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新的禮物
扶餘啞口無言,他頹然靠回冰冷的牆壁,方纔那股拼死一搏的氣勢洩了大半,只剩下被事實衝擊後的茫然與巨大的失落。
趙覆舟這時才向前一步,緩緩蹲下身,視線與癱坐在地的扶餘平齊。昏黃的燈光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將她籠罩在一片半明半暗之中,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重重敲在扶餘心上:「弁韓王,現在,你告訴我——」
「原弁韓之地的子民,他們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一個能讓他們豐衣足食、歌舞昇平的君主,還是一個……在大難臨頭時,只會算計著自己如何從海上逃之夭夭,將他們棄之不顧的王?」
扶餘猛地抬頭,對上趙覆舟的視線,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囚室裡死一般寂靜,連扶蘇都屏住了呼吸。
扶餘眼中的不甘徹底熄滅了,他緩緩垂下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趙覆舟站起身,不再看他,彷彿剛才那誅心一問只是隨口提及。她對扶蘇輕輕頷首,轉身朝獄廊外走去,衣袂拂過潮溼的地面,未留半分遲疑。
扶蘇回頭看了一眼那弁韓王,他現在的頹敗與先前的豪橫形成鮮明的對比,而這些變化僅僅發生在片刻之間。
趙覆舟忽而停住腳步,側過臉時眼角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對了,」她聲音輕快得與方纔判若兩人,「此番西行,給兄長也帶了禮物。」
扶蘇腳步一頓。
上次她說有禮物,趁著他在書房研讀時,直奔西部邊陲。那幾日,鹹陽宮裡急得人仰馬翻,父皇不知嚇暈了多少個覲見的朝臣,他更是徹夜未眠立在城樓上望著西方。
趙覆舟見他沒跟上,回身挑眉:「兄長不稀罕我的禮物?」
扶蘇看著她的側影,那身玄色騎裝還沾著牢獄陰溼的潮氣,袖口處隱約可見風塵僕僕的磨損。他最終只是輕嘆一聲,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奈:「這次……又是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
「去了便知。」趙覆舟已轉身朝外走去,語氣輕鬆,「總不會再趁著兄長讀書時鑽狗洞了。」
行至趙覆舟居所,扶蘇先聽到的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問太子可要用茶。
正是虞斬玉。
她的眼裡原本帶著笑意,卻在看見扶蘇的一瞬間僵了一下,像是並不歡迎他這個不速之客。不過虞斬玉很快就掩去情緒,問他是不是太子的客人。
「這是我的兄長。」趙覆舟順著虞斬玉的話道,「沏兩壺茶吧,我先帶兄長去看看給他準備的禮物。」
原來是兄長,那便不好在茶裡下毒了。虞斬玉覺得有些可惜,趙覆舟看起來跟扶蘇的關係很好,他若是死了,趙覆舟定然要傷心的。
那給他一杯半涼掉的茶算了,好讓他知道該早點走了。這麼晚打擾趙覆舟,不知道她多日辛勞,現在該休息了嗎?
另一邊的趙覆舟帶扶蘇進了藏書室,有一面牆上做了特殊的標記。
「西行路上,每過一地,我便去尋當地的讀書人,問他們一個問題。」趙覆舟的手指拂過那些紙冊,「我問,若只能留一冊書給後世子孫,你們會選哪冊?」
她拿起那冊粘著楓葉,紙張邊緣已微微泛黃:「這是一位八十歲的老先生給的,他說竹簡太沉,特地用我推行的紙重新謄抄了兵法。」
趙覆舟翻開冊子,內頁夾著幾張薄薄的紙箋:「這是夾頁,是他祖父年輕時作戰記的札記,我也請人一併轉抄在紙上了。」
她又指向另一冊書卷:「這是一位隱士所贈。不是儒家經典,是他祖輩編纂的《山川水利圖志》。」
「造紙坊推行不易,那些老師傅起初都說,絹帛貴,竹簡重,但祖宗之法不可廢。這一路,我親眼見著,有的學子買不起絹帛,只能在地上練字;那裡的文吏搬運典籍,一輛車只裝得下二十卷竹簡……」
扶蘇拿起一冊,紙張溫潤。翻開封皮,裡面是工整的文字,抄錄了屈原的《天問》。
頁眉處密密麻麻寫著批註,墨色深淺不一,顯然不是同一時間所寫。最舊的批註墨色已淡,新添的則烏黑潤澤,是一個士族三代人對這首詩的不同解讀。
「這些批註……」他抬頭看趙覆舟。
「那位老丈說,竹簡上添注要重新刮削,祖輩的見解往往就被磨去了。」趙覆舟望向庭院裡開始落葉的梧桐,「用這捲紙冊,後人可以直接在空白處續寫。他說,這法子讓學問像活水一樣流傳。」
她頓了頓:「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但我想,比西羌首領的腦袋更適合當禮物。這些紙冊裡裝的,纔是這個天下真正的命脈。」
她想,扶蘇會喜歡這些的。
扶蘇正欲開口,忽聞院外傳來腳步聲與談笑聲,緊接著便是宮人恭敬的通報,原是公子臨和公子高來訪。
趙覆舟聞言,迅速湊近扶蘇耳邊,壓低聲音道:「兄長,這些紙冊……我只給你一人帶了,可別告訴他們。」
扶蘇心頭微動,隨即輕輕點頭。
兩人走出藏書室,便見公子臨與公子高已立在院中。公子臨迫不及待地開口:「聽聞太子西行歸來,收穫頗豐,特來道賀。」
公子高亦含笑上前,眼含關切:「見到太子安然無恙,懸了多日的心,總算能放下了。」
虞斬玉坐在廊下,手裡捧著書卷,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她現在連杯半涼的茶都懶得給這兩位準備。書頁翻動間,她只在心裡淡淡想著:他們到底何時才肯走。
藏書室的門微微敞著,裡面那些承載著天下山川與百姓心聲的紙冊,靜靜躺在架上。微風翻過,紙頁輕響,廊下石桌上,虞斬玉方纔在讀的書,被吹開到了某一頁。上面有一行硃筆批註,墨跡猶新:
「世間至重,非金玉,乃人心;至輕,非鴻毛,乃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