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八章 釘子一樣
胖子挨的這頓胖揍就像每天吃飯喝水一樣，算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渡邊軍曹遠遠地看一眼，見只是翻譯官教訓不長眼的苦力，絲毫沒有干涉的興趣。
人肉監控佐山良一遠遠看著，嘴角撇了撇，完全對這種正經的動作片毫無興趣。
中午休息。
馬曉光和胖子躲到儲水房最裡面的角落。
胖子齜牙咧嘴地脫下棉襖，從後領子裡摸出了毛奉吉塞過來的東西。
那是一小截被捏扁了的金屬鋼筆帽，頂端似乎被什麼東西塞住了。
馬曉光接過筆帽，仔細檢查了一下，發現頂端是用一小塊軟木塞住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摳出軟木，從筆帽裡倒出一個卷得極緊的、比火柴棍還細的小紙卷。
“快看看，是不是真傢伙！”
胖子顧不上身上的疼痛，壓低聲音急切地催促道。
馬曉光展開紙卷。
上面是用極細的鉛筆寫下的密密麻麻的微小符號和數字，與他之前從牆縫裡得到的報紙碎片上的風格類似，但內容似乎更完整，更系統。
“是它！這才是完整的情報！”馬曉光點了點頭。
他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但隨即又變得無比凝重，“毛奉吉……不，‘寒鴉’，這是用生命在傳遞這份情報。是金醫生的犧牲，才換來了他這次出手的機會。”
兩人不敢久留。
馬曉光迅速將小紙卷重新塞回筆帽，用軟木堵好，然後遞給胖子：“藏好！還是老地方，鞋底夾層！要騙過狼狗，還得靠你……”
這次輪到胖子滿臉黑線。
胖子懷著一分的鬱悶和九分的心甘情願，點了點頭，接過筆帽，熟練地塞進自己那雙散發著難以描述氣息的破棉鞋鞋底夾層裡。
胖子拍了拍鞋，咧著嘴笑道：“這回就是鬼子的狼狗把鼻子湊上來，也得被胖爺這味兒燻暈過去！”
下午的時光。
兩人感覺每一分鐘都無比漫長。
出園檢查時。
憲兵照例仔細搜查了他們的全身和水桶，甚至連騾子都沒放過。
當檢查到胖子的鞋時，那士兵果然皺緊了眉頭，用手扇了扇風，厭惡地揮揮手，示意他趕緊過去。
胖子臉上依舊呆滯，心中卻是滿心長草。
有驚無險地回到“清泉號”。
兩人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安全屋。
關上門。
馬曉光從胖子的鞋底取出筆帽，拿出那張珍貴的紙卷。
這次，他沒有再用煤油燈烘烤，而是按照一種更復雜的顯影方法，用幾種常見的化學品。
這些是早就準備好的藥劑。
馬曉光調配出藥水，小心翼翼地將紙卷浸泡進去。
片刻之後。
紙上顯現出了清晰無比的內容——不僅僅是霓虹軍110師團東移的路線和時間，還包括了配合行動的膠東日軍部隊番號、集結地點。
以及幾條關鍵的後勤補給線路和薄弱環節！
這份情報的價值，足以影響整個徐州會戰的局勢！
“乖乖隆地咚，韭菜炒大蔥！這是真的……”
胖子激動得聲音發顫。
馬曉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但他的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充滿了對金醫生和身處險境的毛奉吉的擔憂。
“情報是拿到了，但‘寒鴉’還在虎穴之中。我們必須儘快把情報送出去，然後……想辦法，看能不能幫他做點什麼。”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三長兩短的敲擊聲。
——是謝復生來了。
馬曉光迅速收好情報，迎了出去。
謝復生閃身進屋，反手輕輕掩上門，動作流暢而警惕。
他臉上慣常的沉靜被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所取代，目光灼灼地看向馬曉光。
馬曉光沒有多言，直接將那張經過顯影、寫滿日軍核心機密的紙條遞了過去。
謝復生接過紙條，就著昏暗的煤油燈光，飛快地掃視著上面的內容。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片刻後。
謝復生抬起頭，眼中已滿是凝重與確認：“沒錯！就是它！”
“日軍110師團東移的詳細路線、時間節點，膠東日軍的配合部署，還有後勤補給線的要害……”
“這份情報，足以改變徐州戰場的態勢！馬長官，你們立了大功！”
胖子聞言，油臉笑得稀爛，搓著手道：“嘿嘿，總算沒白挨那頓打……”
但胖子的話很快便嚥了回去。
因為他看到馬曉光和謝復生的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籠罩著一層陰霾。
“情報是拿到了，”馬曉光聲音低沉，“但金醫生他……還有毛奉吉，他們現在處境極度危險。我們能不能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想辦法給金醫生遞個話，或者，除掉那個叛徒吳喆強，也算替金醫生和那些可能被他出賣的同志出口惡氣！”
謝復生聞言，臉色驟然一變，斬釘截鐵地否決道：“不行！絕對不行！”
他的語氣異常堅決，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
這讓馬曉光和胖子都為之一怔。
“為什麼？”胖子忍不住問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金醫生活受罪，看著叛徒逍遙快活？”
謝復生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目光掃過兩人，沉聲說道：“馬長官，德彪兄弟，我理解你們的心情。”
“金忠民同志是我們的優秀戰士，他的犧牲精神令人敬佩。”
“毛奉吉同志更是冒著天大的風險才將情報送出。但是，正因為他們付出瞭如此巨大的代價，我們才更不能輕舉妄動！”
謝復生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他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然後回頭繼續說道：“潛伏工作的意義是什麼？不是為了逞一時之勇，不是為了簡單的報仇雪恨。我們的使命，是像釘子一樣，深深楔入敵人的心臟，在最關鍵的時刻，發揮出最關鍵的作用！”
“金醫生的犧牲，是為了保護‘寒鴉’毛奉吉，更是為了保護整個情報鏈條的安全。”
“如果我們現在採取任何過激行動，哪怕是針對吳喆強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叛徒，都極有可能引起和知鷹二的警覺，導致他對靜園內部進行更殘酷的清洗，甚至會順藤摸瓜，危及到毛奉吉同志，以及我們可能還不知道的其他潛伏同志的安全！”
“犧牲……是有意義的。”謝復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難以言喻的悲痛與堅定，“金醫生選擇承認自己是‘寒鴉’，就是已經將個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他用他的生命，為真正‘寒鴉’的安全，為這份情報的成功傳遞，鋪平了道路。”
“他的犧牲，是戰略性的！我們如果因為一時意氣，破壞了他用生命換來的局面，那才是對他最大的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