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一六章 奇技淫巧
第二三一六章 奇技淫巧
持續幾近半年的漫長雨季終於結束,碧空如洗、白雲如絮,輕柔的風從海面上吹來散去悶熱潮溼,窗外庭院裡的一方池塘鋪滿綠荷,白石砌築的岸邊一株榕樹鬱鬱蔥蔥。風吹樹葉沙沙作響。
王宮書房之內,房俊跪坐在窗前地席上慢慢呷著茶水,一邊聽著李惲與薛元超、崔先意、婁師德等人討論著各項農民安置以及後續事務。
劉審禮則不參與討論,只畢恭畢敬的的盯著房俊的茶杯,時不時給杯中續水……
他是郎中令,負責王宮宿衛、京畿治安以及掌管蔣國軍隊,對於政務並不參與。
薛元超正在提及當下秋耕之事:“所幸太尉帶著水師兵卒與軍隊建造了足夠房舍用來安置河北百姓,更有王后收養諸多孩童使得百姓們免於後顧之憂,所以挖掘水渠、開墾土地之程式非常順暢、迅速,秋耕已經在湄南河兩岸徹底鋪開,再有旬月時間便可完成。王上大業千秋、指日可待。”
李惲笑逐顏開,不過還是儘量壓抑著得意的心情,謙遜道:“本王庸人之姿、毫無長處,所幸有汝等能臣竭力報效,又有王后這個賢內助,再加上太尉不遺餘力支援,這才僥倖開創大好局面。不過驕兵必敗,吾等君臣還是應當不忘初心、攜手並進、再接再礪!”
“正該如此!”
幾位大臣很是欣喜,雖然李惲“庸人之姿”並非故作謙虛,但也並非“毫無長處”,“善於納諫”這一點便有太宗皇帝之遺風,且心胸開闊、敢於放權,“英主”自是談不上,但好歹沾了一點“明君”的邊兒。
主簿婁師德道:“如今河北來的百姓已經安置妥當,馬上就要進行秋耕,但是如何管理這些百姓卻要制定一個章程,尤其攸關到蔣國的行政架構,是時候做出決斷了。”
諸人略顯沉默。
這個話題已經討論多次,卻始終未能達成一致。
一個藩國從無到有,有些事好似一張白紙上作畫很簡單,畫什麼是什麼;但有些事卻又難如登天,白地之上憑空建造一座大廈,豈是動動嘴皮子那麼容易?
行政區劃是恢復先秦之時的郡縣制?
還是沿襲大唐初創的州縣制?
亦或者因地制宜、從無到有,新創一套制度?
至於蔣國中樞,是始終堅持大唐藩國的這一套官僚體制,還是效仿大唐中樞的“三省六部制”?
世上從無完美之制度,所以這個話題經由多番討論,但優劣並存、各有各的道理,遲遲未能定下。
薛元超看著一旁優哉遊哉的房俊,問道:“太尉可否給出建議?”
房俊搖頭:“此蔣國之內政,我怎好指手劃腳?任何制度都有其優劣之處,且即便是好的制度也要看中樞的執行性,好事辦成壞事也不稀奇。你們君臣再加上小妹可以好好聊聊,非是我自誇,在這方面小妹的能力極其卓越。”
他可以在背地裡影響蔣國之國策,卻不會在李惲面前擺出他大唐太尉的譜兒。
人都是自私的,再是胸襟開闊也有不可觸碰之底線,有些事情房小妹可以說,但是他不能說。
李惲想起王后對此之諫言,開口道:“此事王后的確有所諫言,她建議在全國設立省、郡、縣、鄉四級官府管理天下,不設三省、只取六部,六部長官直接向國王負責。”
薛元超起身來到書案前拿過一張白紙,提筆在之上由上至下寫出中樞與地方的架構圖,隨後琢磨一會兒,頷首道:“王后之諫言的確精妙,蔣國國土有限、人口稀少,倘若照搬大唐那一條架構難免行政臃腫、政令遲滯,如此取消諸多中間環節,大大加強中樞對於地方之掌控,臣覺得不錯。”
大國有大國的難處,小國有效果的利好。
大唐必須仰仗龐大的官僚體系去治理國家,而蔣國則可以精兵簡政、以高效率在短時間內將國家實力推升上去。
婁師德也稱讚:“如此,可以根據鄉、縣、郡、省四級各自設立學塾。”
他看向房俊:“太尉格物之學天下無雙,更曾經輔佐魏王殿下建立‘文化振興會’對大唐之教育做出卓越貢獻,可否請太尉對蔣國之教育體系提出一二諫言?”
