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回憶
——「邊子?」
「江湖黑話,就是殺手接了任務後發現對象不值得自己動手,就找幾個武藝還說的過去的替自己殺人。邊子拿錢辦事,不問緣由,不知全貌。」
行至客棧,馮劫一邊解釋一邊給自己和嬴舒陽都倒了杯水。
嬴舒陽:你是說,我不值得那些殺手親自動手唄?
「倚重這樣的人行刺太子未免太兒戲,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只是幌子。真正的殺手,必然知道太子不在這裡,他們一定在別處」
「甚至可能是太子真正所在的地方。」
房間裡的空氣驟然冷了幾分。
嬴舒陽的手微微收緊:「你的意思是,今夜我們抓了王郿,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真正的刺客更加小心?」
「不。」馮劫搖頭,眼中寒光一閃,「臣的意思是,真正的刺客可能根本不在乎王郿是否暴露。他們的目標自始至終只有一個,那便是太子。王郿不過是被推到前臺的棄子,吸引我們注意力的幌子。」
窗外,風聲更緊了。
嬴舒陽走到窗邊,輕聲說:「他們預料到了這一點,太子定然也有所發覺。可她沒有告訴我,我後續該如何做,我們該……」
馮劫音盡杯中茶水,道:「等,等太子的消息,等刺客露出馬腳。」
「還有,公主必須立刻回宮。這裡不安全。臣會加派人手護衛,在王郿同黨尚未察覺之前,將公主平安送回。」
「那你呢?」
「臣留在這裡。」馮劫的聲音很堅定,「王郿雖被抓,但他的黨羽未必會立刻知曉。臣要留在此地,繼續演完這場戲。看看還有哪些老鼠會從洞裡鑽出來。」
嬴舒陽看著他,許久,輕輕點頭:「小心。」
「公主放心。」
嬴舒陽轉身走向房門,禁衛立刻跟上。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剛好,太子派來的蘇伐實力非凡,他跟我去鹹陽恐怕就屈才了,不如讓他留在這裡保護你。」
「多謝公主。」
門開了又關,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此刻,馮劫才認真打量起這位叫蘇伐的護衛,他試探性地問:「你為秦人做事,是心甘情願?」
蘇伐面色不變:「如今,蘇伐也是秦人,也是太子的子民。」
馮劫聞言一怔,細細打量起眼前這個異族面孔。蘇伐站得筆直,眉宇間沒有絲毫諂媚或猶豫,那雙曾被風沙磨礪過的眼睛沉靜而坦然,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這倒讓馮劫有些意外了。
他原以為這些歸附的異鄉人,多是懾於秦軍兵威,或為生計所迫。可蘇伐的語氣裡,聽不出半點勉強。
隨即,馮劫心下便瞭然。
他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為自己未能親眼見證太子西行的英姿而惋惜。
那定然不僅僅是金戈鐵馬的徵服,更有折服人心的氣度與胸懷。能讓蘇伐這樣的漢子說出「我也是秦人」,心甘情願地將身家性命與忠誠都託付,太子在西部所做之事,恐怕遠比他想像中的更為深遠,更為……
偉大。
蘇伐被安排守夜的時候,無半分睡意。他又想起了趙合川,那個被趙覆舟賜名的孩子。
他後來才知道,其實那孩子已經算得上是個小少年了,不過因為過去喫不飽飯,個頭偏小,才讓蘇伐對她的實際年紀產生了誤解。
隨太子返程之際,蘇伐覺得趙合川肉眼可見地長高了很多。
「你真的不隨我回去?」
他記得趙覆舟很是愛惜趙合川,知道她要留在那裡時,趙覆舟眼中的不捨幾乎要化為實質了。
趙合川年紀小,從前又沒有受到任何教育,卻在一眾人裡脫穎而出,是最快將鹹陽官話說的流暢的一個,也是最快學會了趙覆舟帶去的知識的一個。
蘇伐自以為,自己不如她。
趙覆舟說了,這叫長江後浪推前浪。
「殿下。」
蘇伐記得趙合川當時對趙覆舟行了個大禮,眼神熱切,言辭誠懇:「殿下天縱英才,仁德廣被,如日月之輝,照我寒瘠之地。合川一介邊野稚子,蒙殿下不棄,授以學識,曉以禮儀,此恩如山,合川日夜感念,恨不能追隨車駕,長侍左右,以報涓埃。」
趙合川的聲音還有些稚嫩,卻字字清晰,帶著超越年齡的鄭重。她抬起頭,眼中光芒灼灼,既有對眼前人的無限敬慕,又有一股破土而出的堅定。
「合川……做夢都想跟殿下回鹹陽,看看那歌舞昇平的盛景,學那經天緯地的學問。」
她頓了頓,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粗布衣角,聲音卻更加響亮:「可是殿下,合川現在更想留在隴西,留在我們放羊的草場邊,留在那些姐妹兄弟們中間。」
「我要把殿下教給我的鹹陽官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教給他們;要把殿下告訴我們的仁、義、禮,像播種一樣,種進每一個孩子的心裡。我要讓他們都知道,是太子殿下讓我們睜開了眼睛,看見了更遠的路。」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使命感:「等有一天,我們這裡的娃娃們,都能說流利的官話,都知道美德為何物,都真心實意地感念殿下恩德時……」
「那時,合川一定會去鹹陽,到殿下面前,叩謝您今日點亮了我們生命的火種!」
趙覆舟聽著趙合川這番肺腑之言,眼中震動,半晌沒有說話。
她忽然上前一步,雙手扶住趙合川瘦小的肩膀,連聲道:「好!好!好!」
「你有此志,勝過萬千錦繡文章!」趙覆舟鬆開手,拿出隨身攜帶的玉佩,塞進趙合川手中,「這個,你拿著。」
趙合川喫了一驚,連忙推拒:「殿下,這太貴重了,合川不能要……」
「拿著。」趙覆舟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這不是賞賜,是約定。他日,待你實現了今日之言,我必在鹹陽掃榻相迎。屆時,你憑此物來見我。」
趙合川愣住了,低頭看著手中那枚猶帶太子體溫的玉佩。
她不再推辭,緊緊將玉佩握住,貼在胸口,然後退後兩步,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以最莊重的姿態,向趙覆舟叩首:「合川……」
「謹記殿下之言!必不負殿下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