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明天就來報導
一年前,薄式的母親找到了一個有名的相師為她看相。
相師名為許負,母親見她年輕,原本並不相信對方說的話。但是許負屢屢說中薄式母親的人生軌跡,她便將信將疑地帶著薄式來到了沛縣投奔薄式的伯父。
「其骨清而神朗,」許負當時這麼說,「目有靜氣,乃臨大事而不動心者也。掌中紋絡縱橫,乃運籌帷幄之徵。」
「此女日後,當建功立業,大有作為。」
薄大人果然收留了她們。
他是個貪官,這點薄式很快就看出來了。府裡進進出出的都是些商人,鹽商、鐵商、布商,一個個提著禮盒進來,空著手出去,臉上的笑比蜜還甜。薄大人收錢收得手軟,府裡修得比郡守的宅子還氣派。
可薄式注意到一件事。
這泗水郡,跟外面不一樣。
她來之前,在吳郡見過太多窮苦人。城外那些村子,十戶人家有九戶揭不開鍋,孩子們餓得皮包骨頭,老人們躺在路邊等死。可到了泗水郡,她發現這裡的窮苦人雖然也窮,卻沒窮到那個份上。城外那些人家,總能喫上口飯,孩子們雖然穿得破,臉上卻有肉。
別處官吏橫行,百姓見了官差繞著走。這裡的官差雖然也有欺壓百姓的,但沒有她見過的那般張狂。別處富戶欺壓窮人,是常事。可這裡的富戶,反倒收斂著,不敢太過分。
好像有什麼人在壓著他們。
她開始悄悄做一件事。
伯父收的那些錢,她偷偷拿了一些,散給城外那些窮苦人。她自己也省喫儉用,把能省下的錢都省下來,換成糧食,送給那些餓著肚子的孩子。
母親知道,卻不攔她。只是有一回,母親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樣做,」母親說,「是為了什麼?」
薄式想起了許負的話,她說:「等一個機緣。」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灰撲撲的,偶有幾戶人家點起了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青石板上。遠處隱約有馬蹄聲,還有人在喊什麼,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她繞過一處彎,巷口忽然開闊起來。
一隊人馬正從那邊過來。
為首的是個騎在馬上的少年,身形修長,披著一副輕甲,腰間的刀還沒入鞘,刀柄上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痕跡。暮色太沉,薄式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看見一雙眼睛。
她往旁邊讓了讓,垂下頭。
那隊人馬從她身邊過去,馬蹄聲踏踏,甲葉輕響。薄式低著頭,餘光卻忍不住往那邊瞟。她看見那少年的側臉,看見那輪廓,比她想像的要年輕,比她想像的要凌厲。
比她還小。
可那氣勢,那坐在馬上的姿態,那掃過四周的眼神,她這輩子見過的人裡,沒有誰能壓得住她。
「停下。」
那少年的聲音忽然響起。
旁邊一個近衛湊上去,低聲道:「小君,那郡守跑不了多遠……」
郡守。
他們在追郡守。
「民女鬥膽,」薄式幾乎是立即開口,「敢問諸位,是在追郡守?」
趙覆舟挑了挑眉:「是。」
「民女或許知道,他去了哪裡。」
薄式垂下眼,斟酌著詞句:「民女的伯父,與郡守素有往來。民女在伯父府上住了一年,見過郡守幾次,也見過他身邊的人。」
「郡守此人,膽量不大,卻有個幕僚,為人陰險,最擅長想些歪門邪道的主意。民女聽伯父說過,那程幕僚曾經跟人吹噓,說他有一計,可保郡守萬無一失——萬一出了事,就往最不起眼的地方躲,等人來追,再去告狀。」
趙覆舟聽著,似乎是認可了她的話:「依你所見,哪裡是最不起眼的地方?」
薄式道:「郡守在沛縣經營多年,手下小吏無數。那些小吏,平日裡不起眼,可關鍵時刻,最是管用。民女鬥膽猜測,郡守若是跑了,多半會藏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比如哪個小吏的家裡。」
她頓了頓,又說:「大人若是想追,不妨從那些小吏入手。查查他們的動向,看看有沒有人突然告假,有沒有人在買多餘的米糧,有沒有人忽然閉門謝客。」
趙覆舟很快就安排了人照她說的做,沒有絲毫猶豫。
「民女薄式。」
趙覆舟已經勒轉馬頭,準備離去。薄式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小君。」
趙覆舟停下,回過頭。
薄式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一步。暮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可月光正從雲層後透出來,落在巷口那一片空地上。
她看著馬上的那個人。
月光下,那張臉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意氣風發,天生高位。
「民女鬥膽,」薄式說,「敢問小君,能否讓民女跟著做事?」
「哪怕是做最微末的事,跑腿、傳話、抄寫文書,什麼都行。民女不求別的,只求能在小君手下,學一點東西,做一點事。」
她說著,忽然跪了下去。地面很硬,膝蓋磕上去有些疼,可她沒有猶豫。
「民女知道,自己出身低微,沒什麼本事。」她說,「可民女會看人,會想事,會把小君交代的每一件事都記在心裡。民女不需要俸祿,不需要名分,只求一個機會。」
她看起來不爭不搶,其實機會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她比誰都眼疾手快。
「你伯父那個位置,剛好空下了。」
趙覆舟勒著韁繩,聲音在風中逐漸遠去:「我看你就正合適。」
薄式被一個近衛扶了起來,趙覆舟卻已經勒轉馬頭,丟下一句話:「明日一早,來我這兒報導,帶上你伯父的帳簿。」
那裡面的爛帳可得好好清理一番。
馬蹄聲響起,那隊人馬從她身邊掠過,消失在巷子盡頭。
月光落了她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