他也知道房俊不願參合蔣國內政,但教育系統卻有別於其餘官場架構,以房俊“詩詞雙絕”“當代書法大家”“格物第一人”等等稱謂、地位,對蔣國教育體系提出建議理所應當。
房俊略作沉吟,這回沒做推辭:“既然王上打算在蔣國推行‘格物之學’來暫時取代經義之學,何不乾脆另闢蹊徑有別於以往之臼巢?以我之見,可由中樞出資設立‘公學’教授天下學子,所有費用由中樞承擔,學子只負擔個人的書本費,且設定‘獎學金’制度做出鼓勵,提升學子的學習熱情,更能提振王上之聲譽、威望。”
婁師德遲疑:“如此固然是好處多多,但對於中樞財政也是個極大壓力。”
藩國初建,各項體系皆不完備,尤其是稅收制度更需要持之以恆的推廣才能初見成效,再拿出如此鉅額資金興辦教育,國庫怕是要捉襟見肘。
房俊微笑道:“主簿所言甚是,是我考慮不周……既然國庫難以負擔,那不如讓王后以私房錢主持此事如何?諸位想必也知道,王后成婚之時家中陪送了很多嫁妝,且不說那些東西價值幾何,單只是每年的利息便是個極高的數字。王后與王上成婚之後便遠渡重洋、封邦建國,夫妻兩人篳路襤褸、白手起家,自當並肩攜手、榮辱與共,以私房錢興辦教育既不會影響國家政策、朝堂法度,又能彰顯夫妻一體之情誼,正可謂兩全其美。”
“這……”
李惲遲疑不決,很是為難。
他並不在意王后會否藉此機會籠絡整個蔣國的讀書人,會否在讀書人中間形成巨大威王,他在意的是堂堂蔣國國王、昂藏男兒,居然要花費妻子的嫁妝錢去添補國家嗎?
有點丟人啊。
薛元超卻知房俊心思,附和道:“太尉此言有理,既然夫妻一體、榮辱與共,又何必分清彼此呢?國家初創、自是千辛萬苦,倘若王后能夠體恤王上、願意分擔國事,此蔣國之幸也。”
崔先意見李惲面色為難,問道:“王上可有顧慮?”
李惲默不吭聲。
若是同意,則面上難看,恐怕遭人恥笑;若不同意,又恐傷了王后心意,都說了夫妻一體,他反倒瞻前顧後以顏面為重,豈不是不識大體、心胸狹隘?
踟躕半晌,才微微一嘆:“那就聽從太尉之言,回去我再同王后好好說說。”
心底打定主意,以後定要加倍對王后更好才行……
房俊欣然道:“小妹素來識大體,必然允准。”
而後續道:“既然此事議定,我還有一個建議……王后出錢卻也代表國家中樞,所有學塾皆可稱‘公學’,各級‘公學’按照行政等級劃分,採取晉級制,分別‘鄉學’、‘縣學’、‘郡學’,所設學科難易不同、逐級遞升,學子也視成績予以升學。在中樞設立‘大學’,選拔‘郡學’之中最為優等之學子,既要教授最高等之知識,也要負責知識研究、技術研發……”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環視諸人,正色道:“不要被那些腐儒之固執所矇蔽,說什麼‘奇技淫巧之蕩心,鬻良雜苦之牟利’之類的胡話,古往今來每一次巨大的社會變革都伴隨著技術進步,貞觀犁也好、水龍車也罷,乃至於火槍、火炮、冶金、造船……那一樣都給帝國帶來天翻地覆之變化,豈能因一句‘奇技淫巧’而大加鞭撻?以經義為主、以技術為用,這才是王道。”
歷朝歷代,“技術”都在華夏這片土地上遭受排斥、打壓,被叱責為“奇技淫巧”,視如妖魔、避之唯恐不及。
出現這一狀況的原因有很多,但最為根本的一點,則在於“技術”之改良、發明,對促進社會之變革。
經義可以穩定人心,學識不會動搖社稷,但技術會。
在儒家自我閹割逢迎王霸之道罷黜百家之後,統治階級上上下下最為忌憚的就是一個“變”字,他們要將百姓如牛羊豚犬一般豢養起來,按照他們的意願去勞作,生產出價值用以對他們的供養,百姓在他們眼裡只是能夠生產剩餘價值的工具,僅此而已。
歷朝歷代,莫不如此。
在房俊眼中,無論是威武霸氣、一掃六合的大秦,亦或是追亡逐北、封狼居胥的大漢,還是當下盛世繁華、橫掃寰宇的大唐,都不過是趴伏在百姓身上吸食血肉的“巨魔”而已。
後世之人崇尚他們的豐功偉業,卻從未想過他們是用什麼來締造的這些功績?
更未想過在那個時代的百姓們是否願意以自身之血肉去供養那些帝王將相?
“人民”這個詞彙,唯有在那個紅旗漫卷的年代才有真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