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他一笑,蒼生盡誤·水何采采·4,086·2026/3/27

第四十八章 大刀穿過烏米爾的胸膛時,赤紅的金魚花紋刺得陶蓁雙目生疼。 一口鮮血從烏米爾的口中噴出。 血,濺了陶蓁一臉。 “烏米爾!” 陶蓁清甜的聲音霎時乾澀黯啞。 望著烏米爾瞬間煞白的臉,她覺得自己的胸腔也被穿刺了一刀似的,疼,撕心裂肺。 烏米爾咧嘴一笑,疼,疼得他冷汗泗流。 耳邊刀聲忽忽。 “叫我怒忽熱(丈夫)。”烏米爾吃力地扶著陶蓁站起來,兩人手持刀劍,威武彪悍的金魚湖部落男子正步步逼近。 烏米爾的妻子可可璐站在最前方,身材魁梧,玄色的皮膚,銅鈴般的雙目圓瞪。 “草原永遠不是你們的!”烏米爾煞白著臉,揮起長刀,陶蓁一口氣殺掉十幾個來襲者。 兩人背靠背,任刀刃如雪舞龍鳳,在一幫彪形大漢中如輕雲蔽月,如流風迴雪,如團團白霧入了泥淖,又如煙嵐飄忽於沼澤。 烏米爾用他最後的時光,將他始終學之不成的“驚鴻流風”使了出來。 陶蓁亦是拼了自己的命,她和高大強壯的可可璐不顧一切地打鬥著,刀劍一路火花碰撞、焚燃。 “你為什麼搶我丈夫!”可可璐招招致命,陶蓁勉力招架了喉嚨下,小腹,心臟處的一刀又一刀。 “你們是來搶草原的,不要找藉口!“陶蓁開始佔上風,扭頭,只見烏米爾的腿開始癱軟。陶蓁雙目通紅著,直取可可璐的喉嚨。 聖湖,很快就成了血湖。 無數屍體在湖面上橫陳,人首,胳膊,腿,紛紛鋪就聖湖邊的草場。 英俊的少年,漂亮的少女通身豔色。 烏米爾氣力越來越弱,陶蓁站在他身前,一次次被他推到後面,朝陽升起,燦爛,金魚湖來襲的漢子們噼裡啪啦倒了一地。 高大的烏米爾如山般轟然倒塌,陶蓁忙扶住他越來越冷的軀體,強忍著淚水,倒是烏米爾,眼淚從眼角溢位:“我終於保護了你一次。”說著,用顫巍巍的大手撫摸著陶蓁姣好的面頰:“老婆。” 陶蓁的淚終於止不住低落在他的臉上。 “哭了,愛上我了麼?”烏米爾開始笑,他抬起的胳膊開始慢慢下沉。 陶蓁抓住他滿是老繭的手,捂在懷中溫暖著。她的大腦開始混沌,他胸前刀上的金魚要把她的眼珠都疼掉了。 “別說沒用的了,有什麼需要我做麼?” 眼看烏米爾呼吸越來越弱,陶蓁急得緊緊將他摟在懷中。 “把我的……屍體交給父汗,還有,無論你以後嫁給誰,死後……和我合葬。”烏米爾苦笑著,綠瞳開始渙散。 “我……答應你。”陶蓁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將烏米爾血汙的臉沖刷得乾淨,濃黑的眉,深邃的綠瞳,英武的鼻樑。 烏米爾自嘲地笑笑,“還有,你能不能……脫衣服,真想再操你一次,呵呵……” 陶蓁一把將上衣扯下,烏米爾粗聲喘息著,視線中美麗的軀體越來越模糊,雪白和桃花混成一團。 他想去抓住那粉紅,徹骨的倦意卻侵襲了他渾身每一處。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烏米爾!” 他聽到他最愛的人在大聲呼喊。 他想睜開眼睛,卻再也沒有力氣。 “烏米爾!我喜歡你!”那清甜的聲音,似乎遠在天邊,他陷入了無邊的黑夜。 定格。 “她是我烏米爾的世子妃,你們誰敢動她!” “我不要江山,我要你!咱們做普通的牧羊人好不好?我們一起放馬,看星星和螢火蟲,我給你摘鮮花,放羊養家,你給小烏米爾們縫衣裳,做飯!” 懷中人為了她差點要放棄可汗世子的位置呢。 烏米爾雙目失去光華的那一刻,陶蓁的淚就幹了。 她抱著他的屍體,望著白雲團團成簇的藍天,心涼成冰。 