑娘,還是俊俏男子?”容翡冷冷道。 這是最為不齒的地方,明朗忙道:“我們本來只是想看看歌舞和姑娘的,後來,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那老媽媽就叫來了……他們……我們我們沒想叫的。” 說道這裡,明朗忽然福至心靈,登時明白了容翡先前所問,“我們什麼也沒做,就聽他們唱了唱曲兒,一起說了說話。他沒碰我別的地方了……那時也是為了救我,才抓住我手……” 容翡將毛巾丟進盆裡,揹著手,來回走了兩步,眉頭仍微微擰著。 “哦?那還得謝謝他?” 明朗:“……不是那個意思。” 容翡冷冷道:“今日若我們未及時趕到,可想過後果?” 明朗想起來也十分後怕,看那陳公子的架勢,絕不會善罷甘休。又或者最終她們還是亮了身份,姓陳的信不信另說,她們卻也勢必吃了不少虧。 “就算沒有這鬧事之人,遇到別的危險可又怎麼辦?”聽容翡又道。 明朗有些茫然,她們只是去看看玩玩,還能遇到什麼危險? 容翡看她這表情便知她們完全一無所知,心中更來氣。 這幾人,衣著華麗,氣質高貴,一看便是富家子弟,以趙飛飛無拘無束的性子,想必更做了不少一擲千金的事,在老鴇那等人眼中,無異為肥羊三隻,豈會輕易放走。 “難不成還能強留下我們?”明朗問。 “那等三教九流之地,數不清的手段,還需強留?” 明朗吸溜一下鼻子,懵道:“比如……” 容翡掌心緊握又鬆開,略顯猶豫,他願明朗的世界無憂無慮,永遠純淨。那些腌臢的事能不知曉便最好永遠不必知曉,然而,眼下看來,什麼都不知道也未見得是件好事。 “比如,你們所喝茶水酒水中,隨便加點東西,便能讓人‘心甘情願’留下。” “啊?” 明朗略略一想,便也明白所謂“東西”,定不是好東西。 “今日喝酒沒有?”容翡沉沉問道。 “沒有沒有。”明朗忙擺手。酒倒上了不少,但幾人一怕喝醉,二怕留 有酒味回來不好交待,便都沒有喝,榮哥兒給她倒過酒,她拒絕後他也便沒有再勸。 “……應該不會吧,他們……看著都挺好的……”明朗不甚有底氣的喃喃道。 容翡離的近,一字不漏聽見了,當下眸中寒光一閃,“那便是我危險聳聽,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終是沒忍住,冷冷道:“男|色當前,□□亦如蜜糖,對嗎?” 明朗:…… 被容翡這麼一說,明朗覺得似乎哪裡不對,好像自己挺……猥瑣的…… 明朗忙道:“不是不是……你說的是對的,我只是……第一次知道,不敢相信而已……不是被美色迷惑……他們是挺好看的,但,但都沒有子磐哥哥好看……“ 我在說什麼啊? 然而這是真話。 容翡一頓,面無表情道:“謝謝。” 明朗覺得容翡不僅沒消氣,反而貌似更氣了,也不知該怎麼辦,順著話頭無話找話道:“其實他們挺可憐的,那個榮哥兒以前也是個公子哥兒,後來……” 她將榮哥兒的身世簡單道出。 容翡聽完,面目冷然,半晌未說話,只沉沉看著明朗。 明朗被看的發毛:“……怎,怎的了?”片刻後,後知後覺:“難道他所言都是假的?啊,不會吧……” 明朗吶吶道:“看著不像啊,榮哥兒說的時候都要哭了……” “不要再說了。”容翡冷道,管它真假,眼下一點都不想聽見這個名字。 明朗立刻不敢再言。 容翡捏了捏眉心,一手負在身後,在房中走來走去,修長身影在燭光中帶著一抹煩躁。 他知道自己隱約有點不對。 生氣的點不對。生氣的時長也不對,他向來是個自控的人,按道理不該這麼長時間裡還無法平息。生平初次這般煩躁,煩亂,卻潛意識裡好似拒絕去細究原因。 眼下最重要的是,該怎麼懲罰明朗。按理,定要重重懲戒一番,從此長個記性,絕不能再犯。 