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獄中扶餘
趙覆舟從章臺殿退出來時,天色已向晚,宮牆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她並未急著回東宮,腳步一轉,卻是朝著廷尉詔獄的方向去了。
剛穿過一道宮門,斜刺裡便傳來一聲熟悉的輕喚:「太子?」
趙覆舟回頭,只見扶蘇正從另一條廊下快步走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與關切。他穿著皇子常服,外罩一件薄氅,顯然也是剛從某處過來。
「兄長。」趙覆舟停下腳步,露出笑容。
扶蘇走到近前,目光迅速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聽阿陽說起時我還不敢盡信,畢竟你這次回來一點風聲都沒有。這一路可還安好?有無受傷?」
「好得很,一根頭髮都沒少。」趙覆舟笑道,「父皇方纔也讓太醫瞧過了,兄長放心。」
扶蘇這才鬆了口氣,神色緩下來,隨即又帶了點無奈:「你是不知道,你離鹹陽這些時日,父皇雖面上不顯,但批閱奏簡時常常凝神許久,北疆、西域的軍報一來,總要反覆詢問細節。」
「曾有快馬來報,說疑似見到你的隊伍遇了沙暴,父皇當夜便未曾安枕,次日連發三道諭令,命沿途郡縣嚴加查探接應。」他搖搖頭,「你回來便好,以後……若非必要,還是莫要這般涉險遠行了。」
趙覆舟聽著,心頭微暖,也有些澀然。她知曉父皇的性情,那份沉默的擔憂比疾言厲色更顯沉重。
她點點頭:「讓父皇和諸位掛心了。」
兩人並肩走著,扶蘇又問了些西行風物、邊塞民生,趙覆舟揀有趣的說了幾件,不知不覺已走近詔獄外圍。
此處守衛明顯森嚴起來,黑甲衛士執戟肅立,空氣中彷彿也多了幾分沉滯。
扶蘇這才注意到路徑方向,有些訝異:「你這是要去……」
「看看那位弁韓王。」趙覆舟語氣平常,「他想從海上溜走,我手下半道截住了他。」
扶蘇腳步頓住了,臉上露出明顯的猶豫:「弁韓王?我去……是否不妥?」
趙覆舟側頭看他,眼裡帶著一絲笑意:「有何不妥?我也是第一次見這位弁韓王。」
她見到陳勝吳廣的時候,弁韓王已由另一隊人馬押著回鹹陽了。
「既如此……」扶蘇沉吟片刻,終於點頭,「我也去瞧瞧。」
詔獄深處,燈火幽暗。室中一人,身著已顯髒汙的服飾,正靠牆坐著,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
那正是弁韓王扶餘。
他的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和囚禁的憔悴,但一雙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卻仍有著不甘與銳利。當他的目光落在趙覆舟身上時,瞳孔猛地一縮,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繃緊了。顯然,哪怕是第一次見面,他卻無比確定來人正是讓他落得如此境地的太子趙覆舟。
趙覆舟在柵欄外站定,並無什麼勝利者的倨傲,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如同打量一件特別的戰利品,又像是觀察一個值得研究的對手。
扶蘇站在她側後方半步,同樣看向囚室中人。
「弁韓王,海上風浪,可還受得住?」趙覆舟問。
扶餘聞聲,嘴角扯出一絲近乎獰厲的笑,聲音因久未言語而沙啞:「要殺便殺,要剮便剮!是本王有所失誤,未能遠遁海外,落入你手,是死是活,悉聽尊便。但想讓本王對你秦人、對你這個太子俯首稱臣?做夢!」
他的胸膛起伏著,眼中似有國破被俘的屈辱與不甘,彷彿要用這最後的硬氣維繫住身為王者的尊嚴。
趙覆舟聽著,面上並無慍色,甚至輕輕點了點頭,彷彿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有骨氣。」她淡淡道,隨即側身,對身後隨侍的宮人做了個手勢。
幾名宮人依令上前,在柵欄外的空地上,將數卷長畫、幾件器物一一展開。昏黃的獄燈光暈下,那些物件清晰可見:
有描繪田野豐收、倉廩充實的畫卷;有記錄稚童於新建學堂中誦讀文章的摹本;有展示溝渠縱橫、引水灌溉的簡易地圖;甚至還有幾件嶄新的、帶有明顯秦地風格卻又融合了本地紋樣的陶器與織物。
扶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起初是警惕與懷疑,但漸漸地,那目光變得驚疑不定。
畫捲上的粟穗沉甸甸地垂下,農夫臉上的笑容真切;紙上的字跡雖稚嫩卻工整;地圖上的水系標註清晰,絕非臆造;那些器物,更是又有記憶中弁韓工匠的特點又有他從未見過的元素。
「這些是什麼?」扶餘的聲音乾澀,強自鎮定。
「是你離開後,弁韓之地正在發生的事。」趙覆舟道,「秦律推行,廢黜舊貴族特權,量地授田,黔首自實田。農具、耕牛由官府貸借,新修水利遍及鄉野。」
「如今,弁韓故地風調雨順,豐收之粟,不僅足以自給,尚有盈餘輸往鄰近郡縣。」
她指尖掠過那學堂課業:「秦文與雅言教授,開蒙童智。通曉秦文律令者,可為吏,可受賞。你的舊民,如今學的不僅是生存之技,更是向上之階。」
「互通市賈,秦匠授藝。冶鐵、製陶、織造之術皆有精進。這些東西,不是鹹陽賞賜,是你舊民自己勞作所得,可在市集交換,可改善家室。」
趙覆舟每說一句,扶餘的臉色便白一分。他想要反駁,想說這些都是秦人的粉飾之詞,是欺騙他這個階下囚的伎倆。
但那些畫卷的筆觸,幼童的筆記,器物的質地……太具體,太真實,真實到他無法閉目塞聽。
他想起逃亡前,國內貴族傾軋、民生凋敝,倉廩空虛,百姓面有菜色。
而眼前這些……
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不,不可能這麼快……」扶餘喃喃道,堅固的心理防線開始出現裂痕。
「沒什麼不可能。」趙覆舟打斷他,目光如炬,「大秦要的不是一片焦土,而是長治久安。百姓所求,無非溫飽安寧。予其田宅,輕其賦役,教其禮儀,通其貨殖,他們為何不能活得好?甚至比你在位時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