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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沖喜小娘子·東方有魚·4,794·2026/5/11

這是一件奇妙的事。 自明朗來容府後, 就從未與容府人分開過,跟容翡更是如此,一個院子裡住著, 日日朝夕相見。哪怕偶爾去郊外別院住幾日,中間也總能見到面, 不曾有分開的感覺。 如今,明朗要回的是自己真正名義上的家, 卻生出種“離家”之感。 “我這一回去, 老夫人會不會更不喜歡我了?”明朗擔憂道。 好不容易跟老太太關係有所緩和, 這麼一走,且是回明家,待老夫人知道明家人的意圖後, 只怕會更介意吧。 “她沒有不喜歡你。”容翡道。 “沒有不喜歡,也沒有很喜歡。”明朗微微嘆息。 秋月皎潔,高懸夜空,照著地上兩人漫步的身影。 “你很在意嗎?”容翡隨口道。 “當然呀。”明朗答道:“她是你祖母呢。” 如若是其他的老太太,喜不喜歡她, 又有什麼關係。只因是他的家人, 喜歡一個人,便自然也希望得到他家人認同。 月光籠在明朗眉眼上, 光華流動, 容翡側首, 輕輕勾唇,道:“任何人, 都不能影響你我之間。” 明朗笑起來,卻抿唇道:“那不一樣嘛。” 容翡道:“不必擔心,祖母早晚會喜歡上你, 也早晚會明白,她左右不了我的心意。” “呀呀,對我這般有信心嗎?”明朗揹著手倒退著走,面向容翡,道:“那萬一老夫人就是不喜歡呢。” “沒有萬一。”容翡十分正經:“不會有人不喜歡你。” 明朗又忍不住笑,再一次感覺到兩人關係改變後的不同。從前與容翡一起也很開心,那是生活順心如意,朋友般的開心。如今的心情裡總像摻了密,甜津津的。 對方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一句平常的話,都能輕易撩動人的心絃。 兩人的相處愈發自然,轉而朝著另一個階段發展而去。明朗不清楚其他愛侶間日常相處的模樣,見過的只有四王爺和婉柔姐姐,但他們已是夫妻,自然又有所不同。但那種親近的,日益親密,心靈彼此相通的感覺大抵類似。而在對方面前,也常呈現出與旁人眼中完全不同的樣子。 就像四王爺,對外不冷不熱,萬事不過問不關心,面對婉柔時,卻柔情似水,恨不得事事都替婉柔想了,做了。婉柔呢,與外人一起時,端莊賢淑,常常照料他人,周到體貼,到了四王爺面前,卻兩手一攤,像個公主般,凡事都由四王爺打點。 正如明朗,如今對容翡,仍舊像個小孩子般,總想撒嬌耍賴,竟還想逗他玩。容翡則彷彿無師自通,開啟了某個關竅,許多話張口即來,一本正經而撩人不自知。 “這可說不準,”明朗故意噘嘴,道:“萬一萬一呢,老夫人就是不同意,那怎麼辦。” 明朗揹著手,朝向容翡,地上兩人的影子咫尺之隔。容翡邊走邊注意她身後的路面。 聽了此言,容翡眉頭輕揚,月光下,側顏弧度猶如雕刻,他略略沉吟,淡聲道:“那便帶你遠走高飛,浪跡天涯去。” 明朗睜大雙眼。 “你去不去?”容翡反倒問她。 這分明是為情私奔。他竟會有這樣的心思,真能做到這一步嗎?明朗覺得他像在說笑,然而轉念一想,卻又不是不可能。容翡這個人,彷彿做什麼都不奇怪,彷彿什麼都能做得出來。 “去!”明朗笑起來:“跟著你,天涯海角,哪裡都去!” 容翡也笑起來,看著眼前的少女,晚風吹來,吹起她的裙襬和鬢髮,他伸手,為她拂開岸邊的垂柳。 話雖這樣說,明朗知道,當然不會走到私奔那一步。路漫漫其修遠兮,前方還是有路的。 這些日子忙,明朗沒再親自做東西給容老夫人,她不藏私,早將老夫人愛吃的幾道菜教給廚娘,如今要離開些時日,更擬了幾個食單和具體的烹製方法,留下來讓老夫人一飽口福。 “我已跟老太太打過招呼,你不必特意去告別。走時去行個禮便罷了。這幾日好好休息,回了明家還有的折騰。” 容夫人對明朗道。這般說,實則也是為明朗與容翡多留一點時間。 明朗便照常與容翡一起吃晚飯,看書,散步。 這一日散步後,明朗回到側院,容翡卻出了小容園,手裡拿著一卷紙冊,來到容老夫人院中。 院外守著幾個小廝,見容翡來,正要通報,容翡卻擺手,示意莫出聲,徑直走進去。 房內燈火明亮,夜不算深,卻也不算早,容老夫人還未睡下。 容翡走進去時,容老夫人正將一隻泛著油光和糖汁的煎餈粑舉到唇邊。 