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共同創作
項羽策馬疾馳,身後親兵的隊列已經被甩開數十丈遠。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這麼快,彷彿只要慢下來,今夜的一切就會追上他。
一盞茶。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破了他解了三天的死局,那些旗子的挪動軌跡還刻在他腦子裡。
「將軍!」
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項羽沒有回頭。
「將軍,將軍!」
那聲音越來越近,透著幾分慌亂。項羽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聲在山谷間迴蕩。
「什麼事?」
親兵滾下馬背,單膝跪地,嘴脣翕動了半天,竟沒能說出一個字。
項羽的心突然沉了下去:「說。」
「夫人她……」親兵的聲音在發抖,「不見了。」
項羽愣在那裡,像是沒聽懂這句話:「什麼?」
「虞夫人不見了,」親兵低著頭,不敢看他,「只留下一封信,讓您……讓您不要找她。」
項羽伸出手,接過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墨跡有些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他認得這筆跡。
「項王親啟:妾去矣,勿尋。與君相約,以三月為期,此生得遇將軍,已是萬幸。願將軍珍重,妾在別處,亦當珍重。」
項羽把這短短幾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的時候,他甚至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她最後在什麼地方?」
親兵抬起頭,報出了一個地名。那是他們昨夜紮營的地方,離這裡不過三十裡。項羽調轉馬頭,一鞭抽下去,戰馬長嘶一聲,竄了出去。
營地還在,篝火已經熄滅,餘燼裡還冒著絲絲白煙。帳篷也還在,門簾垂著,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裡面確實什麼都沒有。
百裡外,另一座營地。
帳篷裡燭火通明,藥草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有些苦澀,又有些清冽。醫師正在研磨藥材,石臼裡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虞姬坐在一旁,看著醫師的動作,一言不發。她的衣袍還是那身,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鬥篷,那是趙覆舟給她的,說是夜裡趕路涼。
「在看什麼?」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虞姬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
「醫師行醫。」她說。
趙覆舟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她沒有穿甲冑,只著一身素色長袍,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看起來不像個將軍,倒像個閒散的士人。
「我小時候最喜歡看醫師行醫,」趙覆舟說,「覺得那些藥材的名字好聽,當歸,防風,白芷,紫菀,一個個都像詩裡的字。」
「後來才知道,那些名字都是有來由的。當歸,是應當歸去的意思。防風,是防禦風邪的意思,你知道斬玉代表什麼嗎?」
虞姬終於轉過頭來看她:「你問我姓名的時候,我說他們都叫我虞姬。你說,叫我斬玉如何。我如今確實想知道,為什麼是斬玉?」
趙覆舟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鋪在虞姬面前的几案上。
那是一幅畫。
山川起伏,連綿不絕,山頂覆著白雪,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山腳下是一條大河,河水奔騰,濺起的水花像是碎玉。再往遠處看,是一望無際的原野,野馬成羣結隊地奔跑,馬蹄踏過積雪,雪沫飛揚,像是灑向空中的玉屑。
「這是我日前畫的,」趙覆舟說,「馬踏飛雪,山川江河。」
「小君極擅丹青。」虞姬這麼說的時候沒有半分恭維之意,她學畫時間很長,這樣有靈氣的還是第一次見。
趙覆舟指了指那幅畫上的山川,又指了指遠處連綿的帳篷,說:「三個月,你可以看到很多這樣的景色。」
起初虞姬是不願跟她走的,直到她拿出跟項羽的三月之約,虞姬才同意離開三月。
不過,趙覆舟想,現在說是三個月,三個月後虞姬能不能走可就不一定了。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有人低聲稟報什麼。趙覆舟起身,朝虞姬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虞姬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那幅畫。畫上的山川靜默,馬匹奔騰,雪沫飛揚。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些線條,像是觸碰一個從未見過的世界。
趙覆舟掀開門簾進來時,一眼就看見了案上的變化。那幅山川圖還是那幅山川圖,卻又不完全相同。
原本素墨勾勒的雪山頂上,不知何時染了一層淡淡的緋紅,像是朝霞初照,又像是雪中忽然綻開了千樹梅花。
山腳下的河水也不再只是留白,而是添了幾筆青碧,流動起來,彷彿能聽見水聲。
更奇的是那羣野馬,原本只是墨色的輪廓,此刻馬蹄下多了星星點點的金粉,踏起的雪沫像是碎金混著碎玉,在燭光下閃閃發光。
趙覆舟走到案前,俯身細看那些新添的顏色:「這是什麼,胭脂還是……」
「帳中能找到的,都用上了。」虞姬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那金粉是從燭臺上刮下來的,我瞧著可惜,就……就用上了。」
趙覆舟沒有責備她,只是認真地看了很久:「你方纔問我,為什麼是斬玉。」
「我幼時讀過一本書,書中說,崑崙有玉,高三丈,剖之不得。後有匠人,以三年之功,鑿山引水,水激石穿,玉乃自裂。」
「那匠人後來被人問起,是如何斬開那塊巨玉的。他說,我沒有斬它,我只是讓水流過它,讓它自己把自己劈開了。」
「你是那條水。」她說。
虞姬忽然開口:「這幅畫,可以贈與我嗎?」
「自然,」趙覆舟說,「不過說來,這畫如今也不全是我一個人畫的了。你添了這些顏色,便算是你與我共同所作。」
虞姬接過畫,低頭看著那捲軸,手指輕輕摩挲著邊緣。
共同所作。
她在心裡默唸這四個字,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如今的她,又何嘗不是這樣一幅畫呢?底色還是從前那個虞姬,可上面已經添了新的顏色,是趙覆舟一筆一筆染上去的,她不知道這些顏色會不會褪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既是過去的虞姬,也是現在的虞斬玉。
這幅畫有兩個作者。
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