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最後的信
太后講述聲終於停下，偌大的宮殿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呼嘯的風聲，如同嗚咽。
夜辭舟早已淚流滿面，堂堂九五之尊，此刻卸下了所有威儀，肩膀劇烈顫抖。
他萬萬沒想到，萬萬沒想到當年死裡逃生，竟是晏寧用她的命，生生從閻王手裡換回來的。
難怪……難怪當年他甦醒後，眾位太醫看向他的眼神如此複雜難言。
難怪當年他力排眾議要以天下之主的名義追封一個病逝的民女為後時，一向嚴苛的母后會那樣堅定地站在他這邊幫他平息物議。
難怪……難怪他的阿寧在梅園嘔血倒下時，還要用盡最後力氣叮囑他不要責怪任何人……
劇烈的痛楚扎進心窩，反覆攪動。
夜辭舟痛苦地捂住心口，那裡像被掏空了一個洞，灌滿了悔恨。
都是因為他，她本該如同她的名字寓意一般一生安寧，歲歲無憂。
可是因為他，因為她愛上了他，她不得不踏上布滿荊棘，燃儘自己的絕路。
溫念姝依偎進夜無宸懷裡，淚水浸溼了他胸前的衣襟。
楚明嫣身為女子，更能感同身受深情下的決絕與犧牲，眼眶紅腫，緊咬著下脣才沒發出嗚咽。
她們聽著太后講述那位素未謀面，卻如星辰般璀璨又驟然隕落的晏寧皇后，
聽著她如何為了所愛之人，以血肉之軀抵擋劇毒，以凡人之力撼動天命……
這樣有情有義、堅韌果敢、至純至善的女子，難怪會成為陛下心頭一生都無法癒合的傷痛。
也難怪，今日那容嬪只是妄圖利用梅花獲得盛寵，就引得帝王勃然暴怒。
夜辭舟踉蹌著跪倒在太后面前，
「母后，兒臣……兒臣罪該萬死。」
「兒臣不分青紅皁白，誤會母后，怨恨母后……請母后責罰！」
太后亦是淚痕滿面，她急忙起身，踉蹌著上前，用力要將夜辭舟攙扶起來：
「快起來，母后從未怪過你。」
「母后答應過阿寧，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告知你真相。
她太瞭解你了，料定你知曉真相後，會痛不欲生，會背負一生的枷鎖，甚至會隨她而去。
若不是今日你竟要豁出性命去保攝政王，母后也不能……不敢說出這一切。」
太后的聲音充滿了悔恨，「我只怪我自己……當初不該那樣對她，她是個頂好的姑娘，是我們欠她的，可惜，一切都太遲了……太遲了……」
太后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衣襟內，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箋。
信紙邊緣已有磨損，帶著歲月沉澱的痕跡。
她將信輕輕放在夜辭舟顫抖的手中，淚水模糊了視線：
「當年阿寧躺在哀家的臂彎裡，氣若遊絲，她告訴哀家，萬一你終究知道了真相，便將這封信交給你。」
那薄薄的信箋落在夜辭舟掌心，卻重逾千斤。
他的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它。
太后不忍再看夜辭舟此刻萬念俱灰，痛徹心扉的模樣，強忍著悲痛，拂袖轉身，
「都回去吧。哀家累了，也讓皇帝，獨自靜一靜。」
夜無宸與溫念姝，楚明嫣他們默默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沉重與哀慼，無聲地行了一禮，悄然退出了這瀰漫著悲痛的大殿。
行走在漫長的宮道上，天空不知何時，再次紛紛揚揚地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場細雪。
溫念姝伸出手，冰涼的雪花落在掌心，瞬間融化，帶來一絲寒意。
她望著漫天飛絮，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位與風雪相伴，直至生命最後一刻的姑娘的身影。
她喃喃低語，「晏寧皇后那樣純粹的愛，那樣的犧牲，這深宮，終究配不上她。」