容翡側首,看向明朗。 明朗眼裡還汪著眼淚,滾來滾去的,睫毛濡溼,看上去楚楚可憐。她感覺到容翡自始至終並未消氣,仍舊讓她害怕,不知最終會給她什麼樣的懲罰。 外頭打板子的聲音還在繼續。 也許等他們結束,便輪到她了。 她到底是個主子,僕役們不能真打她,容翡會親自動手麼? 明朗不安的站著,目光巴巴的隨著容翡移來移去。 “……子磐哥哥,你要打要罵,都,都隨意吧……”既然逃不過,便早死早投胎吧。 容翡停了步子,看著明朗,眉頭微蹙,似乎在認真思索究竟打還是罵。 他走向明朗。 明朗低頭,閉上眼,睫毛顫動。 然而—— “以後,再不要去那種地方了。” 明朗耳畔響起的卻是這麼一句,她抬頭,睜開眼,看見容翡眸色黑沉,仍帶有厲色,那語氣中卻蘊著一抹淺淺的無奈。 容翡伸手,將明朗的衣袖拉下,蓋住她發紅的手腕。 “我保證,絕對絕對,永遠永遠,不會再去了!” 明朗哪裡還會再去,這一次真正足夠銘記終生,留下永生之陰影。 容翡彷彿也有點疲憊,鬆了鬆領口,道:“國色天香中發生的事,從頭講一遍,不得有任何遺漏與隱瞞。” 明朗也大概知道這事必定要有個結果,少不得還要與其他人對口供,當下便將自進入國色天香中後所有的事統統倒了個乾淨。 容翡靜靜聽著,神色莫測。 “仔細想想,還有沒有其他事?”容翡最後隨口問道。 明朗搖搖頭,忽而啊的一聲,想起一事。 “說。”容翡道。 明朗臉上發紅,那是陡然想到的,不想說也來不及了,只好期期艾艾道:“我,那個,還看了……那個畫冊……”最後幾個字簡直如蚊蠅,見容翡擰眉,索性一鼓作氣坦白道:“就是春|宮圖……我不小心看到的。” 容翡定定看著明朗。 明朗:“我就看了一頁,真的!”那一頁的衝擊實在大,這麼一想,就在腦海中閃現,明朗的耳朵剎那紅了。 容翡緊看了明朗好一忽兒,忽然一嘆,這次是真掩不住的無奈了,一手伸出,覆在明朗眉眼上,沉聲道: “忘了它。” 春風輕拂,夜色如水,明朗扶著綠水,其餘人等相互攙著回了側院,整個院的人都捱了打,明朗愧疚不已,和安嬤嬤兩人親自幫忙給他們打水上藥,正院那邊卻來了好幾個侍女與小廝來幫忙。將所有人安頓好,又服侍明朗洗漱,好一番折騰,夜深人靜,終於都安歇下來。 安嬤嬤在外間守夜,片刻後,傳來安嬤嬤熟睡的輕鼾聲。 明朗躺在床上,靜臥不動,望著地面的一片月光,嘴角含笑,怔怔出神。 她摸摸手腕,又摸摸眼睛。 那溫暖的觸感彷彿還在。當時只顧著害怕不安了,那瞬間的心跳與感受,到此時,才後知後覺,又綿延不絕的,慢慢沁出來。 容翡的手並不特別溫暖,如同他整個人一樣,帶著點清冷,然則十分乾燥潔淨,手指修長有力。握著她手腕和捂著眼睛時,都帶著些微力道,那力道中,卻蘊藏著無法言說的溫柔。 他今天很生氣,然而那生氣中,也彷彿又帶著種別有意味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明朗覺得自己魔怔了,內心裡卻是這般真實的感受。 明朗從前很盼著長大,真長大了,卻發現並不如想象中好,反而有些東西彷彿失去了。然而今日,她卻有了另外一番感受。朦朦朧朧,影影綽綽的, 長大原來真是件很美好的事。 翌日起,明朗便待在側院中。容翡雖未禁她外出,明朗卻自發的自我禁足,哪裡都不去。書院本來也快至春假,索性去告了假。 容姝兒那邊也一樣,告了假,被二夫人勒令不得出府半步。不能出府,府內自家園子裡還是可以串串的,容姝兒憋了幾日,趁容翡不在時,便跑來找明朗。 容姝兒給明朗帶來幾個訊息。 一則近日上安青樓與勾欄院被整治,查封了好幾處,連頗有名氣的國色天香也赫然在列,更被罰銀數萬。 