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你真蠢透了

時間在死寂的深淵裡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夜無宸緊鎖的眉頭終於微微鬆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模糊不清，漸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溫念姝掛著未乾淚痕，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臉龐，

　　以及四周嶙峋怪石，瀰漫著霧氣的詭異環境。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全身如灌了鉛般僵硬沉重，喉嚨乾澀發緊。

　　「……這裡是地獄嗎？」他看著她，眼神還有些迷離，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弧度，

　　「你怎麼也跟著來了？你也……死了嗎？」

　　溫念姝懸著的心終於落地，聽到這話，又是氣惱又是好笑。

　　她瞪了他一眼，用力擦掉臉上的淚痕，沒好氣道：

　　「呸呸呸，閉上你的烏鴉嘴，誰要去地獄陪你這張死人臉。」

　　她吸了吸鼻子，故作輕鬆地拍了拍他的胸口，

　　「我們福大命大，閻王爺嫌我們太吵，不肯收…不過……」

　　「你中毒了，吸了谷底最要命的寒煞毒霧。幸虧本聖女在這兒，剛剛給你餵了我的寶貝雪魄蠱，已經替你把毒逼散了七七八八，死不了啦。」

　　夜無宸愣了一下，隨即感受到一股溫潤的暖流正從心脈處緩緩擴散，驅散著四肢百骸的刺骨寒意，僵硬的身體也恢復了些許知覺。

　　他心中震動：能治病救人的，遠不止他們黑石峒的醫術。

　　世人皆道白水寨蠱術陰邪，卻不知其中亦有奪天地造化的救命靈蠱。

　　是他們的眼皮太過淺顯。

　　夜無宸看著眼前明明自己虛弱得臉色蒼白，還在強撐著嘴硬炫耀的女子，冰冷的眼底深處，悄然掠過一絲柔光。

　　他費力地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頰，卻在半空中遲疑地停下，最終只是低聲道：

　　「……多謝聖女……不殺之恩。」

　　溫念姝別過頭，不讓他看見自己又紅了的眼眶，

　　「我是怕你死了，兩族血仇更深，更不好收拾。既然醒了，就別裝死，趕緊起來看看這鬼地方，想想怎麼爬上去纔是正經。」

　　夜無宸咬緊牙關，試圖撐起身體，牽動傷口，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

　　溫念姝本想袖手旁觀，終究還是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架住他的胳膊，用力將他攙扶起來。

　　「嘶……」夜無宸站穩身形，忍著劇痛活動了一下手腳，仔細感受，

　　「還好，筋骨無大礙，多是皮肉傷和毒傷後的虛弱。」

　　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兩人這纔有心思仔細打量這傳說中的絕地。

　　四周光線昏暗，薄霧如同活物般在嶙峋怪石和虯結古木間緩緩流動，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葉，溼土和劇毒之物混合的腥甜氣。

　　腳下是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腐殖層，踩上去綿軟溼滑，偶爾能瞥見森森白骨半掩其中，更添幾分陰森。

　　各種形態詭異，色彩斑斕的毒蟲在石縫，腐葉間窸窣爬行，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溫念姝凝神靜氣，指尖微動，幾隻形態各異，顏色暗沉的蠱蟲從她袖中悄然爬出，迅速四散開來，消失在濃霧和陰影中。

　　片刻後，其中一路蠱蟲沿著她的裙擺爬了回來，觸角微微擺動。

　　溫念姝收回蠱蟲，揉了揉有些痠痛的胳膊：「走這邊，蠱蟲探過，這條路徑相對安全，毒瘴稀薄些。」

　　近距離之下，夜無宸的目光落在她手臂的傷口上。

　　那處刀傷因墜落時的拉扯和剮蹭，布條鬆散，滲出的血跡已乾涸發暗。

　　他垂下眼眸，「……對不起。」

　　溫念姝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沉默一瞬，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