草原那邊亂成了一團,昭曜那邊,卻熱鬧成一片。 大婚在阿忠的新駙馬府上盛大舉行,帝、後,公主的生母慎妃,各個皇子攜自己的王妃前來祝賀,連身體初愈的湯王亦不例外。 駙馬府亭臺煊朗、大氣,各種珍稀植物琳琅,園林出自殷王慕辰的手筆,慕辰更是攜了王妃錦瑟前來,這絕世的佳人雖娥眉淡掃,略施薄粉,然那曼妙的身姿綽約至極,白皙嬌嫩的肌膚被處處是紅的四周襯得羊脂玉一般,清水明眸不染纖塵,喜氣洋洋的各種宮樂鳴奏,請的是最好的樂師,那樂曲卻似乎也玷汙了她的美。 凌宛天的雙目穿過眾人,凝滯在她身上。 不似別的王妃,滿頭珠翠,錦瑟僅一隻蔓草蝴蝶紋珊瑚珠金釵,簪幾朵五瓣梅花珠花,卻已豔冠群芳。 好熟悉的金釵,紅色的珊瑚珠,是他心頭的硃砂。 忽然,凌宛天覺得心頭一緊,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似的。 這釵,是他親手為慕辰的母親楊德妃打製的。 那年,老六正好十四歲,他記得清清楚楚。他記得,自己前腳剛為德妃親手製了金釵,幾天之後,卻將她賜死。 這是凌宛天永久的痛。 他一度遠離后妃,只因再也沒有一人能有那般清麗、冷冽,大臣王公們見凌宛天鬱鬱寡歡,也無數次進獻美人,他總算稍稍緩和。那時候,錦瑟還是一個小毛丫頭,想不到,她長大之後,竟與楊德妃平色秋色了。 不住瞥著凌宛天的痴顏,湯王和王妃不動聲色的相視一笑。 “小梅。(德妃的小名)。” 凌宛天痴痴道,連阿忠攜雲晞公主前來跪拜天地都沒發覺,直到皇后拿團扇捅他的胳膊。 凌宛天這才回過神來。 一眼瞥見錦瑟身旁的男子,他的六兒。 同樣的不染纖塵,六兒的呼吸都是優雅的,丹鳳目清冽如神山上的冰泉。 凌宛天自恃年輕時亦氣度不凡,頭一次感到自己和六兒的區別竟如雲泥。 這是他最愛的女子給他留下的唯一骨血,他千般呵護萬般寵愛下成長,到頭來,卻要和他搶。 凌宛天憤怒著,怒而歉疚。 同樣心懷歉疚的,還有新郎阿忠。 他只見過公主一次,她清秀美麗,卻哪及那人。都道皇帝的女兒不好伺候,還休不得,而且,作為那癱子的心腹,一旦成親,她將是皇帝拉攏他這個駙馬和監視慕辰的最佳武器。 阿忠刻板地向帝后、母妃叩首,拜天,拜地,回到洞房之後,他將那雲晞公主想象成錦瑟,溫存一夜。醒後,望著面色含春,唇角微帶笑意的公主,心道縱她千般風情,終究不是他夢中人。 阿忠吃吃一笑,望著沉睡的公主,輕輕道:“咱們都是棋子。” 下午,他府上就有太監劉公公前來宣讀聖旨。 “駙馬梁忠,驍勇善戰,足智多謀,屢立戰功,今南疆略我城池,戰我土地,特命你為南征大將軍,欽賜。” “謝主隆恩。” 阿忠接旨之後,便騎馬趕至殷王府,慕辰的手臂初愈,在書房倚著躺椅繪一架屏風。 躺椅是特製的,摺疊狀,可放高,也可抽低,他削長的手指正執筆畫美人的雙眸,點上去,屏風上的美人似是活了一般。 “你還有心思畫畫?”阿忠一把奪下他的筆,將他抱到輪椅上,端正擺好腿腳:“你父皇真是高明,你只知道他要是動你動錦瑟的話會影響軍心,現在他封我為大將軍,到時候我立了功,打了勝仗,他只管獎賞我們就行,那時候,你的軍功早被大家忘了,用軍功保護你和錦瑟的想法就輪空了,你自己也就被慢慢架空了!” 慕辰抬起丹鳳眼,道:“銅雀。” 銅雀忙進屋,慕辰澹然吩咐道:“上新貢的梅花參茶。” 銅雀退下,阿忠忙道:“太補了,當心你妹妹被我折騰死,倒是你,趕緊補補,讓錦瑟給你生個大胖小子,不然,你爹馬上就要搶你老婆了!” 慕辰澹然搖著輪椅到屏風前,拾起一隻硃紅色的筆,本想給那畫中美人點絳唇,卻只能夠到下巴,只得放下筆,道:“你只管去打仗。