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白煙
指節一下一下敲在鋪了魚戲青蓮的桌巾上,持續的時間過長連坐在一邊想著心事的蕭語嫣都注意到了,又過了一陣,聲音停下,歂宣緩緩抬起了頭:“好在我們都是貪生之徒。”逸王府在生死之前那淺薄的膽量真是讓逸王爺慶幸了一把,這些人都是長期和她在生死裡溜過來的,看到刀劍還是能有幾分清醒,看到了點血就知道要順著刀背倒下,如此才是養生之道。
李強這個只有李剛知曉的隱藏人物是在王府剛建成的時候被放進丞相府的,這一次雖然是因為事蹟敗露而起的殺機,無意間啟動了這歂宣幾乎都要忘記的人物也是在意料之外,在李強配合作戲下,王府全數生還,宰了五個丞相府的頂尖刺客,還帶著該偷的東西回到老狐狸面前邀功,哎呀呀,果然跟著老狐狸還是會比跟著心地善良的自己還要滑潤許多,歂宣挑著眉揪了李剛一眼,剛直憨厚,果然是什麼樣的府第出怎麼樣的人,還好,李強被汙染久了還記得自己是逸王府的人。
“這件事就到這吧,晚膳前把濺了髒的地方都清乾淨,今日的衣服也別再穿了,王貴等等跟我到書房去看看。”歂宣認真想過一輪最後下了結論,老狐狸要的東西還要去看看才知道少了什麼,想到這裡又轉過去輕拉蕭語嫣的手,問:“讓香嬤嬤陪你去休息吧,晚膳再叫你,好嗎?”除了香嬤嬤和王貴其餘人都已經早一步出了房門,蕭語嫣其實沒認真聽房裡的對話,直到手背上有了溫暖,才點了點頭。
書房門被劈成了四塊,散架躺在一邊的走廊上,門框上深色的漆被砍出一道道淺色,如此看來倒有些狂亂的不羈,踏進房裡前歂宣又停下了腳步,問:“李強受傷了嗎?”自己家的暗衛功力深淺歂宣還是清楚的狠,就怕初不相識被誤傷。
“回王爺,小的順勢倒下之前還是毫髮無傷,不過他要跳出窗戶之前……”王貴當時是坐靠在牆邊的,稍微睜眼就能清楚看到房裡的一舉一動,閉著眼只聽到腳步移動和劍劍相觸的聲音,王貴偷開了一眼就看見李強利落的解決了和他一同前來的刺客,“怎麼樣了?”王貴的遲疑讓歂宣皺起了眉,搶了空子介面就問。
“在他跳出窗戶之前,他灑了自己一身雞血……”真是,準備充足。
王貴說的有些無語,歂宣抽抽嘴角也沒再問下去的興致,總之,他能搞定老狐狸那一邊就好。
相較於門口書房裡像是沒被侵入過一般,除了地上還橫著一具屍體,桌邊的櫃子上亂了些,其他都沒什麼改變,王貴看著歂宣的臉色很快的讓人進來把屍體給拖走,等人都走了歂宣已經坐在椅子上看著唯一凌亂的地方,其他地方也都被翻過,但是都被收拾整齊,只有這個地方還刻意弄亂了一番,想必是李強留下的記號,歂宣輕輕一笑,起身走到櫃子邊,那裡沒有其他的冊子書簡,是平常歂宣擺放信件的地方,手指在信封小角上掃著,滑過每一個被編號的地方,很快的就歸整出了缺失的那幾封都是邊塞來的軍事文書,嘖嘖兩聲又像沒事人一樣坐回位上。
“王爺,可是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對於歂宣的沉默王貴有些戰戰兢兢,王貴跟著歂宣幾年都沒摸透歂宣,這樣的氣氛讓他起了暴風雨前的寧靜的不安疙瘩。
“該拿什麼李強心裡有分寸,更何況本王的書房裡還沒有不得偷的東西。”歂宣靠在椅背上看著毫無遮蔽的門口說,這樣的態度讓王貴更毛了,不重要……那大人您現在是什麼狀態?
王貴欲言又止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讓歂宣覺得好玩,她捨棄了椅背投靠了桌沿託著下巴懶懶的說:“好奇了吧……被拿走的不過就是幾封急報,不重要,小王現在思考的是另一件事情。”王貴站在一邊心想,急報都不重要那還有什麼重要,這樣的腹誹在對上歂宣以極高頻率對著自己眨了三下眼之後,跟著冷顫一起被丟到荒郊野外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姥姥從小告訴自己的佛號,姥姥說,遇到鬼怪的時候就誠心誠意的念,但是姥姥你怎麼沒教我,遇到比鬼怪更可怕的東西時要怎麼辦。
“說嗎?”歂宣不大不小的音量掃蕩了王貴逐漸建構起的佛牆,等他愣愣的抬起頭歂宣又改口了:“不說嗎?”很明顯,王爺這是在自言自語阿。
“說嗎?”又問了一次,但是這一次是對著書房裡唯一的其他人說的,王貴提了精神要回答,歂宣揪著眉心又喃喃自語:“還是不說吧。”
“王爺……”您要說什麼?不說什麼?王貴顯然比歂宣更糾結,連問題都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更揪心的是,問問題的人連回答都不等又神遊去了,王貴小心的喚了一聲,尾音都還沒收,歂宣突然拍桌站了起來,道:“就聽你的,還是說吧!”說完,深吸一口氣越過王貴往門口走去,兩步之外突然又停下了腳步,歂宣回頭看看王貴,又道:“但是如果搞砸了,你就完蛋了。”
歂宣前腳出了門框,王貴後腳就軟跪在地,王爺,您到底要說什麼阿?
