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一五章 婦唱夫隨
第二三一五章 婦唱夫隨
陳二牛愣在那裡,微微躬身連頭都不敢抬、氣都不敢喘,囁嚅道:“這這這……不敢勞煩貴人。”
反倒是懷中的閨女一雙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面前這個雍容華美、國色天香的貴婦人。
女子溫婉一笑:“身在他鄉,自當彼此相攜、守望相助,我知你不放心將閨女交給其他人看管,大抵是怕出了什麼意外,但總應信得過我才對,該不會以為我會將閨女賣了吧?”
“……”
陳二牛侷促,不知如何回答。
他雖未見過什麼世面,卻也看得出這位貴婦人雖然布衣荊釵、裝飾簡約,但那種既高壓尊貴、又平易近人的氣質便足以顯示出不凡的身份,這樣的人又豈會打他閨女的主意?
自家閨女雖然乖巧懂事,但也就好似路邊一顆野草一般……
他踟躕不知所措,閨女卻在這時掙扎一下,小小的身子往前迎著貴婦人的手探了探,張開兩隻小手,被貴婦人伸手撐著腋下抱了過去。
陳二牛:“……”
貴婦人將小女孩抱在懷裡,笑靨如花很是欣喜:“你不怕我嗎?”
小女孩摟著她的脖子,面容靦腆:“姨姨好香。”
“哈!”
貴婦人失笑,而後對陳二牛點點頭:“我帶她去泡藥桶換衣裳,你自去便是。”
“喏。”
陳二牛被貴婦人風采所攝,只能應下,看著貴婦人抱著自己閨女走到另外一側專供女人沐浴的區域,閨女居然還對他擺擺手,笑得很甜……
他也向這邊沐浴的區域走過去,走了兩步想起一事,躬身詢問一旁的管事:“敢問,那位貴人是何身份?”
雖然心底下意識感覺那位貴婦人不會做出什麼壞事,可萬一呢?
自己連人家是誰都不知道……
那管事笑著道:“你家閨女好福氣,能入了貴人的眼……那位便是武娘子,咱們‘東大唐商號’的總掌櫃。”
“啊!原來她就是武娘子……”
陳二牛震驚,這一路行來在船上時不時便能聽到“武娘子”名諱,據說這一次河北百姓便是在商號組織之下才有出海的機會,那可真真是所有人的貴人!
等到陳二牛泡過刺鼻的藥浴,換了一套新的粗布衣裳走出來,便見到自家閨女已經先行出來,正被那位武娘子抱在懷裡與一位衣飾華美、滿頭珠翠的女子說話,周圍簇擁著十餘名侍女。
一個女官走到近前,笑著對他道:“還不快快拜見王后?”
陳二牛上前兩步跪伏於地:“草民陳二牛,給王后娘娘施禮。”
房小妹莞爾一笑:“大唐可沒有見官下跪的規矩,咱們蔣國乃大唐藩屬,自然一切禮儀承襲大唐,快平身吧。”
陳二牛這一刻大抵是福至心靈,平素木訥寡言的一個人居然說道:“見官自然無需下跪,但見了王上、王后,那還是要跪的,跪的不是禮儀,是草民的尊重與感恩。”
房小妹愈發開心了,伸手在小女孩臉蛋兒輕輕捏了一下,道:“陳二牛,本宮與你商量個事兒。”
“王后儘管吩咐,但有所命,死不旋踵!”
“呵呵,本宮拜託兄長與嫂嫂將你們接來蔣國是為了給你們一條活路,又怎會要你的性命呢?”
房小妹笑著道:“你這閨女聰慧伶俐,模樣兒長的也好,與本宮更有眼緣,不如便將她送入王宮由本宮養在身邊,長大了也能做一個女官,你意下如何?”
“啊?”
陳二牛瞠目結舌,看看王后,看看閨女,不知如何是好。
武媚娘柔聲道:“雖然王上已經給你們建好了安置的房舍,但畢竟遠離故土一切從頭再來,一個男人身邊帶著個閨女確有諸多不便,暫且養在宮中也好。倘若將來等你安穩下來,隨時都可將閨女接走。”
陳二牛還能說什麼呢,當即跪在地上砰砰磕頭,一個大男人哭得涕泗橫流。
即便再沒有見識也懂得閨女從此飛上枝頭逆天改命,被王后養在身邊已是榮華富貴,將來若是再能給指婚,便是徹徹底底魚躍龍門。
此等恩情有如再造。
……
侍女將小孩女帶回王宮安置,房小妹與武媚娘坐在馬車上,好奇問道:“為何二兄要讓我以王后的名義收養那麼多孩童?倘若是孤兒也就罷了,卻是連這樣有父親或母親建在的也要收養。”
武媚娘纖手拈起茶杯喝一口茶水,姿態優雅、儀態萬方:“所謂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這些人從河北之地漂洋過海而來,既有對於未來生活之憧憬,也充滿對於未知的膽怯、忐忑,這個時候收養他們的孩子使得他們無後顧之憂,是何等恩情?再者,這些孩子養在你的身邊,那便是你最為忠誠的擁躉,連帶著他們身後的家族自然對你感恩戴德……而獲取這些不過是耗費一些心思,花費一些錢帛而已。”
房小妹秀眉微蹙,苦惱道:“為何二兄與你非要將我逼上這條路呢?我並沒有那樣的野心,也不喜歡那麼做。”
武媚娘則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你要明白手中無劍與有劍不用的道理。”
手中無劍,欲斬而無神兵。
手中有劍,束之高閣卻威懾四方。
用與不用是一回事,有與沒有則是另外一回事……
房小妹輕嘆:“可如此一來,會否使得王上心生隔閡?”
