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丹青人間

天幕:合著大一統是統一全球啊·勤勞的碼字機器小蟲·2,163·2026/5/18

劉邦和呂雉走後,書房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日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桌上散落著幾張畫紙,有半成的草稿,有幾筆勾勒的眉眼,還有一張畫廢了的,揉成一團扔在硯臺旁邊。   趙覆舟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落在桌面上,卻沒有在看任何東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站起身,繞過書案,朝書房的最裡頭走去。   這間書房很大,平日裡他們議事、閒坐,都只在前半截,很少有人走到最裡頭去。   最裡面靠牆立著一架屏風,屏風上繪著山水,筆意疏淡,看久了倒覺得那山那水都蒙著一層薄薄的霧。   趙覆舟繞過屏風,後面還有一面牆,不大,被屏風擋著,從外頭看不見,牆上只掛著一幅畫。   畫上只有一對眼睛。   不是那種工筆細描精雕細琢的眼睛,筆觸甚至有些粗糙,墨色濃淡之間帶著一種生澀的力道,像是畫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又像是畫的人還不太習慣握這支筆。   她沒有伸手去碰那幅畫,屋裡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很細的一縷,拂動了她垂在肩側的髮絲,也拂動了那幅畫的一個角。畫紙輕輕翹起,又落下,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一聲嘆息。   終於,她轉過身,繞過屏風,走了出去。   書房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趙覆舟沿著廊下往西走,有僕從遠遠地看見她,要過來行禮,她擺了擺手,那人便退下去了。   嬴政的寢殿在宮城的最西面,離趙覆舟的書房不近。等她走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一些,影子被拉得長了。   殿門是開著的。   她跨進去的時候,裡頭有人說話的聲音傳出來。一個年輕的,聲線清朗,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脆生;一個沉穩些的,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太子!」嬴舒陽先看見了她。   扶蘇也轉過身來,微微頷首:「殿下。」   嬴政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撂,那枚棋子在棋盤上滾了半圈,落定了。他看了趙覆舟一眼,沒說什麼,但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來得正好,」他說,「聽說你為能入攝提殿的臣子親自畫了像。」   嬴舒陽也有,她聽到這個話題立馬來了精神:「太子的丹青又精進了。」   從前鑽狗洞的時候,趙覆舟就為她畫過畫像,那時她還日日祈求趙覆舟能把那丟臉的畫給扔了。   現在倒好,別說鑽狗洞了,就是更丟臉的內容,只要是趙覆舟畫的都千金難求。   畫技又精進了。   這讓趙覆舟想起了她的上輩子,她是個犯罪畫像師。   坐在審訊室旁邊的房間裡,隔著單向玻璃,聽目擊者斷斷續續地描述:「眼睛……眼睛很大,不是,也不是很大,就是看著人的時候,讓人心裡發毛……」   她手裡捏著筆,在紙上一筆一筆地勾勒。先畫輪廓,再畫五官,眼睛要反反覆覆地改。   「不對,還要再兇一點。」   「不對,眉毛不是這樣的。」   「不對,下巴太方了」   「……」   「對!就是這張臉!」   她總是低頭看著紙上那一張張臉,從未見過的人,通過別人的口述,在她的筆下一點一點地活了過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她在替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還魂。   她畫過成百上千張臉。   再後來,她穿越到了這裡。   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完全陌生的牀上,四周的一切都是古老的、陌生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   木頭的氣味,薰香的氣味,窗外有人用一種她聽不懂的口音在說話。好在那時她只是個嬰兒,她還有很長時間能適應這個時代。   從一個能熟練運用圖像和文字的人,變成了一個文盲,對那時的趙覆舟來說是很絕望的。   剛會拿筆時,她坐在案前,筆尖落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橫。那一橫像條蚯蚓,兩頭粗中間細,醜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她把筆扔了,司馬尚以為她年紀小,不懂筆是怎麼樣的,所以幫她撿起來了。   她開始畫畫。   不寫字,只畫畫,畫她能畫的一切。   她畫窗外的一棵樹,畫案上的一隻碗,畫路過的一個僕從的臉。畫得不好,毛筆她用不慣,炭筆這裡又沒有,她用燒焦的樹枝在布上畫,後來又找到了畫師用的細炭條,纔算順手了些。   年幼的趙覆舟曾偷偷跑出去,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看農民的手捏著一把鋤頭,指節粗大,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虎口處有一道很深的裂口,像是冬天凍的,一直沒有長好。   那個老農抬起頭來看她的時候,她正好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眼渾濁,眼白髮黃,但瞳仁很黑。他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頭,繼續鋤地。那一眼裡只有一種被生活磨礪了太久的麻木。   她回到屋裡,憑著記憶把那雙手畫了下來。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她能想像到這個老農的半輩子。春天播種,夏天鋤草,秋天收割,冬天把糧食交上去,然後第二年再從頭來過。   一年又一年,手就變成了那樣。   她還畫過一個攤販,是個賣餅的,站在街角,面前擺著一個爐子,爐子上烤著餅。眉眼很好看,但被煙火燻得有些發黃了,額頭上繫著一塊布,布邊被汗浸得發黑。   趙覆舟站在遠處看她,看她一邊翻餅一邊吆喝,偶爾彎下腰去撿掉在地上的柴火。有個孩子跑過來買餅,她蹲下來,把餅遞給孩子,順手摸了摸孩子的頭。那一瞬間,她的眉眼舒展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照亮了。   她畫了很多這樣的人。   農民、攤販、工匠、腳夫。   她通過他們的面容身段,好像能想像到這些人前半生的辛勞。   那些被歷史書一筆帶過的、甚至連一筆都沒有的人,在她的筆下有了面孔。   丹青是她在這個陌生的時空中唯一的錨點。每次拿起炭條,她就不那麼害怕了。因為這件事她做過一萬遍,閉著眼睛都能做。筆落在紙上的觸感,線條在紙上生長出來的過程,都是一樣的。   無論時空怎麼變,這件事不會

