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番外四.地府觀影反賊趙覆舟(四)
進城的時候,趙覆舟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翻身下馬。
騎兵跟著她一起下馬,甲冑碰撞的聲音整齊劃一,像一個人發出來的。趙覆舟牽著馬,一步一步走進鹹陽城門,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不快不慢。
有人不懂,湊到旁邊小聲問:「殿下,為何不騎馬入城?」
趙覆舟頭也沒回:「騎馬進城的是徵服者,步行入城,那是歸鄉人。」
「鹹陽是我的,」她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我回自己家,騎什麼馬?」
這句話傳到地府的時候,嬴政正在喝茶。
茶杯擱在桌沿上,懸了半晌,沒端起來。
「倒是個會收買人心的。」他說,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
公子高在旁邊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終於沒忍住:「父皇,她說鹹陽是她的。」
「怎麼?」嬴政終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覺得她說的不對?」
公子高不敢說話了。
嬴政放下茶杯,看向水鏡裡那個牽著馬走在鹹陽街頭的身影。
「鹹陽……讓她拿去便是。」
趙覆舟登基那天,穿的是張漱蓮親手縫製的龍袍。針腳還有些粗糙,金線走得也不夠齊整,下擺處甚至看得出縫了又拆、拆了又縫的痕跡。可她往龍椅上一坐,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諸位,」她說,「從今日起,改元更始。
趙覆舟幾乎沒說什麼廢話,她並不覺得坐上龍椅就安穩了。相反,後面要做的事情更多。
稅收一減再減,各地報上來的糧賦卻不降反升。
嬴舒陽盯著那份奏報看了很久。
趙覆舟從她身後探過頭來,瞄了一眼,笑了一聲:「讓百姓覺得日子有盼頭了,不用你催,他們自己就想往上走。」
「你怎麼知道這些?」嬴舒陽忍不住問。
趙覆舟:「因為我就是從底下爬上來的,我知道腳踩在泥裡是什麼感覺。」
地府裡,嬴陰嫚靠在嬴政身邊,看著水鏡裡的趙覆舟,忽然小聲說了一句:「父皇,她跟我們不一樣。」
他們姐妹兄弟生下來就是王孫,再落魄也是王孫,都不如她知道底下的人在想什麼。
張良入朝那天,趙覆舟親自到殿門口接的。
看著這個年輕的皇帝,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站著的那些人,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陛下這朝堂,可真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詞,「百花齊放。」
趙覆舟挑眉:「你是想說烏煙瘴氣吧?」
張良沒否認。
趙覆舟側身讓他進去,一邊走一邊說:「先生,我這朝堂上現在可以說是什麼樣的人都有。」
「但我希望最後,能坐在這裡的,都是能辦事的。」
張良與她對視了片刻,然後微微躬身:「臣,明白了。」
科舉。
趙覆舟要開科舉,這誰都知道。但怎麼開,考什麼,誰來考,這些纔是真正要命的事。
最初的方案很簡單:不論出身,不論貴賤,不論性別,只要通過考試,就能做官。
世家大族炸了鍋。
「自古以來,選官察舉,哪有讓泥腿子和貴人同場考試的……」
「自古以來?」趙覆舟重複了一遍,「古從何時來?從三皇五帝來?從夏商周來?從始皇帝來?」
她站起來,走到那個說話的世家代表面前,低頭看著他。
「我告訴你怎麼來。」
「從刀劍下來,從拳頭下來,從血火裡來。規矩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改不動……」
她彎下腰,湊近了一些。
「那就殺了不想改的人。」
殺了他們,誰給她治理天下?
趙覆舟掃了一眼殿中噤若寒蟬的世家代表們,好像看透了他們的想法。
「我告訴你們,沒有你們,天下照樣轉。你們的田我會分給農民,你們的官位我會讓科舉考上來的寒門子弟頂上去,你們的書……」
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你們的書倒是可以留著,書沒有錯,錯的是把書藏起來不讓別人看的人。」
有人問趙覆舟:「陛下,您殺了這麼多人,就不怕留下千古罵名嗎?」
這句話傳到地府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們看著水鏡裡的趙覆舟,看著她坐在龍椅上的樣子——
年輕,張揚,意氣風發。
她只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飄進水鏡裡,飄過陰陽兩界的界限,飄進地府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嬴政聽到了。
嬴陰嫚聽到了。
扶蘇聽到了。
那些被胡亥害死的公主公子們都聽到了。
「先得萬世留名,再提留的到底是美名還是罵名。
*
李斯以為自己會死。
趙覆舟破城那天,他穿好了朝服,端坐在家中,等著人來拿他。
牢門被推開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但等來的不是刀斧手。
「李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好奇,「就是那個……跟趙高一起矯詔的李斯?」
李斯睜開眼睛,看見一個穿玄色常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歪著頭打量他,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該扔還是該留的東西。
「你會教人嗎?」趙覆舟問。
李斯愣住了。
「教人治國之道,」趙覆舟說,「教人怎麼當丞相,怎麼理財政,怎麼用人,怎麼斷案。」
她朝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站著的另一個人。
「呂雉,」趙覆舟介紹道,「跟著你學,你教得好,你活著,你教不好——」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但李斯聽懂了。
李斯看著呂雉,呂雉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呂雉微微躬身:「請先生教我。」
李斯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終說,聲音沙啞。
他教了呂雉三年。
三年裡,他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從法家的治國之道,到如何平衡朝堂勢力,到如何用人、如何斷案、如何在亂局中找出那條最不壞的路。
呂雉學得很快,快到李斯有時候覺得害怕。
「你學這些,是為了什麼?」李斯有一天問她。
呂雉想了想,說:「為了不亂。」
「不亂?」
「天下亂了太久了,」呂雉說,「我不想再看見天下亂。」
她頓了頓:「陛下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