楚明嫣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嘆道：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她把自己燃盡了，只為給所愛之人爭一線生機，這樣的女子，又怎能不成為陛下心頭永恆的烙印。」
夜景淮更是明白了，他的父皇為何如此毅然決然支持他和綠珠，原來，皆因自己求不得，守不得。
另一邊，夜辭舟如同遊魂般，緊緊捏著那封承載著血淚的信，一步一步，走向宮中最深處的梅園。
細密的雪花悄然落在他的肩頭、發頂，很快便染上了一層薄白，
一如當年他與晏寧在梅園訣別時，那場為他們而下的霜雪共白頭的漫天大雪。
夜辭舟孤身踏進梅園。
昔日栽下的梅樹，如今都已亭亭如蓋，枝幹虯勁。
雪花無聲地落在盛放的紅梅上，晶瑩剔透，紅白相映，美得驚心動魄，又悽美得令人窒息。
目光所及之處，已經有十來棵梅花樹都被繫上了紅繩。
每一根紅線都穿著一枚小巧的銅板，那是晏寧當年教給他的祈願紅線。
她說，把心願系在年年歲歲生長的梅樹上，月老便能聽見。
自她走後，每年七夕，無論多忙，他都會獨自一人來到這裡，默默地繫上一根新的紅線，對著滿樹梅花，許下同一個願望，
願她在另一個世界安好，願風過梅梢時有她的氣息。
夜辭舟顫抖著展開那封泛黃的信箋。
信紙上的字跡清秀娟麗，彷彿還帶著主人特有的溫度與氣息。
展信佳，阿舟：
你還是看見這封信了。終究是沒能瞞住你。我知道，以你的聰慧，這世間事，又有幾樁能真正逃過你的眼睛？
罷了，既然看見了，那便別哭喪著臉哦。
且去溫壺酒，或者像往日我們在家那樣，泡一杯雪水煮的茶，一邊喝，一邊聽我說。
阿舟，事已至此，你切莫自傷，也毋需自責。
我並非有意瞞你。若讓你知曉我是為救你才把自己耗得燈枯油盡，你這輩子都將被困在愧疚的牢籠裡，會覺得是你欠了我的命。
可我不要這樣。我要你活著，我要你為自己輕鬆坦蕩地活著。
試藥解毒，是我心甘情願的選擇。縱使時光倒流千百遍，只要能救你，我依舊會毫不猶豫地吞下。
這不是你欠我的債，這是晏寧，作為你的妻子，理應為夫君做的事。
這是我選的路，我不後悔，你也無需覺得虧欠。
這世上，最難還的是情債。所以，我騙了你，我說是病死的，就是想讓你以為，這只是天命，是你我都無能為力的天意。
這樣，你心裡會好過一些，往後的日子，你也才能走得輕快些。
阿舟，方纔所言是我私心。
於公而論，我雖出身鄉野，亦讀過聖賢書，深知何為家國，何為大義。
你乃九五之尊，身負社稷蒼生，你的命，不僅僅是屬於我的，更是屬於這天下萬民的。
若能用我這一條命，換你一世安康，換北齊一個盛世明君，晏寧死亦何憾。
我知你這半生，於深宮傾軋中步步驚心，負重前行，太多風雨都獨自承受。
如今，我猜，你應已大權在握，掃清陰霾了吧？
那便定要勵精圖治，做一個開創盛世的好皇帝。要海晏河清，要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
你要替我好好看看這萬裡江山如畫，要成為後世敬仰的千古明君。
我不要你做為紅顏衝冠一怒的昏聵之君，也不要你做日夜守著枯骨鬱鬱而終的癡情人。
我只要你一生風雨停歇，歲歲安寧。
只是阿舟，我走以後，這深宮長夜，這漫漫歲月，我憂你高處不勝寒，怕你太孤單。
每年七夕，想必宮中宮外皆會盛典。
你若得閒，便在無人知曉的深靜夜裡，取一根紅繩，系在梅樹上，替我許個願吧。
不求長生，不求富貴，只求我的阿舟，夜裡能睡得安穩香甜。
忘了我也沒關係，忘了……或許更好。
往後漫長時光，若無真心良人相伴，便多疼惜自己些。
寒冬落雪時，記得添衣；梅花綻放時，記得去看看。
若有哪一日，你行走在梅樹下，忽覺肩頭一沉，或有雪花鑽進你的脖頸裡，別嫌冷，那定是我在偷偷擁抱你。
阿舟，別回頭，莫停留，往前走。
當你站在九重宮闕之巔，俯瞰萬民安泰，錦繡江山之時，等風過梅梢，落英繽紛，那便是我回來看你了。
妻晏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