劉邦和呂雉走後,書房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日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桌上散落著幾張畫紙,有半成的草稿,有幾筆勾勒的眉眼,還有一張畫廢了的,揉成一團扔在硯臺旁邊。

  趙覆舟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落在桌面上,卻沒有在看任何東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站起身,繞過書案,朝書房的最裡頭走去。

  這間書房很大,平日裡他們議事、閒坐,都只在前半截,很少有人走到最裡頭去。

  最裡面靠牆立著一架屏風,屏風上繪著山水,筆意疏淡,看久了倒覺得那山那水都蒙著一層薄薄的霧。

  趙覆舟繞過屏風,後面還有一面牆,不大,被屏風擋著,從外頭看不見,牆上只掛著一幅畫。

  畫上只有一對眼睛。

  不是那種工筆細描精雕細琢的眼睛,筆觸甚至有些粗糙,墨色濃淡之間帶著一種生澀的力道,像是畫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又像是畫的人還不太習慣握這支筆。

  她沒有伸手去碰那幅畫,屋裡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很細的一縷,拂動了她垂在肩側的髮絲,也拂動了那幅畫的一個角。畫紙輕輕翹起,又落下,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一聲嘆息。

  終於,她轉過身,繞過屏風,走了出去。

  書房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趙覆舟沿著廊下往西走,有僕從遠遠地看見她,要過來行禮,她擺了擺手,那人便退下去了。

  嬴政的寢殿在宮城的最西面,離趙覆舟的書房不近。等她走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一些,影子被拉得長了。

  殿門是開著的。

  她跨進去的時候,裡頭有人說話的聲音傳出來。一個年輕的,聲線清朗,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脆生;一個沉穩些的,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太子!」嬴舒陽先看見了她。

  扶蘇也轉過身來,微微頷首:「殿下。」

  嬴政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撂,那枚棋子在棋盤上滾了半圈,落定了。他看了趙覆舟一眼,沒說什麼,但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來得正好,」他說,「聽說你為能入攝提殿的臣子親自畫了像。」