你建功立業,是我凌慕辰的榮耀。” “那你怎麼辦?”阿忠氣得雙目通紅:“你敢把錦瑟獻給你爹,我就打斷你的兩條胳膊!” 慕辰的丹鳳眼凜凜一寒:“我的就是我的。” 兩人正說著,銅雀端進兩杯極品梅花參泡的茶,慕辰用優雅的白手端起來,輕輕移開青花瓷碗沿,小啜一口,道:“除了軍功,我還是他兒子。” 阿忠一愣,這才發現,屏風上被雪梅紅梅花擁簇的佳人不是別人,正是慕辰的母妃——楊德妃。 阿忠心領神會。 飲了茶便離開王府,慕辰命人將他扶到長椅上,點了母妃的朱唇,開始繪她的羅衫。 錦瑟勸他休息,幾次也勸不動,只得隔著薄毯按摩他的雙腿。 剛按摩了一陣,卻聽到一陣穩實的腳步聲,嗖地站起身來,卻見凌宛天已邁著大步走進書房,一眼紮在那屏風上,緩緩走近,黑瞳無限放大。 “小梅。” 凌宛天失聲念道。 他伸出微抖的雙手,撫摸著畫中人白裡透紅的面頰,凝望著畫中人清冽的大眼睛,許久不語。 慕辰自是細細畫著母妃衣袂的線條,長椅太高,命人放低。 衣袂之後,便是她腰間的一塊鸞佩,亦是父皇送給她的。 凌宛天端詳著那玉佩的紋路,心中潮起。 “辰兒。“ 凌宛天道:“父皇壽辰將至,你想好送父皇什麼禮物了嗎?” 慕辰道:“父皇尊擁四海,貴享天下,兒臣沒有想好。” 凌宛天道:“朕知道你身子弱,畫畫不容易。朕要這塊屏風,你給麼?” 慕辰停頓片刻:“給。” “改天把你母妃的身邊畫上朕。”凌宛天道,說完,轉身而去,扭頭望一眼六兒身邊的絕色佳人,竟少了幾分慾念。 果真,第二天下午凌宛天便身著年輕時的衣袍出現在殷王府。 慕辰倚坐在長椅上,腿上覆蓋著厚厚的羊絨毯,看得凌宛天心下一酸。 他削長的手指執起畫筆,父親英武的眉,高直的鼻樑,他父親曾漆黑如夜的眸子再現。 凌宛天打量著畫中的自己,再盯著那隻白手,忽然想起,自己曾牽著這雙小手教他握筆,教他寫字。甚至牽著他的小手,想教他走路,可惜,他軟綿綿的雙腿絲毫無法站立,連駕著雙柺都困難。 就是這樣一個孩子,自己對他的妻子做過什麼。 凌宛天臉上開始發燙。 正在這時候,慕辰的筆從手中滑脫,他捂著心臟處,疼得俊眉扭曲。 凌宛天忙從他懷中取了藥,喂入他蒼白的唇中,待扶他回寢殿躺下,候著他微微轉醒時,道:“屏風讓宮裡的畫師畫吧,你好好休息。” 慕辰疲憊地道:“畫師不是父皇所出,哪記得父皇當年的英武神韻。” 凌宛天眼圈一熱。 “那就等你好了的。”凌宛天一邊仔細掖好慕辰的被角,一邊道:“罷你兵部尚書一職其實是為了保護你,你別怪父皇。父皇會慢慢補償你。”說罷,親手餵了慕辰喝了藥,方才回宮。 第二日,慕辰便接到聖旨,凌宛天恢復他兵部尚書一職。 劉公公走後,老頭兒一邊咬著雞腿,一邊用油乎乎的手鼓掌而出。 “長江後浪推前浪。小瘸子,你越來越聰明瞭。”老頭兒道:“老頭兒沒什麼可以教你了。看來,我可以回山了。” 銅雀將慕辰攙扶到輪椅上時,發現老頭兒身後已背了一個小包袱。 “師爺,你要走麼?不行啊,我還要和你學武功,學兵法呢!”銅雀跑過去,便要搶老頭兒的包袱。 慕辰道:“等我病好再走。” 老頭兒玩著自己的小麻花辮白鬍子,搖頭:“你的病好不好全靠那副藥方,你又不能吃我。你這次沒用一兵一武,而是用儒家本事解決問題,很好,這才是帝王之道!你記住,你身邊到處都是敵人,要處處留心,必要的時候來找我,但是沒事兒就千萬別騷擾我了,老頭兒走了!” 老頭兒一邊說著,已飛身遊移出大殿。 慕辰欣喜之餘,卻眉頭微頻。 兵部尚書,意味著他對天下軍人的絕對權利,還意味著如無意外,他得每日早朝。換句話說,他將要拖著殘疾之軀,每日登上二百級臺階,走上百尺太極殿。