二則內閣學士陳公之孫陳祿聚眾鬧事,欺凌霸市,更曾草菅人命。被眾人舉報,聖上震怒,奪去官職,關押獄中。 “即便將來放出來,他這輩子也不可能入仕做官了。他那樣的人若真做了官,還不知害多少人,我們也算為民除害吧。”容姝兒道。 幾人逛青樓之事,除卻朝中少數重臣知曉外,外頭不曾洩露半點風聲,畢竟事關天家顏面,無人敢傳。 容姝兒那日回去,二夫人差點要剝她的皮,幸虧三夫人和容靜兒拼命攔著。最後她在院中站了半夜,直站的兩股戰戰,第二日又被餓了整整一天,方才了事。 至於公主趙飛飛,被拎回宮後,聖上痛罵一頓,罰書房外跪了半夜,又寫滿足足五千字悔過書,如今還被禁在宮內,日日抄寫佛經。 “這麼一看,還就你罰的最輕啊。”容姝兒這麼一算,赫然發現明朗除了身邊僕役被杖責外,居然什麼事兒都沒有,既沒捱打也沒挨罰,“難道我哥是個紙老虎?” 但想想容翡那天冷沉沉的樣子,以及這幾日京中的動盪,容姝兒又打了個冷顫。光是那生氣的樣子,嚇都嚇飽了,她更寧願被母親打一頓算了。 “不知飛飛會被關到什麼時候,哎,為她禱祝吧,阿彌陀佛。” 明朗雙手合十,也為趙飛飛祈福。這一次三個人都元氣大傷,短時間內不敢再亂來,還是乖乖待著吧。 不能出去玩,又不用整日讀書,便只好在家中找些事來做。 正是陽春三月,萬物生長,天上地下,樹上河裡,鮮味野菜,魚蝦飛禽,各式各樣的美食,簡直數不勝數,吃也吃不盡。 這些年明朗並未丟掉烹飪的手藝,不過和容姝兒她們玩在一起後,沒那麼多時間花費在廚房,唯有休閒時方一展身手。 在這個上面,她彷彿有一定的天賦,又或者是因為無慾無求,輕鬆隨意,反而很容易做的好,日漸精進。 容姝兒與趙飛飛等人吃過她做的東西后,都讚不絕口,沒事時便來蹭飯吃。 陽光甚好,明朗在廊下支了案桌與小鍋。清晨綠水從街上買來新鮮小河蝦,活蹦亂跳的,處理好後,做個油炸河蝦的小零食。 小蝦清洗乾淨,裹了蛋液和麵粉,下鍋炸成金黃色,最後撒上少許鹽粒與胡椒粉,愛吃辣的拌辣椒粉,吃甜的可蘸果醬,趁熱嘎吱一口,外酥裡嫩,恨不得舔手指。 明朗又炸了些鵪鶉蛋,用一隻小竹盤裝在一起,堆的冒出一個尖,將桌子移到院中海棠樹下,鋪了氈毯,跟容殊兒兩人邊曬太陽邊吃零食。 今年春暖,海棠花開的早,已呈花團錦簇之勢,陽光下,花影重重,美不勝收。 “真舒服啊。”容殊兒嘎嘣嘎嘣吃著蝦,眯著眼道。 明朗被曬的渾身懶洋洋的,恨不得在地上打個滾兒。 “要不要叫靜姐姐過來一起?”這麼好的太陽,不曬曬實在可惜,而明朗也許久沒見到容靜兒了。容靜兒早已入高館。初館啟蒙認字,中館學做學問,高館則側重琴棋書畫的個人才藝培養,貴族世家早從年幼時便各有安排,高館主要在於助人發掘自身所長,引薦名師以及檢閱監管之責,更多在於學生自我的領悟和提升,倒不必日日去書院。 容靜兒入高館後,便不大去書院了,偶爾只能上學下學時碰上一回。 “她忙著呢。”容殊兒嘻嘻一笑:“你不知道麼,她要說親了。” 明朗一驚:“說親?” 容殊兒點頭:“我聽母親說的,早有人上門來提親,我母親還有三娘今年開始,便幫她相看了。所以她可不能亂跑,也沒時間亂跑,日日在房中做她的女紅呢。” “這麼快嗎?”明朗忍不住驚訝。 容殊兒嘬一下指頭,道:“到年紀了嘛,她是家中最大的姑娘,等她之後,便輪到你我啦。” 明朗:…… 容殊兒道:“小朗,你想過嫁什麼樣的人嗎?” 一陣風吹來,吹亂明朗的額髮,明朗壓著裙襬,忽而感到慌亂和茫然。 “我……” 明朗剛說了一個字,只聽腳步聲響,院門被轟的推開,趙飛飛疾跑進來,面上少有的慌張,看見明朗,便道: “不好了,小朗,我二哥要娶你。”

