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朕之麒麟子
院門沉重的開啟聲,壓過了所有人的呼吸。
王翦與王離祖孫二人,一前一後,肅立於緩緩洞開的光影交界處。沒看到真正想見的人,嬴陰嫚有一瞬間的失落。
嬴政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掠過,深邃的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彷彿這一切早已在他的推演之中。他並未起身,甚至沒有調整坐姿,只是脣邊似乎勾起一絲極淡、近乎無形的弧度。
「竟然先被你們找到了。」他的聲音平穩地響起,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又像是一句早已等待的印證。
王翦深深一躬,隨後帶著孫子侍立在一旁。
嬴陰嫚此刻借著父皇目光轉移的剎那,悄悄向前挪了半步,她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投向門之外那片被陽光切割的光亮處,混合著強烈的好奇與某種隱祕期盼的專注。
門內的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滯。所有的視線,或明或暗,都聚焦於那一片空茫的門檻。
等待著那身披玄甲、手捧重匣的身影進入。
院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所有的光與聲。趙覆舟捧著匣子的手指在護腕裡收緊了半分,匣子的邊緣微微硌著掌心。
在她最原本的計劃裡,她這一生都不可能與嬴政見上一面。可偏偏天幕的出現打亂了她所有的計劃,現在有一個更好的選擇來到了她面前。
她沒有不賭的道理。
嬴陰嫚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一個荒謬卻又電光石火般貫穿所有疑竇的念頭,猝然撞入她的腦海——
女子?
那些曾被忽略的細節翻湧而起,難怪她能和嬴舒陽成為至交好友,難怪她的打探沒有引起嬴舒陽的懷疑……
原來竟是姐妹。
戚懿正緊跟在她的身後,像是共生的藤蔓,明明日光已經被隔絕在了門外,嬴陰嫚卻覺得這甲冑格外耀眼。
心中似乎有某個隱祕的角落被狠狠地撞開,就像是發現了某種新的可能一樣。
嬴政緩緩轉身。
趙覆舟那雙眼睛抬起來時,嬴政發現自己心裡的猜測和懷疑全都消散了。
像,太像了。
不是面貌,而是那種看人的方式,他十多歲時,在銅鏡裡看見過類似的眼神。
「趙覆舟。」她站定,聲音平穩,行禮的姿勢標準卻疏離。
「好。」嬴政只說了這一個字。
他打量著她挺拔的脊背,利落的姿態,心裡那點滿意的漣漪在擴大。不愧是跟他血脈相連的麒麟子。儘管面上,他依舊是那副喜怒難辨的帝王威儀。
趙覆舟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審視。
「見面禮。」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中。
她拇指扣住匣子前端的銅扣,「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分明,匣蓋被掀開。
血腥味已經很淡了,混合著生石灰的乾燥刺鼻味道。
王離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匣內,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猛地抬眼看向趙覆舟,又飛快地瞥向嬴政,鎮定的面容幾乎崩開一絲裂縫。
帝王家的心思,他真是猜不透。
剛到長沙郡時,趙覆舟與他和祖父暫時分開,說是要去取為陛下準備好的見面禮。那時王離就有了很多猜測,禮物會是天幕說的紙和火藥還是什麼珍石異寶?
直到這一刻,他心中的震撼到達了頂峯。
嬴陰嫚的好奇徹底凝固在臉上,她看到了匣子裡那顆鬚髮猶存的頭顱,面容因死亡和石灰的侵蝕而扭曲猙獰。她的身體僵住了,嘴巴微張,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眼睛越睜越大,裡面盛滿了純粹的驚駭。
時間彷彿被那血腥的景象黏住。呼吸聲似乎都在那一秒消失了。
「阿姊,你還好嗎?」
嬴陰嫚因嬴舒陽的聲音神思纔回籠,她點了點頭。比起趙覆舟帶來的這顆頭顱,這天下未來的主人是一名女子給她帶來的震撼其實要大得多。
她從不覺得女子不行,只是還沒見過這開天闢地第一回的事件真的發生。也是這一刻,嬴陰嫚突然覺得鹹陽城那座皇宮四四方方的牆實在是太小了,小到讓她覺得呼吸不暢。
她突然不想回去了。
隨後,一聲大笑打破了死寂。
是嬴政。
那笑聲渾厚、暢快,帶著一種久違到近乎酣暢淋漓的意味,從他胸腔裡震蕩而出。他笑著,目光卻始終鎖在趙覆舟臉上,似乎並不在乎這到底是誰的頭顱。
「不愧是朕之麒麟子。」
這顆頭屬於誰,不重要。
趙覆舟把這顆頭獻給他的意圖是什麼,也不重要。
和李斯一樣,他之前也覺得天幕說的那個「憲赫帝」實在是過於心慈手軟了,就像是浮在天上的聖人,仁善,寬厚,善納諫,輕徭薄賦,多有懷柔……像一幅被精心裱糊的聖君圖,懸於雲端,光輝卻縹緲。
那是個太平盛世的明君模板,嬴政承認。若大秦已傳三世、五世,根基深厚,海內昇平,這樣的繼任者自然能守成,甚至或許能博個仁君美名。
但現在?
關東暗流洶湧,六國餘孽如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反賊比春風裡的野草滋生得還快,長城南北,匈奴的狼騎從未真正安分。朝堂之上,功臣、新貴、舊族,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看似臣服於他的鐵腕之下,可他自己清楚,這平靜的海面下藏著多少噬人的漩渦。
直到此刻。
直到趙覆舟捧著那顆滴血的頭顱,面無表情地站在他面前,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見面禮」。
直到那血腥味悍然撕破室內虛假的安寧,直到王離色變,陰嫚驚駭,而她連眼睫都未曾多顫一下。
嬴政心中的那點疑慮和失望,瞬間被一種更為灼熱、更為踏實的滿意所取代。
史書向來是勝利者書寫的,他之前就懷疑天幕所說的「憲赫帝」大約是經過了一定程度的美化,淡化她的冷血,大肆讚揚她的仁善。
能從羣狼環伺裡殺出重圍的帝王,又怎麼可能不是踩著屍山血海,踏著累累白骨而來的。
「您不問這是誰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