第四十八章

大刀穿過烏米爾的胸膛時,赤紅的金魚花紋刺得陶蓁雙目生疼。

一口鮮血從烏米爾的口中噴出。

血,濺了陶蓁一臉。

“烏米爾!”

陶蓁清甜的聲音霎時乾澀黯啞。

望著烏米爾瞬間煞白的臉,她覺得自己的胸腔也被穿刺了一刀似的,疼,撕心裂肺。

烏米爾咧嘴一笑,疼,疼得他冷汗泗流。

耳邊刀聲忽忽。

“叫我怒忽熱(丈夫)。”烏米爾吃力地扶著陶蓁站起來,兩人手持刀劍,威武彪悍的金魚湖部落男子正步步逼近。

烏米爾的妻子可可璐站在最前方,身材魁梧,玄色的皮膚,銅鈴般的雙目圓瞪。

“草原永遠不是你們的!”烏米爾煞白著臉,揮起長刀,陶蓁一口氣殺掉十幾個來襲者。

兩人背靠背,任刀刃如雪舞龍鳳,在一幫彪形大漢中如輕雲蔽月,如流風迴雪,如團團白霧入了泥淖,又如煙嵐飄忽於沼澤。

烏米爾用他最後的時光,將他始終學之不成的“驚鴻流風”使了出來。

陶蓁亦是拼了自己的命,她和高大強壯的可可璐不顧一切地打鬥著,刀劍一路火花碰撞、焚燃。

“你為什麼搶我丈夫!”可可璐招招致命,陶蓁勉力招架了喉嚨下,小腹,心臟處的一刀又一刀。

“你們是來搶草原的,不要找藉口!“陶蓁開始佔上風,扭頭,只見烏米爾的腿開始癱軟。陶蓁雙目通紅著,直取可可璐的喉嚨。

聖湖,很快就成了血湖。

無數屍體在湖面上橫陳,人首,胳膊,腿,紛紛鋪就聖湖邊的草場。

英俊的少年,漂亮的少女通身豔色。

烏米爾氣力越來越弱,陶蓁站在他身前,一次次被他推到後面,朝陽升起,燦爛,金魚湖來襲的漢子們噼裡啪啦倒了一地。

高大的烏米爾如山般轟然倒塌,陶蓁忙扶住他越來越冷的軀體,強忍著淚水,倒是烏米爾,眼淚從眼角溢位:“我終於保護了你一次。”說著,用顫巍巍的大手撫摸著陶蓁姣好的面頰:“老婆。”