“他還碰你哪兒了?”

不是想象中的懲罰, 卻是一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明朗停住哭,收不回的眼淚還在往下掉,抬頭看容翡, 迷濛的淚眼充滿疑惑。

“……誰?什麼?”

容翡卻不再說話,拉著明朗, 到水盆前,擰了毛巾, 低頭, 一言不發擦拭明朗的手腕。

毛巾很溫暖, 容翡的手指修長,扣在明朗雪白的肌膚上,指腹有剝繭, 略有刺痛感,他的力度很大,彷彿恨不得將明朗那一塊皮肉徹底擦掉。

明朗微瑟了一下。

容翡低垂著眸光,用了很大的力氣控制著自己。

他有很多年沒這般生氣了。

從在國色天香看到明朗的那一刻,回來的一路上, 他心中的怒意一直在不斷攀升。

容翡心裡不斷告訴自己, 這世上有太多腌臢骯髒的地方和事,明朗今日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滄海一粟, 根本算不得什麼……她已經長大, 他也不可能事無鉅細掌控她的一言一行, 她要做什麼,都有她自己的意願。

青樓固然不是什麼好地方, 但比起他見過的那些陰暗黑暗,算不得什麼。他們去的及時,她也並未受到什麼傷害。

而她今日亦受到不小驚嚇, 且已知錯,不要再苛責她了……

然而一想到她被那人握著手的樣子,心中怒意就無論如何無法平息,如暴風雨中的海面,怒濤一波接一波的翻湧捲起。

“嘶……”

明朗吃痛,只覺容翡忽然加大力道。抬眼看容翡,見他薄唇緊抿,眉頭微蹙,彷彿在走神。

“……痛。”明朗覺得手腕那處快要破皮了。

容翡回過神來,語聲冷淡:“忍著。”

這麼說著,手上卻放輕了力道。

明朗臉上掛著淚,不敢忤逆他,也弄不懂眼下是何意,只怯怯道:“我……我自己來吧,你……你別生氣了。”

這一句話卻點燃了容翡隱忍半天的情緒。

“你究竟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容翡的聲音充滿嚴厲。

明朗瑟瑟發抖,又不敢不答:“……知道的。只是一時好奇而已……”

“好奇什麼,漂亮姑娘,還是俊俏男子?”容翡冷冷道。

這是最為不齒的地方,明朗忙道:“我們本來只是想看看歌舞和姑娘的,後來,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那老媽媽就叫來了……他們……我們我們沒想叫的。”

說道這裡,明朗忽然福至心靈,登時明白了容翡先前所問,“我們什麼也沒做,就聽他們唱了唱曲兒,一起說了說話。他沒碰我別的地方了……那時也是為了救我,才抓住我手……”

容翡將毛巾丟進盆裡,揹著手,來回走了兩步,眉頭仍微微擰著。

“哦?那還得謝謝他?”

明朗:“……不是那個意思。”

容翡冷冷道:“今日若我們未及時趕到,可想過後果?”

明朗想起來也十分後怕,看那陳公子的架勢,絕不會善罷甘休。又或者最終她們還是亮了身份,姓陳的信不信另說,她們卻也勢必吃了不少虧。

“就算沒有這鬧事之人,遇到別的危險可又怎麼辦?”聽容翡又道。

明朗有些茫然,她們只是去看看玩玩,還能遇到什麼危險?