猛的見到容翡,登時大驚,手一抖,餈粑掉落盤中。容老夫人手忙腳亂將盤碟往小桌下一塞,寬袖一展,嚴嚴實實蓋住了小桌,做泰然狀,望向容翡,“你怎麼來了?” 容翡:“……” 容翡眉頭微挑,緩步過去,坐於容老夫人對面榻上:“藏什麼,怕孫兒搶食。” 容老夫人訕訕一笑,從桌下拖出瓷盤,放回桌上,嘟囔道:“哎,人老了,吃點東西還得看人臉色。” 老夫人雖有些體胖,身體卻一向康健,在明朗的調理下,更是胃口大開,吃嘛嘛香,不過前些日子沒有節制,一不小心積了食,醫士叮囑夜間少食,方不得不控制。今日晚飯吃的少,夜裡忽然餓了,剛做好點甜食端上來,卻偏偏被撞個正著。 容翡只道:“吃了多少了?” 一旁伺候的老嬤嬤回道:“還沒吃呢。就這麼兩塊。” 容翡看一眼,點點頭,道:“只能吃一塊。” 好歹給吃,容老夫人懸著的心放下來,忙不迭道:“好好好,本也就打算吃一塊的。你吃過沒?” 容翡親自伺候著老夫人吃了一塊糖餈粑,又喝過一盞清茶,老夫人總算心滿意足,笑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 容翡便將放置一旁的紙冊拿出,幾指一推,呈到老夫人面前:“小朗寫了份食單,給您送來。” 老夫人登時雙目一亮,忙拿起,就著燈火,展開來看。只見白紙黑字,密密麻麻好幾頁,老夫人看著便止不住口中泛起津液,全是她心頭所好。 最要緊是,食單寫的十分詳盡,用料火候自不用說,連飯前飯後搭配什麼湯水茶點,一餐約多少量,幾日一吃,幾日一換,也全都一清二楚,細緻入微,顯然根據老夫人身體,口味等量身定製。明朗一手簪花小楷工整秀麗,更賞心悅目。 老夫人略略看過一遍,便讓下人珍重收好,這些日子便靠它一飽口福了。 “你放心就這麼讓她回明家?” 老夫人看著容翡,目光清明,顯然知道今晚自家孫子特意前來絕不僅僅為了送這麼一份食單。而明朗回府之事,明家之事,容翡並未刻意隱瞞,稍稍打聽,便也知道了。 “她自己的主張。”容翡將那日明朗所說簡單告知,“我心中有數,會安排好。” 容老夫人點點頭:“保護好她,別出什麼差錯。” 容翡頷首。 容老夫人看一眼容翡,接著道:“她的確是個好孩子。我雖不喜歡明家,但這些日子看下來,她不同於明家那些人。她是她,明家是明家,即便日後怎樣,容府也還是願意接納她。” “但是,還是那句話,做正妻不行。”容老夫人肅然道:“其他都行,唯獨正妻,我絕不會同意。” 容翡一時未說話。 “阿翡,我知你自小便有主張,但這件事,你定要聽祖母的,祖母不會害你。” 容老夫人正要苦口婆心再說,容翡卻開口,不疾不徐打斷她,“祖母自然是為我好。阿翡今日來,只有幾句話想問祖母。” “什麼?” “阿翡今二十有餘,自小到大,所作所為,祖母認為如何?”容翡面向容老夫人,注視祖母雙眼,緩緩問道。 “於家於國,俱無可挑剔,無話可說。”容老夫人語氣中充滿由衷的讚賞與欣慰。 “我至今未娶,算作不孝,幸得祖母寬厚包容,未曾真正責怪。” “你知道就好。”容老夫人道:“從前情勢不同,如今可以考慮了。” “嗯。”容翡道:“祖母讓我娶妻,是因到了成家立業之際,為傳續香火,還是真心希冀我有家有室呢?” “什麼話。”容老夫人不滿皺眉:“傳續香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自然是希冀你有個知冷知熱,真心相待之人,夫妻琴瑟和鳴,家業幸福美滿。” 容翡勾唇:“謝祖母。祖母認為,這個人該是哪樣的呢?” 容老夫人:“自然是這世上最好的姑娘,才能配的上我孫兒。” 容老夫人愛憐而自豪的看著唯一的嫡孫,這孫兒自小出眾優異,幾乎所有事從未讓家人操過心,為國為家,兢兢業業,鞠躬盡瘁,毫無怨言。容家這一代能順利平安直至如今,除卻自己兒子戰功赫赫外,這嫡孫更功不可沒。 試問整個京城,哪怕往前幾代,有哪家子弟年紀輕輕便能達至阿翡這般作為。 其中他所付出的,失去的,經受的種種,老夫人豈能不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老夫人才更疼惜他,只想將最好的給予他。 容翡頷首,道:“祖母有心。想來也是希望我開心快樂的。” “那是自然。”容老夫人露出個“這什麼廢話”的表情。 “向來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容翡徐徐道:“此事我問過母親,亦去信問過父親,他們皆言“相信阿翡,阿翡心喜,開心就成”,其意跟祖母如出一轍,真正惟願我好,惟願我開心快樂。有如此雙親與長輩,乃阿翡之幸。” 侍從們都早已摒退,唯留下兩個老嬤嬤隨侍一側,聽祖孫二人燈下相談,自不敢出聲。 容翡提起茶壺,親手斟了一杯茶,放到老夫人面前。 “祖母喝茶。” 容老夫人卻目含警惕,她知這孫兒事務繁忙,不會無緣無故夜半來陪自己閒話,心中自有防備,然則容翡卻不疾不徐,彷彿只是閒談,漸漸放鬆了她心絃,聽到此處,終覺不對。 “你……” 容翡道:“還有一句,阿翡自小到大,可求過祖母,問祖母要過什麼?” “……沒有。”說起來,反倒是容翡一直在給予……容老夫人已隱約感覺到不對了,道:“但……” 容翡卻站起來,走到容老夫人面前,拱手行了一禮。 “今日阿翡便求祖母一事,但求這婚姻之事,由阿翡自己做主。” “若是從前,但由祖母做主亦無妨,然而有了小朗,此事便不得敷衍,不得將就。” “祖母希冀我開心快樂,想把最好的給我。誠然,這世上定有好女千千萬,其中可能不乏樣貌,脾性,家世等勝於小朗者。但這些人再好,在阿翡眼中,都不能與小朗相提並論。” “於我而言,小朗如那崑崙山上雪,夏日林間風,乃世間獨一無二,為我心之所喜,所樂,所向,無可替代。” “阿翡不娶則已,娶,唯她而已。” “此次送她出去,她仍是明家女,容府沖喜娘子。待來日接她回來之時,阿翡希望,便能待她以正妻之禮。” “阿翡為人二十餘載,雖不十全十美,但自問至少對容氏一族盡心盡力,問心無愧。阿翡別無所求,唯一願景,還望祖母成全。” 容翡再行一禮,深深下拜。 夜風颳過,秋葉悄然飄落,房中燈火搖曳,滿室靜寂。 容老夫人張張嘴,卻未發出一字,定定看著眼前嫡孫,神色怔然。她知這孫兒十四歲上陣殺敵,亦聽聞他朝堂之上一人舌辯全臣,如今他站在自己面前,長身玉立,依稀可想象戰場與朝堂之英姿,不過終究面對的是自家長輩,少了些許殺伐之氣,只餘不卑不亢,進退有度,仿若一謙謙君子。 然則老夫人知道,這君子之態背後,這懇求之下,不過是敬她長輩身份,更是疼那女孩兒而已。如若他真要罔顧禮法,執意行事,根本不必來“求”她,她拿他也無法。 從前總說這孩子太冷清,對情之一字冷漠淡視,如今才知,絕非如此。 容老夫人心裡又高興,又惆悵,又有些莫名的不安,一時竟不知無言以對。 別過祖母,容翡緩步出來,沿湖回小容園。 一陣輕風吹過,深秋夜寒,已有點冷了。容翡攏了攏外衣,月夜下照著他孤單的身影。 很久沒這麼獨自一人湖邊漫步了。 不知何時起,每每這樣的夜晚,地面上總是一雙身影。 容翡想起方才祖母面前所說之話,捏了捏眉心,不禁失笑。 情之一字,他從未多想過,年少時彷彿便知道,那是一件可遇不可求之事,很多時候,於他們這種人而言,更是妄想,奢想。成親,總是要成的,門當戶對,媒妁之言,相敬如賓,從善如流,亦是一生。 那些年,容翡心如止水,負重前行,也未覺得有什麼不好。 直到小朗出現。 方知他內心深處,亦有柔軟之處。方知情之一字,果真如刀似蜜。 他其實也沒有變,仍舊是那個冷靜,嚴酷,殺人不見血,穿梭各種陰謀詭計,勾心鬥角中的狠戾權臣。給他劍,仍可一劍封喉。對政敵,仍能滅他全家。對其他女子,仍是冷心冷面,毫無所感。 然而面對小朗,卻彷彿有了另外一個容翡。許多事,許多話,情不自禁,從心底流瀉而出。 這其實有點奇怪。 然而不可否認,因為這些,他的生命更加鮮活。 旁人看起來,彷彿這些年,都是他照顧她,守護她,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她,實則,一切都是相互的。如春風化雨,她也改變了他。 小容園內燈火通明,容翡走入,看見側院亦明亮如斯,彷彿亦在等主人歸家,不禁一笑。 有點晚了,還是不進去了。 容翡走到垂花門前,伸手撥了撥那小銅鈴,叮噹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亦是示意此間主人,該歇下了。 裡頭聽到聲響,一身影飛奔而出。 月光下,明朗提著裙襬,裹挾晚風,如月中之玉兔,跑到容翡面前。 顯然她一直在等容翡,他一回來,便立刻迫不及待,匆匆跑出。 “子磐哥哥,我跟你講,有件天大的事。”

