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番外四.地府觀影反賊趙覆舟(二)
鹹陽城外。
降表遞上來的時候,胡亥的手抖得像篩糠。
趙高站在他身後,面色慘白,嘴脣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那些巧言令色的本事,那些顛倒黑白的口才,在這三千騎踏碎鹹陽城防的巨響面前,全都碎成了齏粉。
「臣……臣等恭迎新主!」
胡亥跪在泥地裡,額頭磕在地上,沾了滿面的黃土。他的冕旒歪歪斜斜地掛在頭上,珠子撞在一起,發出可笑的聲響。
趙高也跟著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那一瞬間,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不想死。
但他不僅死了,死的時候還很狼狽。
他試圖藏匿,試圖逃跑,試圖用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伎倆——
鑽營、諂媚、告密來來換取一條活路。
那個曾經指鹿為馬、權傾朝野的人,最後死的時候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地府的頂上灰濛濛的,沒有日,沒有月,沒有星。遠處有流水聲,近處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沉默。
趙高爬起來的第一件事,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脖子。
身體完整,手還在,十根手指,指甲縫裡還有泥垢。他鬆了一口氣,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站在一片空曠的平地上,四周零零散散地站著一些人,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裡有恨,有怒,有不屑,有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感覺。
他認得其中幾張臉。
公子高,公子將閭,還有幾個他叫不上名字的官員。
他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隻從陰溝裡爬出來的老鼠。
趙高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趙高。」
有人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像一把鈍刀,慢悠悠地割過來。
他僵住了。
順著聲音看過去,嬴政站在那裡。嬴政身後站著扶蘇,站著嬴陰嫚,站著許多他生前跪了一輩子的人。
嬴政沒有暴怒,沒有拔劍,甚至沒有往前走一步。他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看死物,不,比看死物更冷的目光看著趙高。
「好,很好。」嬴政說,「你來了。」
趙高的膝蓋先於他的意志彎了下去。
「陛下,陛下饒命!」
這句話他說了一輩子。
對嬴政說,對胡亥說,對每一個能決定他生死的人說。但這一次,跪下去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片低低的笑聲。
趙高渾身發抖,他不敢回頭,只是不停地磕頭,額頭撞在灰色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陛下,臣……臣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這一次開口的不是嬴政,是扶蘇。扶蘇的聲音裡有一種趙高從未聽過的冷厲,和生前那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判若兩人。
「趙高,你說你身不由己?矯詔的時候身不由己?殺蒙恬兄弟的時候身不由己?勸胡亥屠戮手足的時候,也是身不由己?」
趙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舒陽是從狗洞裡爬出去的。」嬴陰嫚的聲音從嬴政身後傳出來,尖銳得像一根針,「她才幾歲,趙高,你知不知道狗洞是什麼地方?她是從死人堆裡爬出去,從狗洞裡鑽出去的,現在你說你身不由己?」
趙高的額頭抵在地上,不敢抬起來。
「我,」他的聲音抖得厲害,「我願意投胎,我願意重新做人,我願意——」
「投胎?」
蒙恬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怒意。他往前邁了一步,趙高的身體跟著顫了一下。
「你想投胎?」
趙高猛地抬起頭,四下張望,看見了遠處一個穿冥吏服制的人影。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朝著那個方向衝過去。
「我要投胎,我現在就要投胎!」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身後有惡鬼在追他。
事實上,身後確實有惡鬼在追他。每一個被他害死的人,此刻都在看著他。他們的目光比任何刀劍都鋒利。
冥吏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本冊子,面無表情地看著趙高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我要投胎!」趙高一把抓住冥吏的袖子,「現在就要!什麼胎都可以!什麼都——」
「你確定?」冥吏眼皮都沒抬一下,「按地府的規矩,橫死、冤死、含恨而死者,可在地府停留一段時間。你是橫死,本可以——」
「我不要停留!」趙高幾乎是吼出來的,「我要走,現在就走!」
他的聲音裡全是恐懼。
冥吏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好。」冥吏翻開盤子,提起筆,「趙高,鹹陽人士,作惡多端,罪孽深重,按地府律例——」
他頓了一下。
「入畜生道。」
趙高根本沒聽清後面幾個字,他只知道「可以投胎」了,只知道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只知道可以不用面對嬴政的目光和那些死在他手裡的人了。
「好好好,什麼都可以,什麼都可以——」
他轉身就往投胎池的方向跑,跑得太急,絆了一跤,摔在地上,又爬起來繼續跑。姿態狼狽至極,像一條夾著尾巴的狗。
冥吏在身後喊了一句:「畜生道不可逆,你……」
但趙高已經跑遠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裡,像一滴水落入大海,連個泡都沒冒。
嬴政站在遠處,看著趙高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畜生道?」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蒙恬在旁邊冷哼了一聲:「便宜他了。」
趙高跑掉之後沒多久,胡亥也到了。
死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劍落下去的那一瞬間,他甚至還在想——
我是皇帝,你們怎麼能殺皇帝?
他也像先前的趙高一樣睜開了眼睛。
地府。
他認得這個地方,不是因為他來過,而是因為這裡的一切都和他想像中的一模一樣。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遠處的流水聲像是黃泉,近處的風像是鬼哭。
「胡亥。」
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轉過頭,看見了趙高跑走的背影。那個曾經扶著他坐上龍椅的人,此刻正用一種狼狽至極的姿態消失在地府的霧氣裡。
「趙高,趙高你等等我!」
他想追上去,但有人擋住了他的路。
站在那裡的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