容翡看她這表情便知她們完全一無所知,心中更來氣。

這幾人,衣著華麗,氣質高貴,一看便是富家子弟,以趙飛飛無拘無束的性子,想必更做了不少一擲千金的事,在老鴇那等人眼中,無異為肥羊三隻,豈會輕易放走。

“難不成還能強留下我們?”明朗問。

“那等三教九流之地,數不清的手段,還需強留?”

明朗吸溜一下鼻子,懵道:“比如……”

容翡掌心緊握又鬆開,略顯猶豫,他願明朗的世界無憂無慮,永遠純淨。那些腌臢的事能不知曉便最好永遠不必知曉,然而,眼下看來,什麼都不知道也未見得是件好事。

“比如,你們所喝茶水酒水中,隨便加點東西,便能讓人‘心甘情願’留下。”

“啊?”

明朗略略一想,便也明白所謂“東西”,定不是好東西。

“今日喝酒沒有?”容翡沉沉問道。

“沒有沒有。”明朗忙擺手。酒倒上了不少,但幾人一怕喝醉,二怕留 有酒味回來不好交待,便都沒有喝,榮哥兒給她倒過酒,她拒絕後他也便沒有再勸。

“……應該不會吧,他們……看著都挺好的……”明朗不甚有底氣的喃喃道。

容翡離的近,一字不漏聽見了,當下眸中寒光一閃,“那便是我危險聳聽,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終是沒忍住,冷冷道:“男|色當前,□□亦如蜜糖,對嗎?”

明朗:……

被容翡這麼一說,明朗覺得似乎哪裡不對,好像自己挺……猥瑣的……

明朗忙道:“不是不是……你說的是對的,我只是……第一次知道,不敢相信而已……不是被美色迷惑……他們是挺好看的,但,但都沒有子磐哥哥好看……“

我在說什麼啊?

然而這是真話。

容翡一頓,面無表情道:“謝謝。”

明朗覺得容翡不僅沒消氣,反而貌似更氣了,也不知該怎麼辦,順著話頭無話找話道:“其實他們挺可憐的,那個榮哥兒以前也是個公子哥兒,後來……”

她將榮哥兒的身世簡單道出。

容翡聽完,面目冷然,半晌未說話,只沉沉看著明朗。

明朗被看的發毛:“……怎,怎的了?”片刻後,後知後覺:“難道他所言都是假的?啊,不會吧……”

明朗吶吶道:“看著不像啊,榮哥兒說的時候都要哭了……”

“不要再說了。”容翡冷道,管它真假,眼下一點都不想聽見這個名字。

明朗立刻不敢再言。

容翡捏了捏眉心,一手負在身後,在房中走來走去,修長身影在燭光中帶著一抹煩躁。

他知道自己隱約有點不對。

生氣的點不對。生氣的時長也不對,他向來是個自控的人,按道理不該這麼長時間裡還無法平息。生平初次這般煩躁,煩亂,卻潛意識裡好似拒絕去細究原因。

眼下最重要的是,該怎麼懲罰明朗。按理,定要重重懲戒一番,從此長個記性,絕不能再犯。

容翡側首,看向明朗。

明朗眼裡還汪著眼淚,滾來滾去的,睫毛濡溼,看上去楚楚可憐。她感覺到容翡自始至終並未消氣,仍舊讓她害怕,不知最終會給她什麼樣的懲罰。

外頭打板子的聲音還在繼續。

也許等他們結束,便輪到她了。

她到底是個主子,僕役們不能真打她,容翡會親自動手麼?

明朗不安的站著,目光巴巴的隨著容翡移來移去。

“……子磐哥哥,你要打要罵,都,都隨意吧……”既然逃不過,便早死早投胎吧。

容翡停了步子,看著明朗,眉頭微蹙,似乎在認真思索究竟打還是罵。

他走向明朗。

明朗低頭,閉上眼,睫毛顫動。

然而——

“以後,再不要去那種地方了。”

明朗耳畔響起的卻是這麼一句,她抬頭,睜開眼,看見容翡眸色黑沉,仍帶有厲色,那語氣中卻蘊著一抹淺淺的無奈。

容翡伸手,將明朗的衣袖拉下,蓋住她發紅的手腕。

“我保證,絕對絕對,永遠永遠,不會再去了!”