這是一件奇妙的事。

自明朗來容府後, 就從未與容府人分開過,跟容翡更是如此,一個院子裡住著, 日日朝夕相見。哪怕偶爾去郊外別院住幾日,中間也總能見到面, 不曾有分開的感覺。

如今,明朗要回的是自己真正名義上的家, 卻生出種“離家”之感。

“我這一回去, 老夫人會不會更不喜歡我了?”明朗擔憂道。

好不容易跟老太太關係有所緩和, 這麼一走,且是回明家,待老夫人知道明家人的意圖後, 只怕會更介意吧。

“她沒有不喜歡你。”容翡道。

“沒有不喜歡,也沒有很喜歡。”明朗微微嘆息。

秋月皎潔,高懸夜空,照著地上兩人漫步的身影。

“你很在意嗎?”容翡隨口道。

“當然呀。”明朗答道:“她是你祖母呢。”

如若是其他的老太太,喜不喜歡她, 又有什麼關係。只因是他的家人, 喜歡一個人,便自然也希望得到他家人認同。

月光籠在明朗眉眼上, 光華流動, 容翡側首, 輕輕勾唇,道:“任何人, 都不能影響你我之間。”

明朗笑起來,卻抿唇道:“那不一樣嘛。”

容翡道:“不必擔心,祖母早晚會喜歡上你, 也早晚會明白,她左右不了我的心意。”

“呀呀,對我這般有信心嗎?”明朗揹著手倒退著走,面向容翡,道:“那萬一老夫人就是不喜歡呢。”

“沒有萬一。”容翡十分正經:“不會有人不喜歡你。”

明朗又忍不住笑,再一次感覺到兩人關係改變後的不同。從前與容翡一起也很開心,那是生活順心如意,朋友般的開心。如今的心情裡總像摻了密,甜津津的。

對方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一句平常的話,都能輕易撩動人的心絃。

兩人的相處愈發自然,轉而朝著另一個階段發展而去。明朗不清楚其他愛侶間日常相處的模樣,見過的只有四王爺和婉柔姐姐,但他們已是夫妻,自然又有所不同。但那種親近的,日益親密,心靈彼此相通的感覺大抵類似。而在對方面前,也常呈現出與旁人眼中完全不同的樣子。