唯名與器,不可假於人。
對於一國之王來說,無異於踐踏底線。
武媚娘輕笑,眉眼風流:“你那位兄長怎能沒有此等顧慮呢?蔣王是個綿柔和煦的性格,說句難聽的話他自己是撐不起一國之社稷的,你在這些方面多多出力是在輔佐他將國家治理的更好,倘若換成晉王那樣剛愎自用、好大喜功的性子,二郎斷不會如此行事。”
房小妹便不再多言。
李惲雖然有時任性、略顯囂張,但其本性卻仁善柔軟,既無魄力、又缺霸氣,倘若做一膏梁紈袴也就罷了,做一國之王卻是為難。
說句難聽話語,既“望之不似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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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船沿湄南河溯流而上,兩岸堤壩之外原野平整卻灌木叢生、雜草如毯,無數河流穿行其間,充滿原始野趣。
一路航行,時不時便有舟船停靠岸邊,陳二牛所乘之船則直到三日之後的清晨才抵達目的地,距離華京城已經有百里之遙,舟船進入一條支流繼續向著上游前行,又過半日,到達一處水面開闊的水灣。
“快看!”
有人在船舷處驚呼一聲,伸手指著岸邊某一處。
陳二牛等人都擠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都有些震驚。
朝陽初升、霧靄漸散,河流西岸樹林旁那一塊平整的土地上有無數房舍整齊排列,金色陽光照耀著樹梢、屋頂,河水緩緩流淌,充滿了安寧靜謐。
舟船緩緩靠岸,船上兵卒將跳板搭在一處用木頭搭建的簡易碼頭,大聲招呼所有人下船。
這一船大概有兩百餘人,皆男女青壯、少有孩童,大家在官員、兵卒組織之下的登上岸邊。
有官員指著那些房舍:“這就是太尉親自率領水師將士為大家建造的房舍,土坯為牆、木料為頂,雖然簡易卻很是結實,且最大程度防潮,以後便是大家安身立命之所。”
他又指著那一片樹林:“樹林之後便是需要開墾的土地,雖然灌木、雜草、蛇蟲多了一些,但都是上好的兩天,土壤肥沃、水源充沛,剛開始的時候或許困難一些,但只要將這些土地養熟,一年種上兩季稻米,大家也便活下來了。”
陳二牛心中急切:“能否先帶我們去看看地?”
雖然太尉親自率領水師將士為大家建造的房舍整齊劃一、看上很是堅固,但對於農民來說再好的房子也不如一塊好地。
漂洋過海、遠涉重洋來到蔣國,不就是希冀著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嗎?
官員道:“不先分好房子安頓下來?”
“先看地!先看地!”
兩百餘百姓異口同聲。
雖然到了地頭已經諸事皆定、再無悔改,但大家還是想要先看看土地什麼樣子才能安心。
官員笑道:“那好,先看地!”
遂帶著幾個兵卒,繞過樹林與房舍之間的空隙到了另外一側,只見平整的土地略帶起伏一直綿延到遠方大山腳下,綠草如茵、白水如帶,時不時有野兔自草叢之中跳躍、鳥雀自灌木之中振翅。
陳二牛往前走了幾步踩著雜草,彎腰將草根處的泥土摳了一把,攥緊拳頭又鬆開,仔細觀察了一番,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好地!好地啊!”
“平整一下迭好水渠就是上好的水田啊!”
其餘百姓也急不可耐上前檢視,而後紛紛驚喜。
“此等好地怎能如此撂荒呢?”
“這邊的土著不種地嗎?”
官員笑著道:“土著也種地,不過他們又懶又蠢,只在水灣或者河邊灑下去稻種就等著收穫,什麼育苗、插秧、鋤草一概不管,全憑老天爺賞飯吃。”
“造孽啊!”
百姓們激動起來,老天爺給了這麼好的土地卻如此荒廢,簡直讓人嫉妒得發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