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無地自容
「他們騙了我,那並非什麼煉藥不慎,也非普通的毒,而是更為詭譎莫測,遠超我等認知的東西。
他們並非走投無路了他們是主動選擇了與即將爆發的災難同歸於盡。」
「你胡說!那些箭……那些指著他們的箭!!」陸言澈身體劇烈顫抖,彷彿要崩潰。
「箭陣,是我下令佈置的。」夜無宸坦然承認,
「我令弓箭手警戒,封鎖被毒火和濃煙籠罩的區域,是為了阻止毒霧進一步擴散,防止任何無知的人畜誤入死地。也防止……」
他的目光掃過陸言澈,
「防止你父母或許在最後關頭改變心意想要逃出,將災難帶往別處,殃及更多無辜。
我當時的理解,是他們自知釀成無法挽回的滔天大禍,畏罪欲自毀。
我下令:若他們衝出火場,便以弓箭封鎖其去路,務必將其控制在原地,絕不能讓毒火蔓延。」
陸言澈只覺一股刺骨的寒意爬上脊背,耳邊只剩下夜無宸清晰的聲音:
「就在那時,令尊在烈焰灼身之下,用盡最後的力氣,將一物凌空拋向我。」
夜無宸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金線綑紮,邊角早已磨損泛黃的油布小包,
「是一封以油布密裹的信,他說,我兒巫澈,性情好武,厭棄毒術,常在山林狩獵,至今未歸。
若他歸來,見此慘狀,恐生天大誤會。將軍仁德,懇請將此信轉交,告知我兒,一切皆為我二人自願抉擇,死得其所,勿怪旁人。」
夜無宸將油布包丟在陸言澈面前:「我接下了他的託付。為此,大軍在山谷中滯留了整整三日。
我派親信精銳,翻遍隱霧山附近的村寨,四處尋訪一個名為巫澈,喜好武藝,擅長狩獵的少年郎。
然而……杳無音信。我以為你已在災難中不幸罹難,或是早已遠走他鄉。」
他低頭看著那油布包,眼神深邃:「這封信,我隨身攜帶至今。一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承諾未曾完成,不敢遺棄。
二也是那場慘烈而壯烈的犧牲,時刻警醒著我,何為統帥的責任,何為擔當。」
「那時我更不知蠱為何物,只道是一戶煉毒世家的意外悲劇。直到查到你,直到阿姝點破你的滔天恨意源於滅門之仇,我才將這一切串聯起來。
你,陸言澈,便是當年那個不知去向的……巫澈。」
溫念姝輕聲接道,「你回來了。陰差陽錯,錯過了真相。後來,你改名換姓,隱姓埋名,甚至潛藏到阿宸身邊。
你拼命表現,立下功勞,一步步爬上高位,成為他最得力的臂膀之一,被他一路提拔重用。
你自以為成功地潛入了仇人的核心,正得意於復仇計劃按部就班,卻不知,你視若寇讎,欲除之而後快的人,
其實一直在等著當年那個在山林中策馬奔騰,名叫巫澈的少年回家,他從未忘記你父母臨終託付。」
溫念姝俯視著地上如遭雷擊的陸言澈,
「陸言澈,你看。你恨了這麼多年,謀劃了這麼多年,報了這麼多年所謂的仇……
可你恨的人,不僅不是你父母慘死的兇手,反而是被你父母在生命最後一刻託付遺言,並真心想要完成囑託的人。
你的仇恨,從一開始就錯了方向,錯的一塌糊塗。」
「這難道不是天底下最荒謬,最可悲,最無解的笑話嗎?」
大殿內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空氣沉重得凝固。
所有人都被真相震撼得無法言語。
「巫澈……」夜無宸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我從未想過要殺你父母。我率軍趕到,是為救人控災。你若當年哪怕出現一次,
哪怕是衝出來,指著我的鼻子罵一句賊子,這一切悲劇都不會發生。」
「你躲了這麼多年,恨了這麼多年,最後不過是親手殺死了那個本該被父母寄予厚望,光明磊落的自己。」
「不……不是真的……你在說謊……這不可能……」
陸言澈像是徹底瘋了,他拼命地搖頭,「我怎麼可能搞錯?我怎麼可能……我不信!我不信!!!」
溫念姝冷冷地看著他癲狂的模樣,「是不是謊言,你自己看。」
陸言澈顫抖著,一層層,艱難打開了油布包。
裡面,是母親常用,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青篾紙。
上面,是他無比熟悉母親的筆跡。
「吾兒澈兒親啟:見字如面。
爹孃時日無多,長話短說。
我二人畢生鑽研之物,今日失控,釀成滔天大禍。
此物特性,你日後若願探究,當能明白。其害劇烈,蔓延極速,非但過往軍隊危在旦夕,山外百姓亦將受池魚之殃。
天地不仁,爹孃難辭其咎。
萬幸,祖傳祕法有一線生機,可引災歸體,以身化劫。此乃唯一生路,亦是我與你父心甘情願之選擇,死得其所,心中無悔。
我兒歸來,若見焦土,切勿驚恐,更萬萬不可遷怒於路過之軍旅。
將軍仁厚,曾欲冒險相救,是為父母所阻,一切皆為我二人自願承擔。
澈兒,你性情剛直,愛憎分明,爹孃深知。唯恐你見慘狀而激憤,鑄成大錯,故留此書。
盼你明辨是非,勿以仇報德。
你志在武道,暢意山林,爹孃甚慰。家中傳承之物,深險莫測,你不喜便罷。
然,萬物有其理,用之正則正。若他日你心念通達,望你能以之為善,持之正道,庇佑蒼生,方不負我二人今日之舉。
若孩兒歸,有心繼承,便研此道以濟世,而非為禍。
珍重萬千,勿念勿悲。
母:蘇苓絕筆
父:巫硯同字」
信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球上,燙進他的靈魂深處,灼燒著他構築了多年的仇恨堡壘。
父母不是被逼死的,他們是心甘情願的殉道者,是為了阻止更大災難的自我犧牲。
夜無宸不是劊子手,他是被蒙在鼓裡,試圖救援反被阻攔的局外人,更是父母臨終託付信件的無辜者。
而他自己……
他這些年的隱忍蟄伏,處心積慮的謀劃,深入骨髓的仇恨,他為此拋棄的本心,喪失的良知,殘害的無辜……
何等荒謬,何等可悲,何等……無地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