明朗哪裡還會再去,這一次真正足夠銘記終生,留下永生之陰影。

容翡彷彿也有點疲憊,鬆了鬆領口,道:“國色天香中發生的事,從頭講一遍,不得有任何遺漏與隱瞞。”

明朗也大概知道這事必定要有個結果,少不得還要與其他人對口供,當下便將自進入國色天香中後所有的事統統倒了個乾淨。

容翡靜靜聽著,神色莫測。

“仔細想想,還有沒有其他事?”容翡最後隨口問道。

明朗搖搖頭,忽而啊的一聲,想起一事。

“說。”容翡道。

明朗臉上發紅,那是陡然想到的,不想說也來不及了,只好期期艾艾道:“我,那個,還看了……那個畫冊……”最後幾個字簡直如蚊蠅,見容翡擰眉,索性一鼓作氣坦白道:“就是春|宮圖……我不小心看到的。”

容翡定定看著明朗。

明朗:“我就看了一頁,真的!”那一頁的衝擊實在大,這麼一想,就在腦海中閃現,明朗的耳朵剎那紅了。

容翡緊看了明朗好一忽兒,忽然一嘆,這次是真掩不住的無奈了,一手伸出,覆在明朗眉眼上,沉聲道:

“忘了它。”

春風輕拂,夜色如水,明朗扶著綠水,其餘人等相互攙著回了側院,整個院的人都捱了打,明朗愧疚不已,和安嬤嬤兩人親自幫忙給他們打水上藥,正院那邊卻來了好幾個侍女與小廝來幫忙。將所有人安頓好,又服侍明朗洗漱,好一番折騰,夜深人靜,終於都安歇下來。

安嬤嬤在外間守夜,片刻後,傳來安嬤嬤熟睡的輕鼾聲。

明朗躺在床上,靜臥不動,望著地面的一片月光,嘴角含笑,怔怔出神。

她摸摸手腕,又摸摸眼睛。

那溫暖的觸感彷彿還在。當時只顧著害怕不安了,那瞬間的心跳與感受,到此時,才後知後覺,又綿延不絕的,慢慢沁出來。

容翡的手並不特別溫暖,如同他整個人一樣,帶著點清冷,然則十分乾燥潔淨,手指修長有力。握著她手腕和捂著眼睛時,都帶著些微力道,那力道中,卻蘊藏著無法言說的溫柔。

他今天很生氣,然而那生氣中,也彷彿又帶著種別有意味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明朗覺得自己魔怔了,內心裡卻是這般真實的感受。

明朗從前很盼著長大,真長大了,卻發現並不如想象中好,反而有些東西彷彿失去了。然而今日,她卻有了另外一番感受。朦朦朧朧,影影綽綽的,

長大原來真是件很美好的事。

翌日起,明朗便待在側院中。容翡雖未禁她外出,明朗卻自發的自我禁足,哪裡都不去。書院本來也快至春假,索性去告了假。

容姝兒那邊也一樣,告了假,被二夫人勒令不得出府半步。不能出府,府內自家園子裡還是可以串串的,容姝兒憋了幾日,趁容翡不在時,便跑來找明朗。

容姝兒給明朗帶來幾個訊息。

一則近日上安青樓與勾欄院被整治,查封了好幾處,連頗有名氣的國色天香也赫然在列,更被罰銀數萬。

二則內閣學士陳公之孫陳祿聚眾鬧事,欺凌霸市,更曾草菅人命。被眾人舉報,聖上震怒,奪去官職,關押獄中。

“即便將來放出來,他這輩子也不可能入仕做官了。他那樣的人若真做了官,還不知害多少人,我們也算為民除害吧。”容姝兒道。

幾人逛青樓之事,除卻朝中少數重臣知曉外,外頭不曾洩露半點風聲,畢竟事關天家顏面,無人敢傳。

容姝兒那日回去,二夫人差點要剝她的皮,幸虧三夫人和容靜兒拼命攔著。最後她在院中站了半夜,直站的兩股戰戰,第二日又被餓了整整一天,方才了事。

至於公主趙飛飛,被拎回宮後,聖上痛罵一頓,罰書房外跪了半夜,又寫滿足足五千字悔過書,如今還被禁在宮內,日日抄寫佛經。

“這麼一看,還就你罰的最輕啊。”容姝兒這麼一算,赫然發現明朗除了身邊僕役被杖責外,居然什麼事兒都沒有,既沒捱打也沒挨罰,“難道我哥是個紙老虎?”