就像四王爺,對外不冷不熱,萬事不過問不關心,面對婉柔時,卻柔情似水,恨不得事事都替婉柔想了,做了。婉柔呢,與外人一起時,端莊賢淑,常常照料他人,周到體貼,到了四王爺面前,卻兩手一攤,像個公主般,凡事都由四王爺打點。

正如明朗,如今對容翡,仍舊像個小孩子般,總想撒嬌耍賴,竟還想逗他玩。容翡則彷彿無師自通,開啟了某個關竅,許多話張口即來,一本正經而撩人不自知。

“這可說不準,”明朗故意噘嘴,道:“萬一萬一呢,老夫人就是不同意,那怎麼辦。”

明朗揹著手,朝向容翡,地上兩人的影子咫尺之隔。容翡邊走邊注意她身後的路面。

聽了此言,容翡眉頭輕揚,月光下,側顏弧度猶如雕刻,他略略沉吟,淡聲道:“那便帶你遠走高飛,浪跡天涯去。”

明朗睜大雙眼。

“你去不去?”容翡反倒問她。

這分明是為情私奔。他竟會有這樣的心思,真能做到這一步嗎?明朗覺得他像在說笑,然而轉念一想,卻又不是不可能。容翡這個人,彷彿做什麼都不奇怪,彷彿什麼都能做得出來。

“去!”明朗笑起來:“跟著你,天涯海角,哪裡都去!”

容翡也笑起來,看著眼前的少女,晚風吹來,吹起她的裙襬和鬢髮,他伸手,為她拂開岸邊的垂柳。

話雖這樣說,明朗知道,當然不會走到私奔那一步。路漫漫其修遠兮,前方還是有路的。

這些日子忙,明朗沒再親自做東西給容老夫人,她不藏私,早將老夫人愛吃的幾道菜教給廚娘,如今要離開些時日,更擬了幾個食單和具體的烹製方法,留下來讓老夫人一飽口福。

“我已跟老太太打過招呼,你不必特意去告別。走時去行個禮便罷了。這幾日好好休息,回了明家還有的折騰。”

容夫人對明朗道。這般說,實則也是為明朗與容翡多留一點時間。

明朗便照常與容翡一起吃晚飯,看書,散步。

這一日散步後,明朗回到側院,容翡卻出了小容園,手裡拿著一卷紙冊,來到容老夫人院中。

院外守著幾個小廝,見容翡來,正要通報,容翡卻擺手,示意莫出聲,徑直走進去。

房內燈火明亮,夜不算深,卻也不算早,容老夫人還未睡下。

容翡走進去時,容老夫人正將一隻泛著油光和糖汁的煎餈粑舉到唇邊。

猛的見到容翡,登時大驚,手一抖,餈粑掉落盤中。容老夫人手忙腳亂將盤碟往小桌下一塞,寬袖一展,嚴嚴實實蓋住了小桌,做泰然狀,望向容翡,“你怎麼來了?”

容翡:“……”

容翡眉頭微挑,緩步過去,坐於容老夫人對面榻上:“藏什麼,怕孫兒搶食。”

容老夫人訕訕一笑,從桌下拖出瓷盤,放回桌上,嘟囔道:“哎,人老了,吃點東西還得看人臉色。”

老夫人雖有些體胖,身體卻一向康健,在明朗的調理下,更是胃口大開,吃嘛嘛香,不過前些日子沒有節制,一不小心積了食,醫士叮囑夜間少食,方不得不控制。今日晚飯吃的少,夜裡忽然餓了,剛做好點甜食端上來,卻偏偏被撞個正著。

容翡只道:“吃了多少了?”

一旁伺候的老嬤嬤回道:“還沒吃呢。就這麼兩塊。”

容翡看一眼,點點頭,道:“只能吃一塊。”

好歹給吃,容老夫人懸著的心放下來,忙不迭道:“好好好,本也就打算吃一塊的。你吃過沒?”