陶蓁的淚終於止不住低落在他的臉上。

“哭了,愛上我了麼?”烏米爾開始笑,他抬起的胳膊開始慢慢下沉。

陶蓁抓住他滿是老繭的手,捂在懷中溫暖著。她的大腦開始混沌,他胸前刀上的金魚要把她的眼珠都疼掉了。

“別說沒用的了,有什麼需要我做麼?”

眼看烏米爾呼吸越來越弱,陶蓁急得緊緊將他摟在懷中。

“把我的……屍體交給父汗,還有,無論你以後嫁給誰,死後……和我合葬。”烏米爾苦笑著,綠瞳開始渙散。

“我……答應你。”陶蓁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將烏米爾血汙的臉沖刷得乾淨,濃黑的眉,深邃的綠瞳,英武的鼻樑。

烏米爾自嘲地笑笑,“還有,你能不能……脫衣服,真想再操你一次,呵呵……”

陶蓁一把將上衣扯下,烏米爾粗聲喘息著,視線中美麗的軀體越來越模糊,雪白和桃花混成一團。

他想去抓住那粉紅,徹骨的倦意卻侵襲了他渾身每一處。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烏米爾!”

他聽到他最愛的人在大聲呼喊。

他想睜開眼睛,卻再也沒有力氣。

“烏米爾!我喜歡你!”那清甜的聲音,似乎遠在天邊,他陷入了無邊的黑夜。

定格。

“她是我烏米爾的世子妃,你們誰敢動她!”

“我不要江山,我要你!咱們做普通的牧羊人好不好?我們一起放馬,看星星和螢火蟲,我給你摘鮮花,放羊養家,你給小烏米爾們縫衣裳,做飯!”

懷中人為了她差點要放棄可汗世子的位置呢。

烏米爾雙目失去光華的那一刻,陶蓁的淚就幹了。

她抱著他的屍體,望著白雲團團成簇的藍天,心涼成冰。

草原那邊亂成了一團,昭曜那邊,卻熱鬧成一片。

大婚在阿忠的新駙馬府上盛大舉行,帝、後,公主的生母慎妃,各個皇子攜自己的王妃前來祝賀,連身體初愈的湯王亦不例外。

駙馬府亭臺煊朗、大氣,各種珍稀植物琳琅,園林出自殷王慕辰的手筆,慕辰更是攜了王妃錦瑟前來,這絕世的佳人雖娥眉淡掃,略施薄粉,然那曼妙的身姿綽約至極,白皙嬌嫩的肌膚被處處是紅的四周襯得羊脂玉一般,清水明眸不染纖塵,喜氣洋洋的各種宮樂鳴奏,請的是最好的樂師,那樂曲卻似乎也玷汙了她的美。

凌宛天的雙目穿過眾人,凝滯在她身上。

不似別的王妃,滿頭珠翠,錦瑟僅一隻蔓草蝴蝶紋珊瑚珠金釵,簪幾朵五瓣梅花珠花,卻已豔冠群芳。

好熟悉的金釵,紅色的珊瑚珠,是他心頭的硃砂。

忽然,凌宛天覺得心頭一緊,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似的。

這釵,是他親手為慕辰的母親楊德妃打製的。

那年,老六正好十四歲,他記得清清楚楚。他記得,自己前腳剛為德妃親手製了金釵,幾天之後,卻將她賜死。

這是凌宛天永久的痛。

他一度遠離后妃,只因再也沒有一人能有那般清麗、冷冽,大臣王公們見凌宛天鬱鬱寡歡,也無數次進獻美人,他總算稍稍緩和。那時候,錦瑟還是一個小毛丫頭,想不到,她長大之後,竟與楊德妃平色秋色了。