但想想容翡那天冷沉沉的樣子,以及這幾日京中的動盪,容姝兒又打了個冷顫。光是那生氣的樣子,嚇都嚇飽了,她更寧願被母親打一頓算了。

“不知飛飛會被關到什麼時候,哎,為她禱祝吧,阿彌陀佛。”

明朗雙手合十,也為趙飛飛祈福。這一次三個人都元氣大傷,短時間內不敢再亂來,還是乖乖待著吧。

不能出去玩,又不用整日讀書,便只好在家中找些事來做。

正是陽春三月,萬物生長,天上地下,樹上河裡,鮮味野菜,魚蝦飛禽,各式各樣的美食,簡直數不勝數,吃也吃不盡。

這些年明朗並未丟掉烹飪的手藝,不過和容姝兒她們玩在一起後,沒那麼多時間花費在廚房,唯有休閒時方一展身手。

在這個上面,她彷彿有一定的天賦,又或者是因為無慾無求,輕鬆隨意,反而很容易做的好,日漸精進。

容姝兒與趙飛飛等人吃過她做的東西后,都讚不絕口,沒事時便來蹭飯吃。

陽光甚好,明朗在廊下支了案桌與小鍋。清晨綠水從街上買來新鮮小河蝦,活蹦亂跳的,處理好後,做個油炸河蝦的小零食。

小蝦清洗乾淨,裹了蛋液和麵粉,下鍋炸成金黃色,最後撒上少許鹽粒與胡椒粉,愛吃辣的拌辣椒粉,吃甜的可蘸果醬,趁熱嘎吱一口,外酥裡嫩,恨不得舔手指。

明朗又炸了些鵪鶉蛋,用一隻小竹盤裝在一起,堆的冒出一個尖,將桌子移到院中海棠樹下,鋪了氈毯,跟容殊兒兩人邊曬太陽邊吃零食。

今年春暖,海棠花開的早,已呈花團錦簇之勢,陽光下,花影重重,美不勝收。

“真舒服啊。”容殊兒嘎嘣嘎嘣吃著蝦,眯著眼道。

明朗被曬的渾身懶洋洋的,恨不得在地上打個滾兒。

“要不要叫靜姐姐過來一起?”這麼好的太陽,不曬曬實在可惜,而明朗也許久沒見到容靜兒了。容靜兒早已入高館。初館啟蒙認字,中館學做學問,高館則側重琴棋書畫的個人才藝培養,貴族世家早從年幼時便各有安排,高館主要在於助人發掘自身所長,引薦名師以及檢閱監管之責,更多在於學生自我的領悟和提升,倒不必日日去書院。

容靜兒入高館後,便不大去書院了,偶爾只能上學下學時碰上一回。

“她忙著呢。”容殊兒嘻嘻一笑:“你不知道麼,她要說親了。”

明朗一驚:“說親?”

容殊兒點頭:“我聽母親說的,早有人上門來提親,我母親還有三娘今年開始,便幫她相看了。所以她可不能亂跑,也沒時間亂跑,日日在房中做她的女紅呢。”

“這麼快嗎?”明朗忍不住驚訝。

容殊兒嘬一下指頭,道:“到年紀了嘛,她是家中最大的姑娘,等她之後,便輪到你我啦。”

明朗:……

容殊兒道:“小朗,你想過嫁什麼樣的人嗎?”

一陣風吹來,吹亂明朗的額髮,明朗壓著裙襬,忽而感到慌亂和茫然。

“我……”

明朗剛說了一個字,只聽腳步聲響,院門被轟的推開,趙飛飛疾跑進來,面上少有的慌張,看見明朗,便道:

“不好了,小朗,我二哥要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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