容翡親自伺候著老夫人吃了一塊糖餈粑,又喝過一盞清茶,老夫人總算心滿意足,笑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

容翡便將放置一旁的紙冊拿出,幾指一推,呈到老夫人面前:“小朗寫了份食單,給您送來。”

老夫人登時雙目一亮,忙拿起,就著燈火,展開來看。只見白紙黑字,密密麻麻好幾頁,老夫人看著便止不住口中泛起津液,全是她心頭所好。

最要緊是,食單寫的十分詳盡,用料火候自不用說,連飯前飯後搭配什麼湯水茶點,一餐約多少量,幾日一吃,幾日一換,也全都一清二楚,細緻入微,顯然根據老夫人身體,口味等量身定製。明朗一手簪花小楷工整秀麗,更賞心悅目。

老夫人略略看過一遍,便讓下人珍重收好,這些日子便靠它一飽口福了。

“你放心就這麼讓她回明家?”

老夫人看著容翡,目光清明,顯然知道今晚自家孫子特意前來絕不僅僅為了送這麼一份食單。而明朗回府之事,明家之事,容翡並未刻意隱瞞,稍稍打聽,便也知道了。

“她自己的主張。”容翡將那日明朗所說簡單告知,“我心中有數,會安排好。”

容老夫人點點頭:“保護好她,別出什麼差錯。”

容翡頷首。

容老夫人看一眼容翡,接著道:“她的確是個好孩子。我雖不喜歡明家,但這些日子看下來,她不同於明家那些人。她是她,明家是明家,即便日後怎樣,容府也還是願意接納她。”

“但是,還是那句話,做正妻不行。”容老夫人肅然道:“其他都行,唯獨正妻,我絕不會同意。”

容翡一時未說話。

“阿翡,我知你自小便有主張,但這件事,你定要聽祖母的,祖母不會害你。”

容老夫人正要苦口婆心再說,容翡卻開口,不疾不徐打斷她,“祖母自然是為我好。阿翡今日來,只有幾句話想問祖母。”

“什麼?”

“阿翡今二十有餘,自小到大,所作所為,祖母認為如何?”容翡面向容老夫人,注視祖母雙眼,緩緩問道。

“於家於國,俱無可挑剔,無話可說。”容老夫人語氣中充滿由衷的讚賞與欣慰。

“我至今未娶,算作不孝,幸得祖母寬厚包容,未曾真正責怪。”

“你知道就好。”容老夫人道:“從前情勢不同,如今可以考慮了。”

“嗯。”容翡道:“祖母讓我娶妻,是因到了成家立業之際,為傳續香火,還是真心希冀我有家有室呢?”

“什麼話。”容老夫人不滿皺眉:“傳續香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自然是希冀你有個知冷知熱,真心相待之人,夫妻琴瑟和鳴,家業幸福美滿。”

容翡勾唇:“謝祖母。祖母認為,這個人該是哪樣的呢?”

容老夫人:“自然是這世上最好的姑娘,才能配的上我孫兒。”

容老夫人愛憐而自豪的看著唯一的嫡孫,這孫兒自小出眾優異,幾乎所有事從未讓家人操過心,為國為家,兢兢業業,鞠躬盡瘁,毫無怨言。容家這一代能順利平安直至如今,除卻自己兒子戰功赫赫外,這嫡孫更功不可沒。

試問整個京城,哪怕往前幾代,有哪家子弟年紀輕輕便能達至阿翡這般作為。

其中他所付出的,失去的,經受的種種,老夫人豈能不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老夫人才更疼惜他,只想將最好的給予他。

容翡頷首,道:“祖母有心。想來也是希望我開心快樂的。”

“那是自然。”容老夫人露出個“這什麼廢話”的表情。

“向來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容翡徐徐道:“此事我問過母親,亦去信問過父親,他們皆言“相信阿翡,阿翡心喜,開心就成”,其意跟祖母如出一轍,真正惟願我好,惟願我開心快樂。有如此雙親與長輩,乃阿翡之幸。”

侍從們都早已摒退,唯留下兩個老嬤嬤隨侍一側,聽祖孫二人燈下相談,自不敢出聲。

容翡提起茶壺,親手斟了一杯茶,放到老夫人面前。

“祖母喝茶。”

容老夫人卻目含警惕,她知這孫兒事務繁忙,不會無緣無故夜半來陪自己閒話,心中自有防備,然則容翡卻不疾不徐,彷彿只是閒談,漸漸放鬆了她心絃,聽到此處,終覺不對。

“你……”

容翡道:“還有一句,阿翡自小到大,可求過祖母,問祖母要過什麼?”

