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從前淺薄

天幕:合著大一統是統一全球啊·勤勞的碼字機器小蟲·2,219·2026/5/18

淳于越回到鹹陽時,已是黃昏。   城門依舊巍峨,城牆依舊綿延,可入眼的一切又與記憶中不同。主街上的路面平整得不可思議,灰黑色的,走上去穩穩噹噹。兩邊店鋪林立,紅幔還未撤下,有人正在收拾門前的彩綢,臉上還帶著喜氣。   他站在街口,恍如隔世。   「父親!」   一聲喚,把他的思緒拉回來。淳于越抬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幾步之外,眼眶微紅,卻努力笑著。   和家人敘了舊,淳于越立馬去了城南一處小院。院門半掩著,裡頭傳出雞叫聲。淳于越敲了敲門,裡頭有人應了一聲,不多時,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褲腿卷著,鞋上還沾著泥。他看見淳于越,愣了一愣,然後笑起來。   「淳于兄!」   「張兄。」   兩人相對而立,都笑了。   張垣把他讓進院子,院子裡不大,一邊壘著雞窩,幾隻雞正在裡頭啄食;一邊闢出幾畦菜地,種著些尋常的青菜。角落裡堆著些工具,有鋤頭有鐮刀,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器物。   「你這是……」淳于越看著那些器物。   「閒著無事,跟工匠學了些手藝。」張垣笑道,「種地之餘,做些小玩意兒,打發時間。」   「我以為,」淳于越斟酌著開口,「你從長沙郡回來,會覺得從前在那裡苦。」   「苦?」張垣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我在長沙郡,也是這般過的。教書,種地,跟當地人學些手藝。回來之後,還是這般過,有什麼苦的?」   他領著淳于越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說:「再說,如今更不能偷懶了。」   「為何?」   張垣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覺清通過科考,如今在朝中為官,比我這個做父親的官職還大些。」   淳于越怔了一怔。   張覺清,張垣的女兒,他記得。   那孩子從小聰慧,讀書過目不忘,沒想到如今竟已入朝為官。   「這是好事。」他說。   「是好事。」張垣點頭,「可我這個做父親的,不能給她丟臉。」   他推開門,請淳于越進去。屋裡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案上堆著書簡,牆上掛著一幅地圖,畫的是長沙郡的山川形勢。   「我如今這官職,比覺清小得多。」張垣給淳于越倒了一碗水,「若是不勤勉些,別人難免要說閒話,說張垣是靠女兒在朝為官的。」   「其實我倒不在意別人說什麼,只是不能讓覺清為難。她在朝中行走,總要顧及顏面。我這個做父親的,不能給她添麻煩。」   他頓了頓,又道:「等新帝登基,我便上書,請求回長沙郡。」   「回去?」淳于越一怔。   「嗯。」張垣望著窗外,目光悠遠,「那裡的孩子,我捨不得。他們的官話是我教的,他們的書是我教的,我想看著他們長大,看著他們一個個走出那片土地,去鹹陽考學,去做官,去做他們想做的事。」   淳于越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張垣,」他從懷裡取出一卷長文,「你看看這個。」   張垣接過來,展開。那是一篇文章,洋洋灑灑,足有千言。字跡工整,顯然是認真謄抄過的。開頭便是「聖王御世,禪代有常」,往後看,儘是稱頌趙覆舟之語。   「這是我回來的路上寫的。」淳于越說,「你是第一個看的人。」   張垣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有時停下來,想一想,又繼續往下看。   淳于越坐在一旁,端起水碗,慢慢地喝著。   窗外傳來雞叫聲,遠遠的,還有孩子的笑鬧聲。   張垣終於看完了,他把長文輕輕放在案上,抬起頭,看著淳于越。   「淳于兄,」他開口,「文章是好文章,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淳于越聽著,等他的下文。   「只是,」張垣頓了頓,「有幾處,略有些虛浮。」   「虛浮?」   「嗯。」張垣指著那幾行,「譬如這裡,說太子『神武天縱,睿智夙成』。太子殿下確實神武,確實睿智,可殿下最不喜的,便是這等虛辭。」   「太子殿下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我皆清楚。殿下最看重的,不是這些稱頌之辭,是腳踏實地的事。」   淳于越低下頭,看著那捲長文。兩人正說著話,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叩門聲。   「張大人,公子扶蘇到訪。」   張垣起身去開門,淳于越也跟著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扶蘇一身尋常服飾,眉目溫潤,氣度從容。他看見淳于越,眼睛微微一亮,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淳于先生。」   淳于越連忙還禮:「公子折煞老臣了。」   扶蘇直起身,看著淳于越,目光平和,一如當年。   「先生回來,怎麼也不說一聲?」他的語氣裡帶著些許埋怨,卻又是親近的埋怨,「若不是聽人說看見先生進城,我竟不知先生已回鹹陽。」   敘過家常,扶蘇終於問起正事:「先生此次回來,是為了登基大典?」   淳于越點頭:「是,當年老臣愚鈍,不懂殿下苦心,被貶長沙,原是罪有應得。如今殿下登基,老臣能回來見證,是殿下寬仁,也是天大的福分。」   他頓了頓,看著扶蘇,目光複雜:「公子,老臣從前……實是不懂殿下。」   「老臣從前總覺得,殿下行事,太過剛猛,太過急切。可在長沙這些年,老臣看著殿下派去的官吏,修路,開荒,辦學,教當地人讀書識字,一步一步,穩紮穩打。老臣才明白,殿下不是急,是等不起。」   「老臣從前,太淺薄了。」   扶蘇握住他的手:「先生不必自責。先生這些年,也在做事。」   淳于越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扶蘇忽然笑了:「先生可知道,我最佩服太子殿下的,是什麼?」   「是太子的眼睛,太子的眼睛總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那些最偏遠的地方,那些最窮苦的人,殿下都看得見。」   「先生覺得太子等不起,其實不是等不起,是不忍等。不忍讓那些人等太久,不忍讓他們多受一天苦。」   淳于越聽著,只覺得喉間發澀,他鄭重地拱手行禮:「臣淳于越,願追隨殿下,追隨公子,為這天下,盡一份綿薄之力