不住瞥著凌宛天的痴顏,湯王和王妃不動聲色的相視一笑。

“小梅。(德妃的小名)。”

凌宛天痴痴道,連阿忠攜雲晞公主前來跪拜天地都沒發覺,直到皇后拿團扇捅他的胳膊。

凌宛天這才回過神來。

一眼瞥見錦瑟身旁的男子,他的六兒。

同樣的不染纖塵,六兒的呼吸都是優雅的,丹鳳目清冽如神山上的冰泉。

凌宛天自恃年輕時亦氣度不凡,頭一次感到自己和六兒的區別竟如雲泥。

這是他最愛的女子給他留下的唯一骨血,他千般呵護萬般寵愛下成長,到頭來,卻要和他搶。

凌宛天憤怒著,怒而歉疚。

同樣心懷歉疚的,還有新郎阿忠。

他只見過公主一次,她清秀美麗,卻哪及那人。都道皇帝的女兒不好伺候,還休不得,而且,作為那癱子的心腹,一旦成親,她將是皇帝拉攏他這個駙馬和監視慕辰的最佳武器。

阿忠刻板地向帝后、母妃叩首,拜天,拜地,回到洞房之後,他將那雲晞公主想象成錦瑟,溫存一夜。醒後,望著面色含春,唇角微帶笑意的公主,心道縱她千般風情,終究不是他夢中人。

阿忠吃吃一笑,望著沉睡的公主,輕輕道:“咱們都是棋子。”

下午,他府上就有太監劉公公前來宣讀聖旨。

“駙馬梁忠,驍勇善戰,足智多謀,屢立戰功,今南疆略我城池,戰我土地,特命你為南征大將軍,欽賜。”

“謝主隆恩。”

阿忠接旨之後,便騎馬趕至殷王府,慕辰的手臂初愈,在書房倚著躺椅繪一架屏風。

躺椅是特製的,摺疊狀,可放高,也可抽低,他削長的手指正執筆畫美人的雙眸,點上去,屏風上的美人似是活了一般。

“你還有心思畫畫?”阿忠一把奪下他的筆,將他抱到輪椅上,端正擺好腿腳:“你父皇真是高明,你只知道他要是動你動錦瑟的話會影響軍心,現在他封我為大將軍,到時候我立了功,打了勝仗,他只管獎賞我們就行,那時候,你的軍功早被大家忘了,用軍功保護你和錦瑟的想法就輪空了,你自己也就被慢慢架空了!”

慕辰抬起丹鳳眼,道:“銅雀。”

銅雀忙進屋,慕辰澹然吩咐道:“上新貢的梅花參茶。”

銅雀退下,阿忠忙道:“太補了,當心你妹妹被我折騰死,倒是你,趕緊補補,讓錦瑟給你生個大胖小子,不然,你爹馬上就要搶你老婆了!”

慕辰澹然搖著輪椅到屏風前,拾起一隻硃紅色的筆,本想給那畫中美人點絳唇,卻只能夠到下巴,只得放下筆,道:“你只管去打仗。你建功立業,是我凌慕辰的榮耀。”

“那你怎麼辦?”阿忠氣得雙目通紅:“你敢把錦瑟獻給你爹,我就打斷你的兩條胳膊!”

慕辰的丹鳳眼凜凜一寒:“我的就是我的。”

兩人正說著,銅雀端進兩杯極品梅花參泡的茶,慕辰用優雅的白手端起來,輕輕移開青花瓷碗沿,小啜一口,道:“除了軍功,我還是他兒子。”

阿忠一愣,這才發現,屏風上被雪梅紅梅花擁簇的佳人不是別人,正是慕辰的母妃——楊德妃。

阿忠心領神會。

飲了茶便離開王府,慕辰命人將他扶到長椅上,點了母妃的朱唇,開始繪她的羅衫。

錦瑟勸他休息,幾次也勸不動,只得隔著薄毯按摩他的雙腿。

剛按摩了一陣,卻聽到一陣穩實的腳步聲,嗖地站起身來,卻見凌宛天已邁著大步走進書房,一眼紮在那屏風上,緩緩走近,黑瞳無限放大。

“小梅。”

