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慕辰的丹鳳目寒光凜凜:“如果不戰,我們死無葬身之地!”
烏米爾卻沒有那麼輕信:“當心凌慕辰這個狐狸使詐!必須查驗他們的灶有多少!”
結果,頭一天是十二萬人,第二天,昭曜軍只剩下夠九萬人做飯的灶。
有人建議:“咱們要不要少一些人往前追啊大將軍,並不在多!”
烏米爾道:“先彆著急!”
慕辰則是搖著羽扇,澹然吩咐:“繼續減灶。明天每兩人用一口鍋。”
烏米爾那邊,追上凌慕辰大軍撤退時的每一處地點,丟掉的東西越來越多,甚至有長槍,寶劍。留下的灶臺也越來越少。
“報告大將軍,今天的灶只夠六萬人吃飯了!”
烏米爾依舊不肯輕信:“照這樣看,中原人是不是有病?放著活人不去保護,專門去瞎想些亂七八糟所謂傳統,風俗!”
眾人都道:“這才是中原人。抱著祖宗留下的固定模式,刻板地長大成人結婚生孩子過一輩子。”
烏米爾終於做了一個讓他後悔一輩子的決定。
“扔下糧草,拋下大部隊,咱們萬精兵迅速追趕,速戰速決!”烏米爾揮起長刀,黑夜中,刀刃亮如白雪。
然而,凌慕辰逃得越來越快。
烏米爾便下令:“馬不停蹄的追趕!”
直到一個殘陽如血的傍晚,法撤爾草原上的彪悍漢子們追入一片密密麻麻的樹林中。
大樹被砍得參差,黑壓壓的擋住了去路。
烏米爾只得道:“把路清乾淨了!”
道路清理乾淨之後,夜色正濃,新月如勾。
精騎兵們漸漸在荊棘中前行者,耳邊風聲呼呼吹過,一支又一支利箭如暴雨澆打過。
“有埋伏!快撤!”烏米爾大呼。
烏米爾在劈頭蓋臉的利箭中拼命廝殺著,他睜不開眼,舒展不開雙臂,他的好刀法在慌亂中再也無法施展,有一種東西,在他的心中慢慢倒塌,兵敗如山。
黑夜中,他看不到豔紅的鮮血,可他知道,他已全身是血,他的將士們的。
一位高大矯健的敵軍將領衝殺上來,和他苦戰之後,將他生擒,他被捆成刺蝟時候,抬眼,天亮了。
血紅的朝陽。
“大將軍,殺了他吧,別再讓生靈塗炭了!”年輕的敵軍將領將劍鋒怒指著他,早春天寒,劍鋒冰涼。
烏米爾依稀認得,那是凌慕辰的左膀右臂之一,梁信。
“哈哈哈,就算我死了,小陶也不會跟你的!”烏米爾仰脖大笑,綠瞳依舊熠熠其華:“征服她的男人,只有王天下者,你不配!”
慕辰緩緩搖著輪椅行至他面前:“皇上說要活的。”說完,縱有千言,轉身而去。
“回來。”烏米爾怒喝道。
慕辰的輪椅車輪聲咿咿呀呀,沒有停止。
“我和你打了那麼久,我雖敗猶榮!只可惜小陶了,還要跟著你這個殘廢!給我好好照顧小陶。你的大老婆敢欺負她的話,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烏米爾大聲道。
“說這種話,你不配。”慕辰將自己身上的雪狐腋裘裹了裹,蒼白的臉澹然,漆黑的眸子更加深不見底,他聲如冰玉,擊打著山間的清泉,掩埋在流血的山間。
“你配嗎!她的快樂是誰奪走的!”烏米爾大叫。
陶蓁搖搖地望著這兩人,手中掐著枝頭初生花骨的桃花瓣,忽有一種心力交瘁之感。
她已贏得生前身後名,她已和自己最愛的男人相伴,她卻已失去一生的摯友,和她最初的快樂,天藍,白雲一團一簇,像是她親愛的貓兔子衝著她微笑,她知道,煢煢會原諒她這一切,可是,她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她寧可在山下的小鎮和師父師叔過簡單的日子,挖人參,說書,照顧師叔……