  嬴舒陽也有,她聽到這個話題立馬來了精神:「太子的丹青又精進了。」

  從前鑽狗洞的時候,趙覆舟就為她畫過畫像,那時她還日日祈求趙覆舟能把那丟臉的畫給扔了。

  現在倒好,別說鑽狗洞了,就是更丟臉的內容,只要是趙覆舟畫的都千金難求。

  畫技又精進了。

  這讓趙覆舟想起了她的上輩子,她是個犯罪畫像師。

  坐在審訊室旁邊的房間裡,隔著單向玻璃,聽目擊者斷斷續續地描述:「眼睛……眼睛很大,不是,也不是很大,就是看著人的時候,讓人心裡發毛……」

  她手裡捏著筆,在紙上一筆一筆地勾勒。先畫輪廓,再畫五官,眼睛要反反覆覆地改。

  「不對,還要再兇一點。」

  「不對,眉毛不是這樣的。」

  「不對,下巴太方了」

  「……」

  「對!就是這張臉!」

  她總是低頭看著紙上那一張張臉,從未見過的人,通過別人的口述,在她的筆下一點一點地活了過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她在替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還魂。

  她畫過成百上千張臉。

  再後來,她穿越到了這裡。

  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完全陌生的牀上,四周的一切都是古老的、陌生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

  木頭的氣味,薰香的氣味,窗外有人用一種她聽不懂的口音在說話。好在那時她只是個嬰兒,她還有很長時間能適應這個時代。

  從一個能熟練運用圖像和文字的人,變成了一個文盲,對那時的趙覆舟來說是很絕望的。

  剛會拿筆時,她坐在案前,筆尖落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橫。那一橫像條蚯蚓,兩頭粗中間細,醜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她把筆扔了,司馬尚以為她年紀小,不懂筆是怎麼樣的,所以幫她撿起來了。

  她開始畫畫。

  不寫字,只畫畫,畫她能畫的一切。

  她畫窗外的一棵樹,畫案上的一隻碗,畫路過的一個僕從的臉。畫得不好,毛筆她用不慣,炭筆這裡又沒有,她用燒焦的樹枝在布上畫,後來又找到了畫師用的細炭條,纔算順手了些。

  年幼的趙覆舟曾偷偷跑出去,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看農民的手捏著一把鋤頭,指節粗大,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虎口處有一道很深的裂口,像是冬天凍的,一直沒有長好。

  那個老農抬起頭來看她的時候,她正好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眼渾濁,眼白髮黃,但瞳仁很黑。他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頭,繼續鋤地。那一眼裡只有一種被生活磨礪了太久的麻木。

  她回到屋裡,憑著記憶把那雙手畫了下來。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她能想像到這個老農的半輩子。春天播種,夏天鋤草,秋天收割,冬天把糧食交上去,然後第二年再從頭來過。

  一年又一年,手就變成了那樣。

  她還畫過一個攤販,是個賣餅的,站在街角,面前擺著一個爐子,爐子上烤著餅。眉眼很好看,但被煙火燻得有些發黃了,額頭上繫著一塊布,布邊被汗浸得發黑。

  趙覆舟站在遠處看她,看她一邊翻餅一邊吆喝,偶爾彎下腰去撿掉在地上的柴火。有個孩子跑過來買餅,她蹲下來,把餅遞給孩子,順手摸了摸孩子的頭。那一瞬間,她的眉眼舒展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照亮了。

  她畫了很多這樣的人。

  農民、攤販、工匠、腳夫。

  她通過他們的面容身段,好像能想像到這些人前半生的辛勞。

  那些被歷史書一筆帶過的、甚至連一筆都沒有的人,在她的筆下有了面孔。

  丹青是她在這個陌生的時空中唯一的錨點。每次拿起炭條,她就不那麼害怕了。因為這件事她做過一萬遍,閉著眼睛都能做。筆落在紙上的觸感,線條在紙上生長出來的過程,都是一樣的。

  無論時空怎麼變,這件事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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