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離開

白婆婆伸出手，溫暖的手掌覆在溫念姝冰涼的手背上，

　　「活著出去。只要你們兩個人還在一起，心還在一處，世上就沒有查不清的真相，解不開的死結。」

　　「別讓陳年舊恨，先一步殺死了你們來之不易的情分。」

　　白婆婆的一番話，如同在溫念姝心中點亮了一盞明燈，驅散了迷茫的濃霧。

　　接下來的三天，這方小小的院落彷彿真的成了與世隔絕的桃源仙境。

　　兩人默契地將沉重的恩怨，撲朔的真相暫時封存心底，誰也不提，誰也不問，只爭朝夕地享受著偷來的，無比珍貴的安寧。

　　院子裡天天都充滿了歡聲笑語。

　　夜無宸不再是冷麵寡言的少主，溫念姝也褪去了聖女的枷鎖。

　　他們像世間最尋常不過的小兒女，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拌上半天嘴。

　　溫念姝嫌棄夜無宸劈的柴火碼得歪歪扭扭，非要自己動手重新整理。

　　夜無宸吐槽溫念姝曬的幾味毒草氣味太衝，逼著她挪到最下風口，免得燻壞了屋裡休憩的婆婆。

　　「哎呀你笨死啦，那邊的籬笆要紮緊一點，留那麼大縫，野豬拱進來第一個把你叼走。」

　　溫念姝蹲在修補了一半的竹籬笆旁，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指手畫腳地指揮著。

　　夜無宸手裡拿著柔韌的竹篾，正用力收緊，聞言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這裡是萬蠱淵深處，野豬要有膽子進來，早被婆婆養的蠱蟲啃得骨頭渣都不剩了。倒是你，」

　　他瞥了她嘴裡的草，「別把那根雜草吞了，那是我剛拔下來的毒芹。」

　　「略略略，你懂什麼，這叫野趣，親近自然！」

　　溫念姝衝他做了個鬼臉，又蹦蹦跳跳地跑去幫白婆婆翻曬那幾牀帶著陽光味道的舊棉被。

　　白婆婆坐在屋簷下的陰影裡，手裡搖著一把破舊的蒲扇。

　　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又為了到底是紅燒溪魚好喫還是炭烤更香爭得面紅耳赤，布滿皺紋的臉上始終洋溢著寧靜的笑容。

　　這三天，時光彷彿被拉長，又似被縮短。

　　每一刻都浸染著平凡的溫暖，讓人恨不得將每一秒都掰成兩半來細細品味。

　　轉眼間，離別的時刻終究來臨。

　　清晨，萬蠱淵的霧氣比往日更加濃重溼冷。小小的院落裡，昨日還充斥的歡聲笑語已然沉寂。

　　幾件被夜無宸修葺一新的農具整齊地碼放在牆角，彷彿無聲的告別。

　　夜無宸仔細檢查了行囊，確認乾糧、清水和應急的藥物都已備足。

　　他站在院中，抬頭望向被濃霧籠罩的天空，感受著空氣不同於往日的流動，今日，便是走出絕地的唯一時機。

　　溫念姝站在他身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環顧著充滿了溫暖回憶的木屋，看著籬笆邊搖曳的野花，看著簷下白婆婆常坐的小馬扎，一股強烈的不捨潮水般湧上心頭。

　　「婆婆，」她走到白婆婆面前，聲音帶著懇求，

　　「等我們出去了，把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處理乾淨，我們就回來接您，給您蓋一間又大又亮堂的新房子住，好不好？」

　　白婆婆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臉上綻開慈祥的笑容。

　　「傻丫頭，說什麼傻話呢。」她緩緩搖頭，目光溫柔地掃過這間木屋，院落的每一寸土地，

　　「我說過了，這裡的每一塊石頭，哪條溪流拐彎，哪棵樹結果子，我都熟得像自己的掌紋。

　　這裡，就是我的根，我的家。出去了，天大地大，反倒沒了著落，連口合胃口的粗茶淡飯都難尋，那纔是遭罪。」

　　「怎麼會是遭罪呢……」溫念姝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哽咽。

　　白婆婆打斷了她，聲音放得更低柔了些，

　　「我這把老骨頭，就在這兒紮根了。你們要是心裡還記掛著老婆子，以後若是有機會，就進來看看，陪我說說話。等哪天我兩腿一蹬，眼睛一閉，」

　　她指了指屋後那兩座開滿小花的土丘，

　　「也就埋在這後山上，挨著我爹孃，給這滿山的樹啊草啊當點養料，挺好。」

　　溫念姝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婆婆……您別說這種話……」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白婆婆佯裝生氣地揮了揮手，拄著藤杖站起身，

　　「走，我帶你們去霧隱徑。趁著現在霧還沒散盡，風向正好，趕緊走。

　　再耽擱一會兒，風向變了，這生路可就斷了。」

　　溫念姝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站起身來，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白婆婆帶著他們穿過屋後一片茂密，散發著奇異清香的樹林，來到一處陡峭的崖壁之下。

　　這裡地勢奇特，三面環山，形成一個小小的風口。

　　此刻，肉眼可見，崖壁下方濃得化不開的慘毒瘴，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攪動稀釋，隱隱露出一條狹窄，向上蜿蜒布滿溼滑苔蘚的天然石徑。

　　「辰時到了。」白婆婆停下腳步，指著那條若隱若現的小徑，

　　「就是這裡。順著這條路往上走，當心腳下苔蘚。風會指引你們方向。」

　　夜無宸拉著溫念姝的手，兩人並肩而立，對著白婆婆深深鞠了一躬，語氣無比鄭重：

　　「婆婆，大恩不言謝。您……保重身體。」

　　「去吧，去吧。」白婆婆擺擺手。

　　「走。」夜無宸緊了緊握著溫念姝的手。

　　溫念姝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白婆婆慈祥的面容，又望了望木屋的方向，咬緊牙關，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走！」

　　兩人轉身，十指緊扣，踏上了通往生的方向。

　　身後，白婆婆並未立刻離開。

　　她拄著藤杖，站在風口，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輕輕哼起了一首古老悠揚的歌謠。

　　調子婉轉蒼涼，清晰飄進了夜無宸和溫念姝的耳中，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兩心知。縱使刀劍相向，難斷心之所繫。欲破樊籠解宿劫，唯將碧血薦天地，死生同歸證心期。」

　　歌聲漸行漸遠，最終消散在萬蠱淵嗚咽的風聲裡。

　　而夜無宸和溫念姝緊握彼此的手，帶著白婆婆點燃的心火，堅定地向著迷霧之外的光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