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劉公公將賞賜帶至殷王府時,慕辰正在與一位不願出仕的江南名儒探討學問。
沒了官之後,他便靜下心研究學問加之本身功底深厚,幾個月下來,幼年時皇上賜的老師已經無法傳授他更多知識,他便得空四處求教。
“先生稍等片刻。”慕辰道。
被推至大殿,見到劉公公身後翡翠金盤上琳琅成堆時,他心中一咯噔。
“聖旨到。”劉公公瞅一眼英俊秀雅的慕辰,心下一酸。
被銅雀扶著跪在聖旨之下時,慕辰一直牽著錦瑟微抖的汗手。
“殷王慕辰,王妃錦瑟接旨:殷王妃錦瑟嫻淑賢良,侍奉照料殷王悉心備至,特賞天山雪蓮膏兩瓶,掐絲鳳舞夜明珠釵頭鳳一對;西域紅、藍、綠寶石嵌金步搖各一隻;珍珠水鑽項鍊四掛;宮廷佛蜜棗一擔,血燕窩……”
劉公公唸完時,低頭望著慕辰,逢上一雙幽深不見底的漆黑眸子。
他跪在自己膝下,白袍,面色蒼白,像是一隻黑夜的雪狐,白得全身都與周圍的雪色融為一體,那黑得分辨不出絲毫喜憂的黑眸也入夜。
如此漆黑的眸子,劉公公多年不見。
許多年前,凌宛天年輕時候,他曾目睹,曾驚歎,曾折服在那剛及弱冠的王爺黑眸之下。
也正是那黑眸,伴著他從王爺做到太子。伴著他收拾滿目瘡痍的河山,伴著風華正茂時的凌宛天一次次擊敗莫崖人的侵略,甚至御駕親徵。後來,山河漸穩,那青年也老了,老得越來越糊塗。
“兒臣謝父皇聖恩。”
慕辰澹然道。
他叩首時,蒼白的手腕那樣細,優雅,青色的血管條條分明。
劉公公前腳剛顫顫巍巍上了馬車,慕辰就默默從懷中摩挲。
心中的陣陣絞痛卻使得他無法摸出那指頭粗的小瓷瓶,他的唇微微泛著紫,臉白如雪。
錦瑟忙摸出藥瓶,喂他服下,慕辰頓覺眼前一黑,身子如綢緞般從輪椅上滑下。
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前的一隻藥勺無限放大。
至他的口中,燙,入喉卻暖不了他的胃。
“多大點事啊,小瘸子,張口。”
老頭兒的白鬍子小辮一翹一翹,白得刺眼。
“錦瑟呢?”慕辰疲憊地問。
“她剛給你擦過身子,我替她會兒,讓她吃晚飯。”老頭兒語氣凝重:“順便和你說說話。”
慕辰微閉雙眸,任睫毛在眼瞼下鋪就蝶的影。
“你當時在天牢,你媳婦產後大出血差點喪命,她用的血可是你爹的。”老頭兒道。
慕辰心中一麻。
“依我看,他遲早要來搶,不如,你趁早主動送給他,免得父子反目。”
慕辰睜開寒凜凜的丹鳳目:“絕不。”
“那你只能毀她的容!”老頭兒揚起雪白的劍眉,一字一頓道:“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慕辰吃力地撐著身體坐起來,鏗鏘道:“絕不暴殄天物。”
老頭兒仰天大笑:“還說不是暴殄天物?你能做好一個丈夫嗎?你能生孩子嗎?我給你開了藥,想給你治病,你卻受了風寒,不得不中止療程,還是她求著你喝的治風寒藥。你都不如把機會讓給你父皇!哈哈哈!”
慕辰氣得寒眉俊目結了冰。
老頭兒指著他的鼻子道:“在你不能保護你自己之前,你必須保全自己!”
慕辰道:“南疆會給我一個機會保全。”
老頭兒一驚。
“怪不得我只見過李肅幾次,他就又不見了,難不成你早就派他去南邊遊說了?”
慕辰不語。
老頭兒眉毛一舒,望著床榻上的男人:優雅,沉著。手腕狠了些,卻足以成事。他忽然覺得,自己低估了他。
“也對,南邊那一仗遲早要打,只要有戰事,就算不派你去打仗,為了穩定軍心,他就不敢給錦瑟動土。但是,這樣只能治標,治不了本。”老頭兒轉身道:“你們父子既是這種關係,或許,他將永不會立你為太子了。”
慕辰面無表情。
他需要戰功――壯大他自己,保護身邊人:阿忠阿信,王史都,戚風,小陶,張逢……
說到小陶,他心中陣陣憐惜再生。若自己有實力,定給她尋個好的歸宿才是。
卻說陶蓁沒有離開草原,兩月餘一直住在一個牧羊女的家中。
白天,穿著牧羊女普通的藍衣放羊,騎在草原的小馬背上,抬頭仰望更近的藍天,天上白雲簇簇,草原上的羊毛亦像白雲。
貓兔子騎在羊身上,樂得齜出一口大白牙。
一個月前,世子的婚禮很隆重地舉行,十六的部落的千人的號角隊伍幾乎將雲彩都震了下來。
萬人飲酒。
萬女齊舞。
世子妃與身長九尺的世子烏米爾差不多高,也差不多粗壯,皮膚黝黑,寬骨架,要不是身穿女服,竟如同哥倆。
世子烏米爾笑得勉強,清幽的綠瞳蓋著他自己也訴說不清的憂傷。
那一夜,烏米爾記不得自己喝了多少酒。西域的葡萄酒,草原上的馬奶酒,中原的杏花村酒,老燒,花雕,女兒紅,醉成了一團泥,竟倒在酒罈前當著眾人面大聲哭泣。
“小陶。”烏米爾一口對著杏花村的酒罈子,另一手還抱著女兒紅。他要喝江南的酒。
驍義可汗忍無可忍,道:“世子喝醉了,快扶回新房!”