昭曜軍風捲殘雲,將所有失地收回,並將莫崖人徹底趕出中原,並設大都督鎮守。
莫崖人的底子徹底掏空。
十年之內,北邊的戰患徹底解除。
烏米爾被作為戰俘押回京城,他卻在途中病了,路過大片的油菜花山間時,他病得糊裡糊塗,暈頭轉向,蜷縮在囚車中瑟瑟發抖,黝黑的膚色也泛了白。
“誰能想到,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梟雄男子現在已經變成這樣了。”
陶蓁遠遠地望著他,對慕辰道:“如果這不是圈套,他可能真的病得很重。”
慕辰從懷中摸出一個方子。
陶蓁認得,這是當年錦瑟為慕辰所寫,列舉了一名妻子為擔心體弱的丈夫從軍生病而能想到的所有病症。
“我去給他煎藥!“陶蓁說著,飛跑出去,慕辰搖動輪椅,一把牽住陶蓁的手:“不勞殷王妃親自動手。”
陶蓁一愣,拒絕道:“萬一他又在使詐,侍女攔不住他。”
慕辰道:“讓侍女煎藥,阿信照顧他。”
陶蓁打量著慕辰澹靜如雪山的俊顏,沉默。
一如慕辰心中永遠濯洗不掉錦瑟的影,陶蓁生命中,也烙著烏米爾的印子,永遠抹不去。她已是殷王妃,這個她從來沒覬覦過的位子。身份使然,她束縛其中。
烏米爾在昏迷中喃喃呼喚:“小陶,你見我一下都困難嗎?”
阿信恨恨地筦他喝著苦藥:“從你第一次利用她開始,就註定你們的結局了!”
烏米爾悠悠轉醒,睜開虛弱的綠瞳:“征服天下,雖然是我一生的理想,可是,不征服了天下,她心中我永遠不如他。”
阿信將苦藥往他發紫的嘴唇裡猛灌,他的喉嚨泛起一顆顆小泡泡。
四周,盡是油菜花的味道,並不算香,甚至有些發苦的腥氣,烏米爾記得,他和她曾經在金燦燦的油菜花從中瘋狂膠合。不遠處,碧湖中也留下過兩人的氣息。
此時,陶蓁正推著慕辰在過人頭的金黃油菜花中漫步。
這天的陽光特別好,映耀得梯田黃澄澄的璀璨,山野灼灼。梯田之上有一排排綠樹,一如天然的旌旗迎風搖擺,似是為慕辰的軍威吶喊。
他的白衣在璀璨的金黃中依舊是最耀眼的,春風中衣袂翻飛。
“好美啊!”
陶蓁在沒過人頭的油菜花間穿梭著,微笑著,只有這時,她似乎才回到幾年前的天真爛漫,那時候,她總是讓一隻肥白的貓兔子蹲在她肩頭,白絨絨的小畜牲通人性的程度讓人驚訝。
慕辰卻從她的眼角中看到她在強顏歡笑。
慕辰將輪椅搖到她面前,醞釀了幾日的話終於噴薄,從他蒼白的唇間,一字字吐出:“你的幸福才是最好的。再給你一次選,擇,權。”
陶蓁搖頭,決然道:“我不會選擇那個欺騙我的人,決不。”
慕辰緊緊握住她的手:“慕辰今生,絕不再娶。”
陶蓁從冰涼的手中輕輕脫出,迎著滿山坡的油菜花,迎著漫山的清風,微笑。春日裡總有太多的晴天,讓你覺得,原來,太多的事,都可以釋然。
大軍至京城門外時,凌宛天率兩品以上官員、諸位皇子來迎接,浩浩蕩蕩。
百尺太極殿之上,慕辰作為第一功臣,當之無愧官拜右僕射,成為右相。
凌宛天封慕辰為天策府將軍,可自行任命官員,享有鑄幣權利時,太子與九皇子慕璋便再也按捺不住。
太子慕珣趁凌宛天批閱奏摺時,遞上一杯雪山凍頂烏龍道:“父皇,您身體康健,尚在壯年,現在就給六弟那麼多權利,我們所有的皇子們人心惶惶。”
凌宛天接過茶碗,狠狠一摔:“惶惶就好好學習治國!論文,你不讀書,不學治國,論武,你就是匹夫之勇,都不如你的九弟,還好意思在這裡妖言惑眾!”
慕珣卻一臉無辜:“父皇,您還記得賢貴妃以前曾跟過誰麼?”
