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玄真道人
夜深人靜的時候,灌嬰溜出廂房,摸到馬廄旁邊那間堆放雜物的小屋裡。那裡藏著一個人,趙覆舟手下的夥計,比他早三天混進府裡當了個餵馬的。
「今日有什麼消息?」他壓低聲音問。
夥計把一張皺巴巴的紙塞進他手裡,上面記著這幾日府裡進出的人、郡守召見的那些幕僚說的那些話、以及從廚房裡聽來的閒言碎語——哪個親兵被責罰了,哪個帳房跟庫房的人吵起來了……
灌嬰把上面的字一個個看過去,記在心裡,然後把它湊到燈上燒了。
第七天夜裡,郡守終於服了那顆丹藥。
灌嬰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圓得驚人,掛在天上一動不動。郡守沐浴更衣,焚香禱告,折騰了半個時辰,才鄭重其事地把那顆丹藥放進嘴裡。
灌嬰站在一旁,看著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丹藥下去了。
起初沒什麼反應,郡守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像是在等什麼神仙來敲他的腦門。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他的眼皮開始跳,臉上的肥肉開始顫,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託起來一樣,飄飄然的,臉上浮出一個恍惚的笑。
「先生……」他睜開眼睛,眼神渙散,像是看著灌嬰,又像是看著灌嬰身後很遠的地方,「先生,本官看見了……」
灌嬰不動聲色:「大人看見什麼了?」
「看見了……」郡守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什麼不存在的東西,「看見了……仙山……雲海……」
他絮絮叨叨地說下去,說的都是些支離破碎的話。灌嬰站在那裡聽著,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他想起那些在冷風裡排隊的剪影,想起那些問完價眼睛暗下去的人,想起他們縮著脖子、跺著腳、一點一點往前挪的樣子。
「先生,」郡守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力氣大得驚人,「下一顆……下一顆什麼時候能給本官?」
灌嬰低頭看他,那張臉在燭光下泛著不正常的紅,眼神狂熱得像要燒起來。
他慢慢把袖子抽回來。
「天機不可洩露。」
此後郡守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他整日縮在後堂裡,不喫不喝,就等著那顆不存在的下一顆丹藥。政務全都堆在案上,誰也不見。府裡上下人心惶惶,親兵們沒事就在院子裡轉來轉去,不知道是該守著這個半瘋的郡守,還是該幹點別的什麼。
灌嬰趁著這亂勁,把該傳的消息都傳了出去。
最後一封信是第十天夜裡送出去的,他站在那株老槐樹下,看著夥計翻過院牆,消失在夜色裡。信上寫的是郡守的私印藏在什麼地方、調兵的符節有幾枚、以及那些幕僚私下議論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話——
哪一句能拿來當把柄,哪一句能拿來當刀子,他都寫得清清楚楚。
夥計的背影徹底看不見了,灌嬰站在那裡,夜風吹過來,吹得他袖口輕輕飄動。
他忽然想起趙覆舟那句話。
——我要做的,不僅是讓尋常人家買得起一件棉衣。
他抬起頭,看著天邊那輪月亮,它掛在院牆上面,掛在槐樹上面,掛在這座越來越亂的郡守府上面。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朝那間廂房走去。明天天亮,郡守大概又要派人來問那顆不存在的丹藥,他得想好怎麼答。
天機不可洩露。
他想,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順口的一句話了。
【——「這丹藥你就喫吧,一喫一個不吱聲。」】
【——「灌嬰:第一次這麼騙人,有點緊張。」】
【——「其實那時候的小覆舟很想自己上吧,不過她在那裡已經很有名氣了,那個年紀也不像是會尋仙問道的樣子。」】
【——「如果是小覆舟的話,或許可以扮演成小仙童,唯一的問題應該就是她在當地已經很出名了。」】
郡守大宴賓客那天,灌嬰坐在最尊貴的位置上。
這位置原本該是留給郡丞的,但郡守揮了揮手,像趕走一隻礙事的蒼蠅,硬把灌嬰按在了那裡。底下人面面相覷,沒人敢吭聲。
「這位,」郡守站起身,肥厚的巴掌朝灌嬰的方向一攤,「是雲遊至此的玄真先生,道號『玄真』,取自《莊子》——『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真者,精誠之至也。』」
他說得搖頭晃腦,灌嬰聽著那個自己隨口編的道號被這樣引經據典地解釋出來,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想笑。
原來胡扯到一定份上,假的也能成真的。
堂下坐著本郡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端著酒盞,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眼神卻在灌嬰身上掃來掃去,打量、掂量、揣摩,像在估一件不知底細的貨物。
郡守還在絮叨,說玄真先生如何仙風道骨,如何與他有緣,如何賜他仙丹,說到仙丹二字,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的肉抖了抖,眼睛裡那點狂熱又冒了出來。
底下有人悄悄交換眼色。
灌嬰端起酒盞,慢慢飲了一口。酒是好酒,比他先前喝過的任何酒都好。案上擺著炙肉、鮮魚、時令果品,一樣一樣碼得齊整,油汪汪的泛著光。身後站著侍從,隨時準備給他添酒佈菜。
酒池肉林。
他想起這四個字,忽然覺得這酒有些澀。
堂下那些人開始互相敬酒了,笑聲、恭維聲、酒盞相碰的聲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像一羣蒼蠅。有人在誇郡守氣色好,有人在打聽那仙丹的來歷,有人拐彎抹角地想往灌嬰跟前湊。
他知道這些人家裡堆著多少絲帛,藏著多少糧食,養著多少奴僕。他們穿得起最好的衣裳,喫得著最肥的肉,喝得到最烈的酒。冷風颳過來的時候,他們有厚厚的牆擋著,有旺旺的炭火烤著,有軟軟的裘衣裹著。
可那些縮著脖子在風裡排隊的剪影呢?
那些問完價眼睛暗下去的人呢?
他們連一件棉衣都捨不得買,要一家老小擠在一起過冬。
灌嬰把酒盞放下。
「先生?」
旁邊有人喚他。
灌嬰轉過頭,是郡丞,端著酒盞,臉上掛著那種掂量的笑。
「在下敬先生一杯。」
灌嬰看著他,慢慢端起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