淳于越回到鹹陽時,已是黃昏。

  城門依舊巍峨,城牆依舊綿延,可入眼的一切又與記憶中不同。主街上的路面平整得不可思議,灰黑色的,走上去穩穩噹噹。兩邊店鋪林立,紅幔還未撤下,有人正在收拾門前的彩綢,臉上還帶著喜氣。

  他站在街口,恍如隔世。

  「父親!」

  一聲喚,把他的思緒拉回來。淳于越抬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幾步之外,眼眶微紅,卻努力笑著。

  和家人敘了舊,淳于越立馬去了城南一處小院。院門半掩著,裡頭傳出雞叫聲。淳于越敲了敲門,裡頭有人應了一聲,不多時,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褲腿卷著,鞋上還沾著泥。他看見淳于越,愣了一愣,然後笑起來。

  「淳于兄!」

  「張兄。」

  兩人相對而立,都笑了。

  張垣把他讓進院子,院子裡不大,一邊壘著雞窩,幾隻雞正在裡頭啄食;一邊闢出幾畦菜地,種著些尋常的青菜。角落裡堆著些工具,有鋤頭有鐮刀,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器物。

  「你這是……」淳于越看著那些器物。

  「閒著無事,跟工匠學了些手藝。」張垣笑道,「種地之餘,做些小玩意兒,打發時間。」

  「我以為,」淳于越斟酌著開口,「你從長沙郡回來,會覺得從前在那裡苦。」

  「苦?」張垣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我在長沙郡,也是這般過的。教書,種地,跟當地人學些手藝。回來之後,還是這般過,有什麼苦的?」

  他領著淳于越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說:「再說,如今更不能偷懶了。」

  「為何?」

  張垣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覺清通過科考,如今在朝中為官,比我這個做父親的官職還大些。」

  淳于越怔了一怔。

  張覺清,張垣的女兒,他記得。

  那孩子從小聰慧,讀書過目不忘,沒想到如今竟已入朝為官。

  「這是好事。」他說。

  「是好事。」張垣點頭,「可我這個做父親的,不能給她丟臉。」

  他推開門,請淳于越進去。屋裡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案上堆著書簡,牆上掛著一幅地圖,畫的是長沙郡的山川形勢。

