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 第八章 一支花獨秀(下)
第八章 一支花獨秀(下)
不料,凌波笑意不減反增,想也不想點頭道:"好啊!這茶館又不是在下開的,公子愛坐哪裡都是可以的."
這下不僅文碧,連那風流公子也是一怔.
“那小生就失禮了。”說罷,當真就起身過去.
"且慢,"凌波忽然道,"這凳子上有隻螞蟻."
說著,她抬手輕輕一拂,又道:"公子請."
那風流公子卻是笑容一僵,拱手道:"姑娘好意,心領了.這個……突然發現這個位子也不錯,還是不換了."
"噢?"凌波笑意更深,"如此甚好."說話間,輕拍了下桌子.
老舊的桌子因這一拍有些輕晃,奇怪的是,眾人杯中的茶水卻不見半點波動.
風流公子目光一凜,後退的趨勢僵住,又是"哈哈"一笑:"好內力,看來,姑娘這是一定要趕我回去才甘心."
"公子何出此言啊?"凌波狀似驚訝,"在下可不曾對公子有任何不敬呢."
她只不過在文碧的座位上用了三成內力輕拂一下――那凳子現在別說坐了,怕只要一陣強風,立刻就成一堆廢木頭;還有剛才那一拍――不過是隔山打牛的道理,透過桌子將內力傳遞到對面的凳子,他若有膽坐,就算不摔個徹底,狼狽些也是勉不了的了.
但對這種過度自戀的人來說,"誓可殺不可辱"的精髓大概會被髮揚至最大吧!或許狼狽是更嚴重的報復也說不定.
見此情景,文碧卻是心中冷笑.
算起來,凌波此次出行雖然阻礙重重,卻多是智取,那一身可怕的功力,尚無用武之地.如今會作此表現,顯然是對來人方才的輕佻舉止動了氣.
不再搭理來人,凌波淡淡吩咐道:"文碧,我們也休息好一會兒了.不宜在此擾了公子雅興。通知崔堂主,準備起程."
"是."
文碧一走,凌波隨即起身,走到門口時候,卻忽然回頭道:"公子剛才說錯一句話."
"哪句?"
"公子說在下是想趕公子回去,其實不然……"凌波目光一凜,"在下其實不僅是想趕公子‘回去’,還想趕公子‘出去’."
話畢,不著痕跡地揮手,一顆石子破空而出,原本靠門的桌子頓時"咔嚓"一聲宣佈壽終正寢.
這一切就發生在電光火石的一瞬,外人更看不到一點痕跡,充其量就是覺得很巧:怎麼凌波剛一抬手,桌子正好就……
而時下,風流公子離那桌子卻不過一尺距離.
不明所以的掌櫃和小二不約而同地看向他,紛紛捲袖子擺好討賠的架勢.
是了,就算你人再美,砸了東西也還是要賠償的.
看到事情朝著令人滿意的方向發展,不理會背後有些灼人的視線,凌波愜意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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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等繼續上路,氣氛卻有些古怪.
"二小姐,那人跟上來了."崔天遠在車廂外提醒.
"知道了,"沉默了一會兒,車廂裡才又傳來顧凌波的聲音,"繼續趕路,見機行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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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文碧拿出方才收到的訊息遞過去:"剛才收到的訊息,說信王現在人在江南,笑傲山莊的地盤已經被朝廷明裡暗裡掘了好幾處,莊住叫您小心."
凌波皺眉:"這傢伙真是……"
竟然挑她不在的時候下手,想搗她大本營嗎?他也太小看顧凌霄了.
"奇怪,辣椒的話沒帶到嗎?"真是越想越奇怪.
"話?"
"對啊!你也聽到了,我明明是說,我顧凌波等著他打敗我的那一天."
"……那和這件事有關係嗎?"
凌波狀似煩惱:"當然有啊.我都跟他說了‘我等著’,那我現在人在北邊,他跑南邊搗什麼亂啊他!"
沒默契嘛!
一年多以來,文碧一直以為自己性格中的冷靜是有增無減的.不過再見到顧凌波之後,她知道……無論再過多久都一樣,要想在這人跟前長時間的保持冷靜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文姑娘!"車廂外傳來崔天遠有些焦急的聲音.
"什麼事?"不是聾子都能聽出那聲音中含了多少隱忍.
