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指日可待,豈是虛言
她喝了毒酒,為何無恙?
天命?
這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地冒了出來,他項羽,力能扛鼎,橫掃千軍,自詡有拔山蓋世之勇,卻也敬鬼神,信命數。此刻,一個少年,在他設下的死局中安然飲毒,這豈是人力所能為?
範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幾乎要掐進掌心。
他比項羽更篤信天命氣運,也更精於觀察那些玄而又玄的徵兆。
趙覆舟的表現,完全超出了「機巧」的範疇。若非天命庇佑,百毒不侵,如何解釋?
她從容赴死的姿態,她邀虞姬同飲時那洞悉一切的眼神……
莫非她真是……紫微星動,天命在身?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看向趙覆舟的目光裡,驚疑中又混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虞姬本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見趙覆舟明知酒中有毒又飲盡時,她的內心百轉千回,一時間竟一動不動,忘卻了時間。
直到趙覆舟看向她手中的酒壺時,虞姬才恍如夢中驚醒,她舉起酒壺,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衣裙上沾染了微塵,髮髻或許也有些鬆散,但她此刻無暇顧及。
她雙手捧起那隻酒壺,舉至齊眉,動作鄭重得近乎儀式。
目光再次與趙覆舟相接,虞姬的嘴脣微微顫抖了幾下,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初時有些乾澀沙啞,但漸漸清晰起來:「虞姬……」
「多謝太子賜酒。」
隨後,她便在趙覆舟面前舉起酒壺,將壺中的酒一飲而盡。空了的酒壺從她指間滑落,「噹啷」一聲脆響,砸在地上,滾了幾滾,停住了。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卻很穩,走到項羽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然後,她提裙,盈盈下拜,額頭輕輕觸地,行了一個最鄭重的大禮。
「將軍。」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虞姬愚鈍,不堪侍奉。今日之事,皆我一人所為,與將軍無幹。」
「此去黃泉,路遙且寒。」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堅持著說完,「妾身……先行一步。便在奈何橋邊,尋一處有花有水的地方,等著將軍。」
「願待百年之後,將軍功成身退,魂歸地府。那時,橋邊楊柳想必已亭亭如蓋,妾身便還在那裡,拂去肩頭落花,迎候將軍。」
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朦朧,彷彿已經看到了那遙遠而虛幻的場景。
「願來生……不再是這亂世飄萍。願你我,能生於尋常巷陌,太平年月。」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清晰,帶著無盡的憧憬與哀傷,「同年同月同日生,竹馬青梅,朝夕相伴。春日同賞花,秋夜共望月……」
「再沒有刀兵,沒有離亂,沒有……不得已的抉擇。」
喝了那麼多酒,咬字還這麼清晰,若不是這場景不太合適,樊噲真想盛讚虞姬一句:「好酒量!」
這些話,就是沒喝酒,樊噲覺得自己也未必說的出來。那酒初嘗還好,喝多了就連他這個好酒者也覺得辛辣,虞姬卻像是喝了一杯白水一樣,思路清晰,連雙頰都沒有一點紅暈。
若是與他喝酒划拳的人都有這種好酒量該多好。
「此番話深情高義,令人動容。」張良放下手中把玩許久的空酒樽,自入席後他便一直沉默,彷彿隱形。
「然則,」他話鋒一轉,「願來生太平年月,生於尋常巷陌,再無刀兵離亂……」
「此願固然美好,卻何須寄望於渺茫來世,忘卻今生可為?」
張良給自己的酒杯斟滿酒後又站了起來,與坐回席中的趙覆舟遠遠比了個碰杯的手勢。
「昔《尚書》有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又聞古之聖人言,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此非正是閣下所願之太平巷陌光景?此非正是天下黔首翹首以盼之盛世?」
他略微停頓,帳內落針可聞。
「將軍力能扛鼎,勇冠三軍,振臂一呼,天下影從,然則,」張良的聲音稍稍加重,「破舊易,立新難。摧枯拉朽之後,何以安民?何以興業?何以使春日同賞花,秋夜共望月不再只是癡人夢囈,而成為尋常百姓家之平常?」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趙覆舟,這一次,帶著毫不掩飾的推崇與一種同道中人的瞭然。
「良,隨侍太子殿下時日已久,殿下所思所行,常令良憶及先賢之志。殿下嘗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此深合孔子治世之要。殿下於轄地之內,輕徭薄賦,勸課農桑,興修水利,整頓吏治,耗時極短便使流民得所,倉廩漸實,市井漸繁。此非空言,乃實實在在之生息。」
他重新看向項羽,言辭懇切而有力:「項王,天命幽渺,難以揣度。然人事昭昭,有跡可循。」
「太子殿下體恤百姓疾苦如赤子,又有經世安邦之奇才實績。所謂天命,或許並非鬼神庇佑、百毒不侵之玄奇,」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靜靜躺在地上的空酒壺,「而在於能否承天應人,解民倒懸,開創太平。」
「閣下所願之盛世光景,」張良鋪墊許久,終於說出結論,「或許無須空待百年之後、輪迴之機。若能止幹戈,息戰亂,天下英才戮力同心,何愁那竹馬青梅,朝夕相伴的安寧歲月,不會在不久之將來,降臨於四海之內?」
「指日可待,豈是虛言?」
項羽和範增都沉默以對。
虞姬怔愣地看著安坐的趙覆舟,突然開始懷疑自己先前固執的想法到底對不對。她沒辦法否決過去的自己,卻在此刻竟然對給趙覆舟下毒這一件事產生了後悔的情緒。
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張良所說的盛景因她一杯毒酒而被葬送了。
「說得好!」樊噲見無人說話,便充當起了氣氛組。
「什麼來世不來世的,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娃娃有飯喫,老人能安心,這就是大好事,比什麼都強!」
趙覆舟:還是樊噲會總結,把張良引經據典說了半天的內容濃縮成了這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