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至此,四海之內,盡入秦疆
第一封信送來的時候,他們剛離開託勒密三天。信使幾乎是追著他們的行軍路線狂奔而來,遞上信的時候,氣喘籲籲地說:「太子殿下吩咐,必須親手交到兩位將軍手中。」
戚懿接過信,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託勒密之事已知,將軍歸來,甚慰。路上注意安全,不必急於趕路。」
戚懿看著那熟悉的筆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太子還是老樣子。」她說。
第二封信是在十天後送到的,這一次信更長一些,除了詢問他們的行程,還提到了鹹陽的一些情況。
朝中無事,東宮安穩,只是太子殿下每日批閱奏摺到深夜,偶爾會站在輿圖前發呆。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有趙覆舟的問候,當然,這些信都會被單獨收起來。至於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的問詢,戚懿和韓信一律當做看不見。
真正踏入鹹陽地界的那一天,正是黃昏。夕陽把整座城池染成金紅色,巍峨的城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莊嚴。戚懿勒住戰馬,望著遠處的城門,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韓信策馬走到她身邊,也停了下來。
他們身後,是長途跋涉的軍隊,是風塵僕僕的士卒。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靜靜地望著那座城池,望著那片熟悉的天空。
「到了。」韓信輕聲說。
戚懿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裡,是這些日子收到所有趙覆舟的信。
城門緩緩打開,一隊人馬從城內迎出。當先一人,身著玄色常服,髮髻高挽,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疲憊,卻在看見他們的那一刻,露出了笑容。
戚懿翻身下馬,快步向前。
她走到那人面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殿下,戚懿奉命回京。」
韓信也上前:「韓信,叩見太子殿下。」
趙覆舟彎下腰,一手一個,把他們扶了起來。
「回來就好。」她說,聲音有些啞,「回來就好。」
夕陽的餘暉落在那三個人身上,落在鹹陽的城牆上,落在那些已經遠去又彷彿從未遠去的歲月裡。戚懿抬起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所有的路,都值得。
回到將軍府,戚懿換了身家常衣裳,頭髮還溼著,便召了東宮留守的侍者來問話。
「殿下這些日子,可好?」戚懿開門見山。
侍者躬身答:「回戚將軍,殿下每日寅時即起,批閱奏摺至深夜。上月水患,殿下連夜議事,連著三天睡不足兩個時辰。太醫令急得直跺腳,殿下卻擺擺手,說『百姓等不得』。」
戚懿端著茶盞,指腹輕輕摩挲杯沿:「比從前瘦了?」
「是。」侍者點頭,「衣裳都鬆了一指。不過精神倒好,前日還親自去城郊看屯田,回來時馬背上顛著顛著就睡著了,把隨從嚇得夠嗆。」
戚懿聽著,眼前便浮現出那幅畫面,眼裡的笑意幾乎是要溢出來了。
「還有一事。」侍者壓低聲音,「張漱蓮張大人日前到了鹹陽,帶了兩輛大車,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連太子殿下都不讓看,只說是一個驚喜。」
戚懿挑眉:「張大人?」
「正是,旁人靠近一步都不行。」侍者賠笑,「小的鬥膽猜測,大約是什麼新式器械?畢竟張大人手下的墨家學子最擅此道。」
「連殿下都不讓看?」
「是,殿下還笑著替張大人擋人呢,說『既說要保密,那便保密』。」
在張漱蓮面前,她倒還像是從前那個小孩。
*
「阿嚏——」
張漱蓮揉了揉鼻子,從一堆瓶瓶罐罐中抬起頭,茫然四顧。暮色已深,屋裡點了七八盞燈,照得滿桌的紙張和竹筒泛著暖黃的光。
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胡亂綰著,袖口捲到手肘,指節上沾了硝石粉,臉上也不知何時蹭了一道黑灰。
門簾一挑,趙覆舟端著託盤進來,上面是一碗熱騰騰的薑湯。
「我就說夜裡涼,你偏不肯披件衣裳。」她把託盤擱在案角,目光掃過滿桌狼藉,眉頭微蹙,「這是第幾個通宵了?」
張漱蓮接過薑湯,捧在掌心,熱氣氤氳了她含笑的眼睛。
「時過境遷啊。」她輕聲說,聲音有些啞,「現在也輪到囡囡照顧我了。」
已經許多年沒人這麼叫過趙覆舟了,只有張漱蓮還會這麼叫她。
趙覆舟耳根微微泛紅,卻裝作沒聽見,只板著臉道:「那些火藥明天再配也不遲。」
張漱蓮低頭抿了一口薑湯,辛辣滾過喉嚨,整個人都暖了起來。她抬眼,看著趙覆舟,目光裡有一種母親看孩子時纔有的慈愛與欣慰。
「殿下,」她換了稱呼,語氣卻仍是家常的,「最後一個地方,如今也在你的麾下了。」
張漱蓮放下薑湯,從案上那一堆紙張底下抽出一卷帛書,展開。山川關隘、郡縣城池,一一標註分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圖上的硃批,密密麻麻的紅點,遍佈四極。
「託勒密事了,」張漱蓮指著輿圖最末端,那裡有一個新的硃批,墨跡猶新,「至此,四海之內,盡入秦疆。」
「殿下,史書上記載了無數人。有雄主,有暴君,有庸碌之輩,有守成之君。可如殿下這般,能讓將軍甘願效死、能讓墨家學子傾盡所學、能讓百姓盼著『太子來』的,我只見過一個。」
趙覆舟沉默片刻,這才說:「漱蓮過譽了。」
「不是過譽。」張漱蓮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湧入,吹得燈火搖曳,也吹動了她的衣袂。
窗外是鹹陽的夜色,萬家燈火,綿延不絕。
「殿下,你可知那些燈,有多少是這幾年新點的?」她沒有回頭,聲音被風送過來,「百姓日落而息,不是因為日出而作,是因為點不起燈。如今呢?商鋪夜市,炊煙嫋嫋,孩童嬉戲至二更。是因為殿下一道道減免賦稅的詔書,是因為殿下一趟趟巡視州縣的車駕。」
趙覆舟走到她身邊,並肩望著窗外。
「我見過墨家子弟制過無數器械,攻城的、守城的、農耕的、水利的。」張漱蓮轉過頭,「最好的器械應當能讓這天下安寧。我們做不出來,可殿下做到了。」
嬴政雖然尚未明發詔書,可這滿朝文武、這天下百姓,心裡都明白。
「待登基大典,當為亙古未有之盛事。我沒什麼能送的。」戚懿指了指滿桌瓶瓶罐罐,笑得眉眼彎彎,「只有這些。」
趙覆舟看著那些竹筒、紙筒、各色粉末,忽然明白了什麼。
「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