他的腿腳早軟成一團,三個侍衛只得抬了回去。
連續三天,他的新房被酒氣淹沒。
烏米爾不是沒有想過對世子妃好,面對那鐵塔般的身材,砧板似的胸脯,他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江南女子細白的身姿不斷在他眼前閃現:白皙如花瓣的腿,微微凸起的有粉嫩桃花的小胸脯,纖細的腰肢。
他抱起一罈酒繼續猛灌。
“別喝了!”世子妃一拳將酒罈打破,上好的女兒紅撒了他一身。
烏米爾溼淋淋著身子,揮馬揚鞭,順著陶蓁來時的路飛馳。這個夜分外的孤寂悽清,月牙如勾,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只有他自己。
翻過一個丘陵,他記得,她在這裡和他告別。
她給過他機會,也給過他無盡的失望,她說,她用麝香避孕。
“陶蓁!我操你!”
烏米爾大罵著,飛馳過一個小溪,再行過一個部落,草原上的聖湖法澈雍錯臨近了。
藉著月光,他望見滿湖畔的鮮花凋零。
月光下,湖畔坐著一個嬌小的女子,月光將她的頭髮照得分外柔美。
“小陶?”
烏米爾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可是,坐在她腿上的白畜牲開始蹦跳,像極了她的貓兔子。
“小陶!”烏米爾大叫著,飛馬到她身邊,陶蓁本能地想躲,腳下卻像是被什麼黏住了一般,一步難邁。
烏米爾帶著一身酒氣飛撲上來,一個擁抱,讓她幾乎窒息掉。
烏米爾渾身都在發抖。
“我恨你!”烏米爾邊說邊親吻著陶蓁的黑髮。
他打橫抱起陶蓁,順手扔進聖湖中,自己脫了上衣,亦跳了進去。
月光下,兩人水乳交融,烏米爾幹勁一如從前,湖中,鮮花周圍,都留下了兩人的印跡。
最後兩人累了,相擁在月下入眠,貓兔子守在兩人中間,不眨眼地瞪著大眼睛盯著周圍。
月牙的顏色變淺,深藍的天空變為蔚藍,碧綠的湖水將兩人的影清晰倒影時,貓兔子撓撓烏米爾的耳朵,不醒,再撓。
終於將烏米爾撓醒,烏米爾留下一句話:“今晚還在這裡見面!”揮馬揚鞭而去,陶蓁心中混沌成一團,跳入湖中洗了個澡,上岸時不忘塗上香氣馥郁的香膏在臍間。
當夜,烏米爾果然早早在盛湖畔吹著牛角等待。
這夜的天空特別晴朗,數不盡的繁星高掛,閃閃耀耀像是烏米爾焦急的心情。
他等不到心上人,急得又跳又唱,最後站在遠處眺望,終於等來陶蓁時,他高興地連翻了三個跟頭。
“我還有四天就要離開草原啦。”陶蓁道。
“沒關係!你給我記住,我活著的一天,我就會想辦法娶你!”烏米爾笑道:“我們還會再見面!”
這一夜,兩人坐在湖邊講故事。
一連三天,烏米爾夜深時便出走,引起了世子妃的注意,她召集自己的弟弟,金魚河部落的少頭領可可瑪派人秘密監視,終於在第四夜發現了法徹雍錯的秘密。
最後一夜,纏綿銷魂夜。
當兩人終於無間相擁時,一排排草原上的強弓如冰雹般射殺過來。
密密麻麻。
烏米爾忙拾起刀,任流刃如白火。
雪白的豹子在聖湖一畔飛撲,噬咬,無數只利箭或者被折斷,或者原路返回。
金魚湖部落計程車兵們紛紛倒下。
更密麻的利箭如暴雨。
烏米爾將陶蓁緊緊按在身後,任自己的刀光如盤旋的白龍,下山的威虎。
銀光繚繞,飛旋,撲,引,捉,啄,挑。
一堆堆計程車兵手腳飛上天,身後的聖湖落下上百個屍體。
“好你個可可瑪!姐夫我偷情罪不至死吧!更何況你還殺不了我!”
烏米爾大笑著,將刀白火舞得刺眼:“世子的位置你不要再想了!我父子倆是草原上堅不可摧的統治者!”
聲音在聖湖周圍激盪。
箭雨弱了些,一眾金魚湖計程車兵開始後退。
可可瑪見大勢不妙,帶著所剩無幾計程車兵們掉頭就跑,眼看鼠竄的小分隊越來越遠,天色矇矇亮了。
兩人坐在湖邊,望著滿目的屍體,沉默。
寧謐的湖景,早已成了血的墳塋。
烏米爾將陶蓁腦袋擱在自己肩膀上,兩人相擁著。
“之前我還笑話你們中原人打打殺殺,現在我才知道,草原上血腥味更濃。”烏米爾苦笑。
“有的人志在天下,有的人卻是權慾薰心。不管是什麼,都會有人流血。”陶蓁道。
碧綠澄澈的湖染成了暗紅色,屍體在湖上漂浮。
烏米爾道:“流了很多血之後,人就長大了,像你,像我。”
兩人在血泊中迎來了日出。
朝霞漫天。
忽然,烏米爾聽到嗖嗖的金屬利器聲越來越近,循聲望去,只見一口長刀徑直驅入陶蓁的後背。
躲,已來不及。
烏米爾本能地用自己寬厚的身軀擋住了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