凌宛天正在翻卷抽的手一頓,再拍一記茶杯:“賢貴妃是天子的女人,其他人統統都不能再想三想四!”
說完,一種強烈的不安深深地爬上他的心頭。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慕辰等人接到聖旨,說是皇上打算三日內在華慶宮中設宴,延請諸位皇子與功臣。
不但慕辰務必參加,就連阿忠、阿信、張逢等人亦位列其中。
阿忠道:“我總覺得這次宴會別有用心,卻又猜不到你父皇按的什麼心。”
阿信也道:“我也覺得皇上是在試探什麼。”
慕辰亦猜不透。
回到京城的當日,慕辰全部獎賞給部下,將途中得到的治頭痛天然奇藥馬薛山送入韓鼎的府上。剩下的金銀絹帛,留給陶蓁。
陶蓁忙問:“你想讓我用作什麼?”
“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陶蓁心領神會。
阿忠也讓雲晞公主進宮探口風,一無所獲。
三日後,當凌宛天攜賢貴妃南面入席時,殷王一支終於知道了緣由。
賢妃身著銀白色羅衫,一襲月白輕紗雪罩衫嫋嫋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所有的男子皆雙瞳放大,口唇胃脹,血管賁張。
凌宛天樂得哈哈大笑。
這是他最引以為豪的兩個女人之一,另一位,則是慕辰的母親。
第一位,是他心中永遠的痛,第二位,則是他心中永遠的疼。
“得天下,才配得這樣的女子!”夜闌時,他盡享著賢妃溫軟無骨的香滑軀體,發自肺腑地感概。
可憐的可人兒本有柔滑如鵝毛般的嗓音,卻被慕珣割掉了舌頭;她雖愛六兒,卻要像個寡婦似的似苦守空房;她第一次生產難產,險些喪命,第二次懷上他凌宛天的骨肉,生生被皇后推到落胎,身體越來越差,時不時病倒,凌宛天親手奉湯奉藥,端茶遞水。
賢妃剛進宮時,誓死不從。
她不惜連連磕破了頭,跪求凌宛天放她回殷王府,幾次要偷跑出宮,被凌宛天看得死死的。凌宛天傾已所能,將珠寶金玉珍珠賞給她,她絲毫不為所動,凌宛天讓御膳房天天幾百道珍饈佳餚不重樣地做給她吃,她眼淚吧嗒吧嗒掉;凌宛天道:“你要是好好做你的貴妃,我將來便讓慕辰做太子。”這句話終於奏效。
不似其他美人,佳麗們使勁渾身解數討好天子時,賢妃依舊是身穿男裝,在倚梅宮的花園裡種草藥,全是可以醫療心疾的;她也種一些益母草,給自己養身體——被皇后推到落了胎之後,身體便虛弱下來。一雙水眸子朦朦朧朧如霧,平添的哀愁更增了幾分美貌。
只是,她的心計卻不再單純。
“至高無上的男人,總是想征服無法駕馭的女人。”賢妃深知此道,一直對凌宛天時而如春天,時而如霜雪天。凌宛天始終對她寵愛有加。
若不是慕璋為母后求情,她被皇后推到導致墮胎,凌宛天差點廢后;新寵的淑妃、胡美人陷害賢妃,賢妃梨花一枝春帶雨,甚至要懸樑自盡,凌宛天不得不處死了淑妃,胡美人。後宮三千佳麗,再也無人敢惹賢妃。
慕辰面無表情地望著君王一側的美人,心窩處已抽抽的疼,帶動了左肩的痠痛麻癢感,疼得他左半身近乎麻木。
宮女的舞袖翩翩生風,吹動他雙鬢的烏髮與白絲。
那白絲線似乎在一眾黑髮人中特別惹眼。
都說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他既是名將,又是美人,又早生華髮。
“賢貴妃,過來坐下。”凌宛天笑著揮手。
賢妃如珠光閃閃的珍珠,將整個大殿都照得華光絢爛,一幫武將門看得險些掉下下巴。
賢妃微微一笑,彷彿殿外的夜都明亮了幾分。
凌宛天將這花信年華的女子輕輕攬入懷,吻著她嬌嫩的臉蛋,灰白的鬍子掃在弧度美好的下巴上,看得阿忠雙眼噴出一股又一股火焰,慕辰的眸子漆黑如幽潭。
“好美的妃子。”慕辰忍不住念道。
一聲讚美之後,大殿中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