  「我如今這官職,比覺清小得多。」張垣給淳于越倒了一碗水,「若是不勤勉些,別人難免要說閒話,說張垣是靠女兒在朝為官的。」

  「其實我倒不在意別人說什麼,只是不能讓覺清為難。她在朝中行走,總要顧及顏面。我這個做父親的,不能給她添麻煩。」

  他頓了頓,又道:「等新帝登基,我便上書,請求回長沙郡。」

  「回去?」淳于越一怔。

  「嗯。」張垣望著窗外,目光悠遠,「那裡的孩子,我捨不得。他們的官話是我教的,他們的書是我教的,我想看著他們長大,看著他們一個個走出那片土地,去鹹陽考學,去做官,去做他們想做的事。」

  淳于越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張垣,」他從懷裡取出一卷長文,「你看看這個。」

  張垣接過來,展開。那是一篇文章,洋洋灑灑,足有千言。字跡工整,顯然是認真謄抄過的。開頭便是「聖王御世,禪代有常」,往後看,儘是稱頌趙覆舟之語。

  「這是我回來的路上寫的。」淳于越說,「你是第一個看的人。」

  張垣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有時停下來,想一想,又繼續往下看。

  淳于越坐在一旁,端起水碗,慢慢地喝著。

  窗外傳來雞叫聲,遠遠的,還有孩子的笑鬧聲。

  張垣終於看完了,他把長文輕輕放在案上,抬起頭,看著淳于越。

  「淳于兄,」他開口,「文章是好文章,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淳于越聽著,等他的下文。

  「只是,」張垣頓了頓,「有幾處,略有些虛浮。」

  「虛浮?」

  「嗯。」張垣指著那幾行,「譬如這裡,說太子『神武天縱,睿智夙成』。太子殿下確實神武,確實睿智,可殿下最不喜的,便是這等虛辭。」

  「太子殿下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我皆清楚。殿下最看重的,不是這些稱頌之辭,是腳踏實地的事。」

  淳于越低下頭,看著那捲長文。兩人正說著話,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叩門聲。

  「張大人,公子扶蘇到訪。」

  張垣起身去開門,淳于越也跟著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扶蘇一身尋常服飾,眉目溫潤,氣度從容。他看見淳于越,眼睛微微一亮,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淳于先生。」

  淳于越連忙還禮:「公子折煞老臣了。」

  扶蘇直起身,看著淳于越,目光平和,一如當年。

  「先生回來,怎麼也不說一聲?」他的語氣裡帶著些許埋怨,卻又是親近的埋怨,「若不是聽人說看見先生進城,我竟不知先生已回鹹陽。」

  敘過家常,扶蘇終於問起正事:「先生此次回來,是為了登基大典?」

  淳于越點頭:「是,當年老臣愚鈍,不懂殿下苦心,被貶長沙,原是罪有應得。如今殿下登基,老臣能回來見證,是殿下寬仁,也是天大的福分。」

  他頓了頓,看著扶蘇,目光複雜:「公子,老臣從前……實是不懂殿下。」

  「老臣從前總覺得,殿下行事,太過剛猛,太過急切。可在長沙這些年,老臣看著殿下派去的官吏,修路,開荒,辦學,教當地人讀書識字,一步一步,穩紮穩打。老臣才明白,殿下不是急,是等不起。」

  「老臣從前,太淺薄了。」

  扶蘇握住他的手:「先生不必自責。先生這些年,也在做事。」

  淳于越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扶蘇忽然笑了:「先生可知道,我最佩服太子殿下的,是什麼?」

  「是太子的眼睛,太子的眼睛總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那些最偏遠的地方,那些最窮苦的人,殿下都看得見。」

  「先生覺得太子等不起,其實不是等不起,是不忍等。不忍讓那些人等太久,不忍讓他們多受一天苦。」

  淳于越聽著,只覺得喉間發澀,他鄭重地拱手行禮:「臣淳于越,願追隨殿下,追隨公子,為這天下,盡一份綿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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