　　「我知道，事急從權。」

　　夜無宸微微有些驚訝，她竟能如此理解他當時的無奈之舉。

　　「否則，你就不是被蠱蟲咬一口那麼簡單了。」

　　溫念姝不再看他，率先朝著蠱蟲指引的方向走去。

　　夜無宸看著她挺直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連腹部的劇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抬腳跟了上去。

　　萬蠱淵底潮溼陰冷，加上天色漸晚，能見度越來越低。

　　各種潛伏的毒物在黑暗中蠢蠢欲動，不時有色彩豔麗的毒蛇從枯枝上彈射而出，

　　或是碗口大的毒蛛從頭頂垂落，都被溫念姝精準地用蠱蟲驅散或擊殺。

　　在溫念姝的帶領下，兩人終於在一處背風的巖壁下，找到了一個勉強能容身的淺洞。

　　洞內空間不大，巖壁溼滑，覆蓋著厚厚的苔蘚，散發著濃重的腐葉發酵的黴味。

　　幾隻指甲蓋大小，散發著幽藍磷光的毒蟲被驚動，窸窣爬開。

　　溫念姝剛踏入洞口，一隻巴掌大小，長滿絨毛的毒蜘蛛，悄無聲息順著她垂落的衣袖向上爬來，猙獰的口器微微開合。

　　「別動。」身後傳來一聲警告。

　　夜無宸不知何時已貼近她身後。

　　在毒蛛即將咬下的瞬間，夜無宸穩穩夾住了它最致命的毒顎。

　　手腕一抖，毒物便被甩飛出去，消失在洞外的黑暗中。

　　「你的血太招這些陰邪之物。」夜無宸的聲音有些沙啞，溫熱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溫念姝的後頸，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溫念姝回過頭，在昏暗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眼眸。

　　她心頭微跳，面上輕哼一聲，嘴硬道：

　　「哼，誰招惹誰還不一定呢。對了，你身上帶火石沒？生堆火，驅驅寒氣和蟲子。」

　　夜無宸聞言，默默從懷中摸出火石。

　　溫念姝迅速在洞內角落收集了一些相對乾燥的苔蘚和朽木碎片。

　　很快，一小簇橘黃色的火焰跳躍著升起，驅散了洞內的一部分陰寒和黑暗。

　　火光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拉長在溼漉漉的巖壁上。

　　借著光亮，溫念姝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夜無宸，這一看，心猛地揪緊。

　　他腰腹處的玄色衣衫，已被大片深褐色的血漬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看位置和血跡的擴散程度，分明是在墜落過程中，被尖銳的巖石或斷木刺穿或劃開造成的。

　　「木頭少主！你……」溫念姝眼眶紅了，

　　「你真蠢！蠢透了！你明明可以相安無事，非要撲過來救我，還給我當肉墊……」

　　夜無宸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眉頭微蹙，

　　「你死了誰還跟我打架鬥嘴，你是我的仇敵，你的命得留給我親自來取。摔死了，豈不是便宜了你？」

　　溫念姝的手已經不由分說地伸向了他的腰間，

　　「解開。」

　　「不用，皮外傷。」

　　「解開！」溫念姝加重了語氣，指尖微動，一隻小小的蠱蟲在她袖口若隱若現。

　　夜無宸無奈，知道拗不過她，只得緩緩解開了衣帶，露出精壯的腰腹。

　　一道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火光下，從左側肋骨下方斜劃至腰側，皮肉外翻，邊緣紅腫發炎，深可見骨，顯然已經感染。

　　溫念姝倒吸一口涼氣，沒有去拿藥粉。

　　她抬起手腕，輕輕敲了敲腕間一隻古樸的銀鐲。

　　一隻通體碧綠剔透的小蟲應聲從鐲子的暗格中爬出，落在她指尖，觸鬚微微顫動。

　　「這是？」

　　「清腐蠱，比你那苦藥粉管用十倍。」溫念姝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蠱蟲靠近，

　　「別亂動，它性子急，胃口大，要是你亂動讓它鑽錯了地方，鑽進你的血管裡……」

　　她抬眼，故意用陰森的語氣嚇唬他，「我就只能給你收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