“……沒有。”說起來,反倒是容翡一直在給予……容老夫人已隱約感覺到不對了,道:“但……”

容翡卻站起來,走到容老夫人面前,拱手行了一禮。

“今日阿翡便求祖母一事,但求這婚姻之事,由阿翡自己做主。”

“若是從前,但由祖母做主亦無妨,然而有了小朗,此事便不得敷衍,不得將就。”

“祖母希冀我開心快樂,想把最好的給我。誠然,這世上定有好女千千萬,其中可能不乏樣貌,脾性,家世等勝於小朗者。但這些人再好,在阿翡眼中,都不能與小朗相提並論。”

“於我而言,小朗如那崑崙山上雪,夏日林間風,乃世間獨一無二,為我心之所喜,所樂,所向,無可替代。”

“阿翡不娶則已,娶,唯她而已。”

“此次送她出去,她仍是明家女,容府沖喜娘子。待來日接她回來之時,阿翡希望,便能待她以正妻之禮。”

“阿翡為人二十餘載,雖不十全十美,但自問至少對容氏一族盡心盡力,問心無愧。阿翡別無所求,唯一願景,還望祖母成全。”

容翡再行一禮,深深下拜。

夜風颳過,秋葉悄然飄落,房中燈火搖曳,滿室靜寂。

容老夫人張張嘴,卻未發出一字,定定看著眼前嫡孫,神色怔然。她知這孫兒十四歲上陣殺敵,亦聽聞他朝堂之上一人舌辯全臣,如今他站在自己面前,長身玉立,依稀可想象戰場與朝堂之英姿,不過終究面對的是自家長輩,少了些許殺伐之氣,只餘不卑不亢,進退有度,仿若一謙謙君子。

然則老夫人知道,這君子之態背後,這懇求之下,不過是敬她長輩身份,更是疼那女孩兒而已。如若他真要罔顧禮法,執意行事,根本不必來“求”她,她拿他也無法。

從前總說這孩子太冷清,對情之一字冷漠淡視,如今才知,絕非如此。

容老夫人心裡又高興,又惆悵,又有些莫名的不安,一時竟不知無言以對。

別過祖母,容翡緩步出來,沿湖回小容園。

一陣輕風吹過,深秋夜寒,已有點冷了。容翡攏了攏外衣,月夜下照著他孤單的身影。

很久沒這麼獨自一人湖邊漫步了。

不知何時起,每每這樣的夜晚,地面上總是一雙身影。

容翡想起方才祖母面前所說之話,捏了捏眉心,不禁失笑。

情之一字,他從未多想過,年少時彷彿便知道,那是一件可遇不可求之事,很多時候,於他們這種人而言,更是妄想,奢想。成親,總是要成的,門當戶對,媒妁之言,相敬如賓,從善如流,亦是一生。

那些年,容翡心如止水,負重前行,也未覺得有什麼不好。

直到小朗出現。

方知他內心深處,亦有柔軟之處。方知情之一字,果真如刀似蜜。

他其實也沒有變,仍舊是那個冷靜,嚴酷,殺人不見血,穿梭各種陰謀詭計,勾心鬥角中的狠戾權臣。給他劍,仍可一劍封喉。對政敵,仍能滅他全家。對其他女子,仍是冷心冷面,毫無所感。

然而面對小朗,卻彷彿有了另外一個容翡。許多事,許多話,情不自禁,從心底流瀉而出。

這其實有點奇怪。

然而不可否認,因為這些,他的生命更加鮮活。

旁人看起來,彷彿這些年,都是他照顧她,守護她,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她,實則,一切都是相互的。如春風化雨,她也改變了他。

小容園內燈火通明,容翡走入,看見側院亦明亮如斯,彷彿亦在等主人歸家,不禁一笑。

有點晚了,還是不進去了。

容翡走到垂花門前,伸手撥了撥那小銅鈴,叮噹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亦是示意此間主人,該歇下了。

裡頭聽到聲響,一身影飛奔而出。

月光下,明朗提著裙襬,裹挾晚風,如月中之玉兔,跑到容翡面前。

顯然她一直在等容翡,他一回來,便立刻迫不及待,匆匆跑出。

“子磐哥哥,我跟你講,有件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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