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番外四.地府觀影反賊趙覆舟(五)
呂雉學成的那天,李斯以為自己的死期到了。
但趙覆舟沒有殺他。
「你女兒,」趙覆舟把一份文書扔到他面前,「科舉二甲第七名,文章寫得不錯,尤其是策論,思路清晰,用典準確,看得出是家學淵源。」
李斯低頭看著那份文書,手指微微發抖。
「你去大理寺吧,」趙覆舟說,「不算高,但夠你用的了。」
李斯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陛下……」
「怎麼?」趙覆舟挑眉,「嫌官小?」
「不,」李斯的聲音有些啞,「臣只是不明白……陛下為何不殺臣。」
趙覆舟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
「你是個能臣,」她最終說,「你剩下的日子,教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比殺了你有用。」
*
戚懿鎮守邊疆的第三年,派人送回來一個箱子。箱子很大,用牛皮封得嚴嚴實實,一路顛簸到鹹陽,打開的時候,滿殿都是異香。
趙覆舟探頭看了一眼。
箱子裡裝著一隻……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動物標本,毛色斑斕,爪牙鋒利,即使已經死了,依然透著一股兇悍之氣。
「戚將軍說,」送箱子的士兵一板一眼地匯報,「這叫『猞猁』,是深山裡的一種猛獸。將軍說陛下沒見過,特意打了讓人送回來給陛下開開眼。」
趙覆舟圍著箱子轉了一圈:「還挺好看。」
她又翻了翻箱子,發現底下還壓著一封信。信紙皺皺巴巴的,邊角還有疑似血跡的痕跡,上面是戚懿故意寫的龍飛鳳舞的字:
「陛下,一切安好,勿念。」
「知人善任。」嬴政看著水鏡裡的趙覆舟,忽而感慨。
更始五年,趙覆舟設攝提殿。
殿名取「攝提貞於孟陬兮」之意,說的是星辰復位,萬象更新。
攝提殿裡最初一批功臣,的確是十二個。
呂雉、戚懿、韓信、劉邦、蕭何、張良、陳平、張漱蓮……
攝提殿的功臣畫像掛上去那天,趙覆舟站在殿門口看了很久。
嬴舒陽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也不像她父皇。她父皇要的是萬世一系,要的是江山永固。
趙覆舟要的不是這些。
她要百姓富饒,還要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在時間裡。
攝提殿的功臣越來越多。
最初那十二個人的畫像掛在最中央,後來的掛在兩側,再後來的掛在更遠的地方。但所有人都想往中間擠,當然,不是擠到最中央,那是不可能的,那十二個人的位置已經焊死了。
因為趙覆舟說過一句話:「攝提殿裡的人,後世子孫只要翻史書,就一定能看見。」
於是她的臣子們又開始捲了。
文官卷政績,誰的治下百姓最富足,誰開墾的荒地最多,誰修的水利最好用。
武將卷軍功,誰打下來的地盤最大,誰平定的叛亂最兇險,誰帶回來的奇珍異寶最稀奇。
連農部的都越髮捲了,為了培育出更高產的種子,有人幾天都沒睡過一個囫圇覺,被發現之後強制休假了幾天。
趙禾章把醫書編成了教材,在各地開設醫學堂,免費教人認字、識藥、看病。十年之間,大秦的鄉村大夫從寥寥無幾變成了遍地開花。
有人跟趙覆舟抱怨:「陛下,您這攝提殿,把臣子們都逼瘋了。」
趙覆舟靠在龍椅上,漫不經心地說:「逼瘋了?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她說的沒錯。
那些卷生卷死的臣子們,嘴上叫苦連天,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趙覆舟活了很多年,久到朝堂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久到最初攝提殿裡的十二個人一個接一個地老去、離世,久到連嬴舒陽都開始有了白髮。
有人說她是喫了仙丹,有人說她是得了天眷,還有人說她根本就不是人,是天上下來渡世的星宿。
趙覆舟聽到最後一種說法的時候,笑了一聲:「星宿?我就是命硬。」
她確實是命硬,死了還有轉世投胎到這裡的機會。
但再硬的人也有那一天。
趙覆舟在殿裡批奏摺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把筆擱在硯臺上。
「太子。」她說。
太子從旁邊的案几上抬起頭:「兒臣在。」
「朕好像……該走了。」
太子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她再活五十年都沒問題,想說她不能走,她走了天下人怎麼辦……
但她什麼都沒說。
因為她看見趙覆舟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從前一樣亮,但裡面多了一些東西——
不是疲憊,不是遺憾,是一種……圓滿。
像是把所有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把所有的路都走到了盡頭,把所有的答案都找到了。
「陛下……」太子的聲音啞了。
最後一天,趙覆舟站在攝提殿裡,看著牆上的畫像。畫像上的人都是年輕時的模樣,意氣風發,目光灼灼。
繼位的是她的女兒,沒人知道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趙覆舟生前從不提這件事,也從來沒有人敢問。
史書上只寫了四個字:「帝崩,太子嗣。」
趙覆舟走進地府的時候,是少年模樣,同樣少年模樣的嬴舒陽來接她。
早在嬴舒陽剛進地府的時候,她就看見了嬴陰嫚。
當時,嬴陰嫚站在嬴政身邊,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和在世時一樣。
但她的眼睛在看到嬴舒陽的一瞬間就紅了。
「舒陽——」
嬴舒陽的眼淚也在同一瞬間掉了下來,嬴陰嫚一頭扎進嬴舒陽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活了那麼久,真好……」嬴陰嫚抽噎著說,「我在這裡等了你好久好久……」
嬴舒陽抱著她,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她的肩膀上:「我在上面也想你啊……每天都在想……」
「你從狗洞裡爬出去的時候,我在水鏡裡看到了,」嬴陰嫚哭得更厲害了,「你的膝蓋都磨破了。」
「沒事沒事,不疼的。」
「騙人。」
旁邊站著的扶蘇眼眶也紅了,壓著聲音道:「回來就好。」
嬴舒陽抬起頭看他,淚眼模糊地叫了一聲:「長兄……」
在地府見到趙覆舟時的嬴舒陽,大概和剛見到嬴舒陽的嬴陰嫚一樣,有滿腹的話想說。
與此同時,趙覆舟轉過頭,看見了嬴政。
嬴政也看見了她,兩人隔著地府的灰霧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