出了書房,歂宣腳步不算輕盈的回到了剛才議事的房裡,蕭語嫣剛沐浴完坐在鏡前,香嬤嬤站在身後拿著乾布合掌擦著蕭語嫣還微溼的長髮,歂宣走到鏡子的範圍之內對著鏡裡的蕭語嫣一笑,接過香嬤嬤手上的布,香嬤嬤給了歂宣一個眼神,接著退出房間準備晚膳去了。
“夫君有話想說嗎?”蕭語嫣溫柔帶著笑意的話進了耳裡,歂宣像是觸電一般無意識抬頭去看鏡裡的人,知我者莫若愛妃也,被一眼摸透的人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表情和王貴的欲言又止其實相差不遠,當然,如果她知道,她也會覺得自己的好看多了。
“愛妃……”還是別說了吧?
“嗯?”蕭語嫣看著歂宣心事愈加嚴重的表情忍俊不已,很難得也會有歂宣如此難以啟齒的事,很可惜歂宣被壓力蒙了眼看不見蕭語嫣這樣的好心情,如果注意到了,她就不會弄僵了蕭語嫣臉上跟著溫柔一起綻放的笑容。
蕭丞相,他還活著。
這是一道恐懼的驚雷,歂宣心理的刺,蕭語嫣的陰影,本想著要在蕭景成浮出檯面之前解決掉這煩人的髒東西,可好像有點困難,歂宣看著已經完全失了神了蕭語嫣有些懊惱,如果自己動作再快一些,再強一點,是不是這時候不用提心吊膽去防,也不用讓蕭語嫣回到被困禁的日子?
蕭語嫣發現她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平靜,這些日子的異常,殺進逸王府的刺客,廟前的小女孩,還有今天的這一片紅,其實蕭語嫣多少假設過蕭景成還活著的可能性,但大多數的情形,她第一時間就把自己浮出心裡的假設否定了,更不願意去想如果這是真的。
在歂宣進門前,其實蕭語嫣心裡是有些恐懼的,在沐浴的當下,蕭語嫣靠在浴池邊,問出了她從回到府裡就一直在想的事:“翠翠呢?怎麼沒看到人?”
光裸的肌膚,空蕩的浴池間都增加了蕭語嫣對外進事物的認知,不著衣物的背上敏感的捉到了香嬤嬤手上的一頓,壁室的迴音,更斷開了那話裡的猶豫和不安。
前幾天翠翠的哥哥找來了,說是家裡有喜事,所以把翠翠接回去了。
蕭語嫣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她不敢再問下去,怕會戳破了這個謊言,開啟了存封的盒子,就算是假設越來越清晰,她還是寧願裝做不知道,但是歂宣開口了,剛才的恐懼又回來了,過去那段幽暗的回憶又回來了,歂宣證實了,這該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翠翠呢?翠翠怎麼了?”
“翠翠她沒事,她回到家裡了。”只是那個家在蕭景成身邊。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她寧願翠翠是她親爹派在身邊的間諜,也不要翠翠因為自己被任何一方處置了,背叛跟失去她寧願選擇被背叛。
“愛妃你也不會有事,有我們保護你,不會有事的,決定把事情告訴你是有其他的事情我希望你知道,那些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你可以運用的資源……”歂宣跪在蕭語嫣身邊,挺起上身剛好能把蕭語嫣抱在懷裡,鼻間有歂宣身上淡淡的草藥香,腰上被輕柔的拍著,蕭語嫣在歂宣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下來,不安也淡了些,可門外突然的敲門聲,還是嚇了蕭語嫣一跳。
歂宣親親蕭語嫣的側臉,見她好些,才問道:“什麼事?”
“王爺,廳裡有人求見”門外的是被香嬤嬤踹上樓來秉告的福總管。
想說的事被打斷,歂宣有些惱火但並沒有馬上離開,而又陪了蕭語嫣一會,直到香嬤嬤進來陪著,歂宣才放心的離開。
大廳裡,頂極的好茶沒有被動過,兩個女子一站一坐,聽到腳步聲同時轉過頭來,歂宣愣了愣,覺得有些熟悉又好像不識,理不清的腦裡就像茶波上升起的白煙,有些迷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