"那個……目前已經沒有備用的案几了,您可不可以不要……"
車廂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傳來長長的嘆息聲.
跟著,崔天遠長長嘆息.
冷靜,冷靜,這人正經起來還是很會辦事的,文碧在心中默唸了五遍後,繼續道:"尊上,後面那隻花蝴蝶會不會是信王的人?"
花蝴蝶?真貼切.
"不知道,不過我倒希望是."凌波看了她一眼,接著道,"我只是想,無論如何,對於我,他不會想假他人之手."
如果真是他派來的人,她大可放心,對方最多隻是監視而已。可是……
非冰在想什麼呢?非冰又到底知道些什麼呢?
這樣一思考,竟彷彿又回到了小的時候。
那時候,她們也經常揣測對方的心思,甚至有段時間,對輸硬都是過分的執著,害得皇后和姬大少頭疼了好一陣子。
可是?那感覺和現在是完全不同的……
好累,又要動腦筋,本以為擺脫了長樂門,她可以放心的上路了.
凌波嘆氣:"別想那麼多了,也許真就是個閒人呢?愛跟就讓他跟吧.又說不定……他只是和我們順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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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若說順路,這路似乎也太順了些.
從早到晚,那風流公子緊緊跟在後方曰十丈開外——要近不近,說遠不遠。凌波休息,他也休息,凌波住店,他也住店.
"順路?"
文碧不冷不熱地望著嘴裡叼著根稻草,愜意地躺在草坪上的凌波。
“恩,不是順路!”閉著眼睛,凌波半夢半醒似的搖著腦袋:“不是順路……那就是同路了。”
“同路?”文碧略一思索:“是風雲堡請的人?那他為什麼不和崔天遠坦白?”
“不知道啊。”
草地鬆鬆軟軟,又有暖洋洋的太陽曬著真是舒服,凌波伸了個攔腰。
不管什麼原因,他不坦白不更好?要不然,來者都是客,崔天遠也不好明著偏心了。
忽然,凌波覺得柔軟的手撫上她的前額,文碧的語氣中難掩關心:“最近怎麼了?。”
她平時已經夠散漫了,如今又加上“特別”二字,嚴重程度可想而知,凌波在心中做了個鬼臉。
“很疲憊,心理上的,你知道的。”
凌波唇畔漾起一抹苦笑。
她其實真的不是適合玩弄這些陰謀詭計的人,強行思考的結果是,每隔一段時間總會產生心力交瘁的虛脫感。這兩年,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漸漸習慣了,可燕非冰的出現讓她明白,根本不會有習慣,也永遠不可能習慣。少年時期孩子般的鬥氣是一回事,真正的兵刃相向又是另外一回事。身為上位者,揹負的東西太多,她不合適。
深入骨髓的東西變不了,人的本性也變不了。
就如她。
當初便不喜歡自己所做的事,現在也依然不喜歡,可是身不由己,她強迫自己麻木不仁地繼續下去。
也許會早死兩年那……
有時候她這麼嚇唬自己,可之後又覺得可笑:如果不做下去的話,也許現在就會死……
又或者她當初的決定就是錯誤的,生死其實並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無端地,又想起許多兒時的事情,那時候,表姐的笑容很動人,姬大少的嘆息很可憐,非冰作為搭檔默契十足……要是他們有一個人還是從前的樣子就好了,她至少有個人說說話,那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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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只知道文碧已經離開一陣了。
半夢半醒是一種很美好的人生狀態,可以隨心所欲地回憶過去或是暢想未來。因為是夢,所以美麗;因為半醒,所以又留了三分真實。
平生只道酒可醉人,原來夢也會讓人醉的。
可惜……到此為止。
凌波猛地睜眼,習武者的警覺提醒她有人闖進她的個人世界了。
那人也沒有刻意放輕腳步,就那麼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在她身邊不遠處躺下,也不說話,張揚得有些欠扁。
想耗下去?
可惜啊!凌波搖頭,她大小姐已經休息夠了,不想和他耗了。
她索性有風度地開口道:“在下旁邊這片草地莫不是有什麼不同,竟能吸引公子步出這十丈‘安全距離’?”
