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沈郎
烏雲如墨,沉沉地壓在沈府上空,彷彿要將整個府邸吞噬。
狂風嗚咽著穿過空蕩的庭院和迴廊,捲起枯葉塵土,發出悽厲的呼嘯,拍打著門窗,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
明明還未到掌燈時分,天色卻已昏暗得如同深夜。
沈府內,沈雲飛早已在廊下和廳堂裡點起了所有的燈籠。
昏黃的光線將空曠的府邸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害怕黑暗,害怕夜無宸悄無聲息來臨,更害怕在黑暗中驚醒時,無邊無際的孤寂和恐懼會將他吞噬。
他像過去十天一樣,胡亂扒拉了幾口早已冷透的飯菜,便蜷縮在臥房角落的軟榻上。
手邊散落著幾幅溫如月的畫像。
畫中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溫柔嫻靜。
沈雲飛癡癡地望著畫像,指尖顫抖地撫過畫中人的眉眼,彷彿這樣就能汲取一絲溫暖。
看著畫中人,他灰敗的臉上才勉強擠出一絲柔情,心中的驚惶也似乎稍稍淡去了一分。
窗外的風驟然加劇,「哐當!」
一聲巨響,臥房的窗戶被狂風猛地吹開。
帶著溼氣的風瞬間灌入,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量,將桌上唯一亮著的幾支蠟燭盡數吹滅。
「啊!」沈雲飛嚇得驚叫一聲,從榻上彈起,心臟狂跳不止。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更添幾分陰森。
他驚魂未定,摸索著朝窗戶走去。
就在他伸手去夠窗欞的剎那,一股極其淡雅,絲絲涼意的幽香,若有似無地鑽入他的鼻尖。
窗外種著幾株夜來香,他混亂的腦子下意識地將其歸為花香,並未深究,
只是更加急切地想要關上窗戶,隔絕令人不安的風聲和黑暗。
他摸索著找到了火摺子,顫抖著吹亮。
微弱的火苗跳動,勉強照亮了他慘白驚惶的臉和周圍一小片區域。
他舉著火摺子,想去點燃桌上的蠟燭。
然而,就在他靠近桌邊,火摺子的光暈即將觸及燭芯時,一股強烈被窺視的感覺纏上了他的脊椎。
他頓住腳步,僵硬地抬起頭,目光投向房間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一個模糊窈窕的白色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陰影之中,無聲無息。
沈雲飛的心跳驟然停止了一瞬,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
他強忍著恐懼,顫抖著點燃蠟燭,想要看清那身影的真容。
跳躍的火光艱難地向前延伸,終於,勉強照亮了那身影的半邊臉頰。
光潔的肌膚,柔美的下頜線,小巧的鼻尖……那熟悉的輪廓,那刻骨銘心的容顏,赫然是死去的溫如月。
沈雲飛難以置信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思念成疾,出現了幻覺。
等他再定睛看去時,那片陰影裡,哪裡還有半個人影,空空如也。
「幻覺……一定是幻覺……」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
他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正想將其他蠟燭點燃。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氣,毫無徵兆貼上了他的後頸。
緊接著,一個幽怨空靈,彷彿從九幽地府飄來的聲音,在他耳畔幽幽響起:
「沈……郎……」
「啊——!!!」沈雲飛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手中的火摺子和燭臺脫手飛出,唯一的光源再次熄滅。
整個房間徹底陷入了黑暗。
死去的愛人重現眼前,他第一反應並非驚喜,而是駭極的尖叫:「鬼……鬼啊!」
他連滾帶爬地向後縮去,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上,渾身抖如篩糠。
四周的黑暗彷彿有了生命,粘稠的寒氣潮水般將他包圍擠壓。
他驚恐萬狀地在地上胡亂摸索著,尋找救命的火摺子,可除了地板和散落的雜物,他什麼也摸不到。
就在他心慌意亂之際,一陣若有似無,斷斷續續的女子哭泣聲,悽悽切切地,不知從房間的哪個角落飄了出來。
與此同時,房間角落,一支原本熄滅的蠟燭,噗地一聲,竟自行燃了起來。
昏黃搖曳的燭光下,一個穿著素白衣裙的身影,正背對著他,蜷縮在牆角,肩膀微微聳動,發出令人心碎的啜泣聲。
「月兒?!」沈雲飛牙齒打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死死盯著那個背影,身體緊貼著牆壁,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哭泣的身影沒有回頭,抬起手,用袖子輕輕擦拭著眼淚,抽噎著說,
「你不是說過…我是你的明月嗎?沈郎……我好冷,這地底下……又冷又溼……你……你不願意過來……抱一抱我嗎?」
熟悉的聲音,哀怨的語氣,沈雲飛心中的恐懼被震驚衝淡了些許。
他哆嗦著,試探地問:「月兒?你……你真的是月兒嗎?」
溫如月緩緩站了起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過頭,露出一點蒼白的側臉輪廓。
一隻同樣蒼白的手,帶著詭異韻律的節奏,一寸寸地撫過自己如瀑的長髮,聲音依舊空靈:
「沈郎,你不認識我了嗎?還是……嫌棄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了?」
沈雲飛掙扎著站了起來,用力揉著眼睛,極力想看清眼前人的模樣。
然而,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些模糊晃動,燭光也忽明忽暗。
他搖了搖頭,用力驅散詭異的感覺。
朝思暮想的窈窕身影就在眼前,聽著那熟悉的聲音訴說著委屈,激動和憐惜瞬間壓倒了恐懼。
「月兒!我的月兒!」他聲音嘶啞地喊道,眼中竟湧出淚來,
「我怎麼會嫌棄你,你在我心裡永遠是最美的,永遠都是!」
他像是被蠱惑了一般,不管不顧地朝著那個身影,踉蹌著撲了過去,
「讓我抱抱你,我好想你!」
就在他即將觸碰到那抹白色的剎那,角落的燭光,毫無徵兆地再次熄滅。
溫如月的身影如泡沫般消失無蹤。
沈雲飛撲了個空,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灰塵。
「啪!」
幾乎在同一時刻,他身後另一個角落,又一支蠟燭詭異地自行點亮。
沈雲飛驚恐回頭,只見溫如月的身影再次出現,這次離他更遠了些,依舊背對著他。
她沒有理會他的呼喚和狼狽,只是用空洞麻木的語調,自顧自地訴說著:
「你知道嗎,那土裡面…又冷…又悶…又黑,釘子把我死死地釘在裡面……」
「今天下雨了,雨水滲進土裡,淋在我身上,好冷……刺骨的冷……」
「還有那些蟲子……土裡的蟲子,它們…它們鑽進我的皮膚裡,又撕,又咬,好痛,
好癢……我想把它們趕走……可我動不了……我動不了啊沈郎……」
「我想出去,我想看看太陽,我想呼吸,可是我不能……我永遠……永遠都出不去了……沈郎,我真的好難受……好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