凌宛天失聲念道。

他伸出微抖的雙手,撫摸著畫中人白裡透紅的面頰,凝望著畫中人清冽的大眼睛,許久不語。

慕辰自是細細畫著母妃衣袂的線條,長椅太高,命人放低。

衣袂之後,便是她腰間的一塊鸞佩,亦是父皇送給她的。

凌宛天端詳著那玉佩的紋路,心中潮起。

“辰兒。“

凌宛天道:“父皇壽辰將至,你想好送父皇什麼禮物了嗎?”

慕辰道:“父皇尊擁四海,貴享天下,兒臣沒有想好。”

凌宛天道:“朕知道你身子弱,畫畫不容易。朕要這塊屏風,你給麼?”

慕辰停頓片刻:“給。”

“改天把你母妃的身邊畫上朕。”凌宛天道,說完,轉身而去,扭頭望一眼六兒身邊的絕色佳人,竟少了幾分慾念。

果真,第二天下午凌宛天便身著年輕時的衣袍出現在殷王府。

慕辰倚坐在長椅上,腿上覆蓋著厚厚的羊絨毯,看得凌宛天心下一酸。

他削長的手指執起畫筆,父親英武的眉,高直的鼻樑,他父親曾漆黑如夜的眸子再現。

凌宛天打量著畫中的自己,再盯著那隻白手,忽然想起,自己曾牽著這雙小手教他握筆,教他寫字。甚至牽著他的小手,想教他走路,可惜,他軟綿綿的雙腿絲毫無法站立,連駕著雙柺都困難。

就是這樣一個孩子,自己對他的妻子做過什麼。

凌宛天臉上開始發燙。

正在這時候,慕辰的筆從手中滑脫,他捂著心臟處,疼得俊眉扭曲。

凌宛天忙從他懷中取了藥,喂入他蒼白的唇中,待扶他回寢殿躺下,候著他微微轉醒時,道:“屏風讓宮裡的畫師畫吧,你好好休息。”

慕辰疲憊地道:“畫師不是父皇所出,哪記得父皇當年的英武神韻。”

凌宛天眼圈一熱。

“那就等你好了的。”凌宛天一邊仔細掖好慕辰的被角,一邊道:“罷你兵部尚書一職其實是為了保護你,你別怪父皇。父皇會慢慢補償你。”說罷,親手餵了慕辰喝了藥,方才回宮。

第二日,慕辰便接到聖旨,凌宛天恢復他兵部尚書一職。

劉公公走後,老頭兒一邊咬著雞腿,一邊用油乎乎的手鼓掌而出。

“長江後浪推前浪。小瘸子,你越來越聰明瞭。”老頭兒道:“老頭兒沒什麼可以教你了。看來,我可以回山了。”

銅雀將慕辰攙扶到輪椅上時,發現老頭兒身後已背了一個小包袱。

“師爺,你要走麼?不行啊,我還要和你學武功,學兵法呢!”銅雀跑過去,便要搶老頭兒的包袱。

慕辰道:“等我病好再走。”

老頭兒玩著自己的小麻花辮白鬍子,搖頭:“你的病好不好全靠那副藥方,你又不能吃我。你這次沒用一兵一武,而是用儒家本事解決問題,很好,這才是帝王之道!你記住,你身邊到處都是敵人,要處處留心,必要的時候來找我,但是沒事兒就千萬別騷擾我了,老頭兒走了!”

老頭兒一邊說著,已飛身遊移出大殿。

慕辰欣喜之餘,卻眉頭微頻。

兵部尚書,意味著他對天下軍人的絕對權利,還意味著如無意外,他得每日早朝。換句話說,他將要拖著殘疾之軀,每日登上二百級臺階,走上百尺太極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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