“姑娘不是說過,小生愛坐哪裡就坐哪裡?”那人懶懶出聲。
凌波點點頭:“是說過。不過在下也是好意。見著樹下那個穿綠衣服的美人姐姐了嗎?她已經看見你了吧。也就是說:現在無論你還是我,若稍有個可疑動作,我敢保證她會立即飛過來……把你剁成餃子餡兒。”
“……為什麼她單是砍我?”
凌波輕笑:“那還不簡單嗎?”她輕巧地坐起身,轉頭笑對他:“因為她是我手下的人,而非你的。”
風流公子聽聞,卻是大笑起來。
“到底是‘天下第二’的二小姐。”
凌波卻作懊惱狀:“是在下多事了。在下怎麼竟然忘了,‘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那不正是尹公子的信仰之一麼?”
風流公子竟有些驚訝,隨即若有所思道:“師父那老頭整日對二小姐讚賞有佳,我還一直有所懷疑,如今果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看來區區之陋名二小姐也是心中有數了。”
凌波卻是嘆氣:“謙虛了,閣下大名鼎鼎,又不屑於喬裝改扮,幾乎跟自報家門沒兩樣。這樣若還猜不出你的身份……凌波也實在太不濟了,是吧?‘中原一枝花獨秀’的風流少俠,尹大公子。”
“中原一枝花”尹之華,聞人絕的大弟子,同時也是人稱中原武林第一美男子,江湖上有名的風流人物——大江南北都有他的紅粉知己。
不過,尹之華的過人之處卻又不僅在此。
鐵筆判官聞人絕,一生以編撰《武林通史》為目標,記錄武林大事。而他的徒弟,自然而然也有著一套蒐集情報的本事。
也因此,尹之華這朵“花”又同時是江湖上有名的情報販子。
百聞不如一見,本就料想聞人絕門下不會出什麼三流人物,如今顧凌波更是篤定這個尹之華絕對大有門道。
他的出現,絕對不是毫無緣由。
“就不知尹公子這次出現,又是為了什麼無聊的理由,莫不是有什麼人花了高價,買和在下有關的情報?”
問的同時,凌波卻也心裡有了點數,這次想對付她的,就絕對不會是燕非冰。
皇族在江湖上暗下安插了不少長樂門這樣的勢力,對於變幻莫測的武林局勢、各門各派的動態,是自有一套精密訊息網的,不太可能走這條彎路。
那麼,還會有誰急於阻止她去論劍大會呢?又為什麼會這樣做呢?她的計劃,該是還在按原定進行的吧。
當然了,也有另一個可能,且無論真假,對方也必然會提上一提。
果然,尹之華亮出招牌笑容:“二小姐真是說笑,且不說我對二小姐芳名瞻仰已久,昨日一見更是驚為天人。拋開這些都不談,我師妹這層關係卻是不可不提啊。”
天下誰人不知道,聞人絕性情古怪,入室弟子就只要求順眼,只不過老人家的眼光高了一點,隨便收了兩個徒弟,出山後便輕鬆摘取“雙美”頭銜。大弟子尹之華是“中原第一美男”,二弟子卻是“天下第一美人”——不巧,正是她那火暴脾氣的嫂嫂,虞紅葉。
不過,正所謂“一山難容二虎”,同門更是容不下兩個“第一”,所以這對師兄妹自始至終都是志不同道不合,相看兩相厭。
如今他不提還好,一提她倒更要小心了。
場面話說夠了,她也沒時間跟他打太極。
“尹公子,在下只是希望交一個坦誠的朋友,而並非一個笑裡藏刀的敵人。”
尹之華卻是態度無所謂地道:“是敵是友又如何?是敵,便不會有利益相同的時候?是友,便不會有反目成仇的機會了嗎?”
凌波乍聞這話,卻是一怔。
“說得好!”她一擊掌。
的確,敵友又如何,人生來便拋不下追逐利益的本性。
“就憑這句話,我顧凌波暫且當你的是朋友。”
“噢?不怕我別有用心。”
“你當然別有用心!”人生在世,哪個不是別有用心?
凌波瀟灑一笑:“但我賭你來找我,乃是有求於我。”
“這麼有信心?”尹之華挑眉:“莫不是二小姐的賭運絕佳?”
“錯!並非我賭運好,而是——”顧凌波一笑,輕柔的語調卻是不可動搖的堅定:“——我輸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