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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二 第九章 殺機重重(上)

作者:戴雪晴

第九章 殺機重重(上)

“我輸得起。”

凌波輕笑,眉宇間是不可動搖的堅定與自信。

有一瞬間,尹之華竟有些失神。

是了,不過一場局,所有人都在賭;所有人都會輸,只看你輸不輸得起。

“如此,尹公子可否坦白來意?”

尹之華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所託付之事,並非二小姐今日之力可以達成。”

凌波眸光一閃:“原來尹公子也是好賭之人,看來倒是在下莽撞了。”

顧凌波何等聰慧,自是聽出尹之華話裡有話。

既然她無法達成,那他又何苦來找她?她今日既然無法達成,難道日後就可以?他又怎麼知道她以後如何打算?

答應,便顯出她顧凌波甚至是笑傲山莊吞併武林的野心;不回答,對方也有不坦白的理由。

這分明是在套話。

凌波笑意微冷。

不說別的,單這傲慢態度,她二小姐就不喜歡。

“既然如此,在下就不打擾尹公子的雅興了。等尹公子肯定自己選對了人,押對了寶,再來交在下這個朋友吧。”

話畢,顧凌波轉身欲走。

尹之華摺扇一閣,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綻開:“瞧我,說錯了話不是?這就向二小姐賠罪了。”

那一瞬,凌波竟也是心神一恍惚,竟被攔了住。

到底是“中原一枝花獨秀”,其實根本不需要用什麼“勾魂奪魄”的伎倆,迷到大江南北女兒三千已是事實。單是這副皮囊,怕是到哪裡都吃得開了吧。

凌波想到這裡,不禁有些玩味:還好,她這方面倒是相當有抵抗力的,誰叫她從小到大身邊也是各色“美男如雲”呢?

優雅深沉有顧凌霄,風度翩翩有燕非冰,甚至是八面玲瓏的姬夢迴,都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如今又得以一見以風流貌美著稱的“一枝花”,還真是豔福不淺。

不過,也正因如此:“越美麗的人就越危險”的道理她也是深植於心。

顧凌霄的彬彬有禮其實是另一種冷漠疏距,燕非冰開朗和煦的外表下心計深沉,而姬夢迴吊二郎當的掩飾下,其實手腕陰險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不知這尹之華的另一面又是什麼樣的呢?

“不敢當,尹公子雖然不當在下是朋友,在下卻是說過‘拿尹公子當朋友’這樣的話。話即已出,什麼‘賠罪’是用不著的。”

“總之,是我的不是。說錯了話,我只說事情難辦,卻沒有說不交二小姐這個朋友。”

話到這裡,尹之華已經對這二小姐的個性有了些知曉。

不動聲色,見機行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分明是女子,卻有著無與倫比的自信,談笑時,周身都散發著眩目的光彩,讓人忍不住被吸引。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

凌波點頭,話已經說到這裡,再繞下去就有些無聊了。

“既然已是朋友,那凌波就鬥膽稱一聲‘尹兄’。尹兄此行可是為了‘論劍大會’?”

“正是。”

“不如同行?”破天荒地,凌波語出驚人,連趕過來的文碧聞言也是一怔。

若是別的女子,如此大膽邀請,尹之華習以為常,並不覺得如何。可如今這女子不是別人,是“天下第二”的顧凌波,那意義可就不尋常了。

尹之華一收扇子,道:“佳人之邀,尹某斷沒有拒絕的道理啊。”

文碧不甚理解地看了眼顧凌波,卻見她於往日無常,不像被“美色”迷暈了頭的樣子,便只得忍著不作聲。

這種自命風流的人,她見一眼都煩,竟然還要一起上路?

感覺到強烈的敵意,尹之華看向文碧,桃花眼一亮:“這位……”

好一個冰山美人!與紅葉的豔麗比來,又是另一番情致。到底是風流的“一枝花”,立刻在心底開始給美人打分。

“這是笑傲山莊除了令師妹以外的又一位美女一――文管家。”凌波笑晏晏地介紹,不顧背後大有擴散之勢的冰冷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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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隊伍中,凌波將情況向崔天遠介紹了一番。

既然同是風雲堡的客人,崔天遠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只是,態度上的熱忱卻是遠不如當初迎接顧凌波的時候。畢竟之前這位客人在茶樓裡給人留下頗為輕浮的印象,加上又美麗得有些詭異,實在無法與顧凌波的爽朗平易相比。

馬車是斷不可能讓尹之華坐的,顧凌波再豁達也是女子,非親非故,大家也沒熟悉到同車的程度。於是,馬車內依舊只有凌波主僕二人,尹之華以馬代步。

文碧依舊如常,顧凌波不開口,她便不會主動問什麼?儘管心中有些不滿。

奇怪的是,凌波這次竟也沒有解釋。

而文碧也隱隱察覺到了哪裡不對,不再說話。

隊伍靜靜地行進,天黑之時,竟來到了一處荒野。

眼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兒,看來是非露宿不可。

崔天遠心下有愧,不覺滿頭大汗。

漆黑的原野上,風一起,便地野草沙沙作響,自成一股陰森。偏是月亮也躲躲閃閃,在雲朵後方忽明忽暗,好像晃動的燭火。

月黑風高。

凌波一下子便應景地想到這個詞。

“二小姐,沿路接待的人可能跟咱們錯開了,這……唉!都怪我老崔粗心沒算好行程,今晚可能要委屈二小姐睡馬車了。”

車內傳來凌波依舊愉快的聲音。

“崔堂主不必往心裡去,是在下貪玩誤了時間,與堂主無關。何況,野外露營,也別有一番趣味,挺好。”

於是,一行人就這麼在野外紮營,生火。

曠野的夜風颳得張揚,似無忌憚如不服管束的孩子張牙舞爪。崔天遠命令手下牢牢看好火堆,一不小心,引起荒野大火可就不好收場了。

方圓都由風雲堡弟子把守,輪番換崗,井然有序。看得出這些弟子平日裡也是訓練有佳。

凌波來到火邊坐下,文碧緊跟其後。

不一會兒,尹之華也坐到了對面。

兩人就著這鬼天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另一邊,崔天遠已經把一切佈置好妥當,便問凌波是睡馬車還是搭帳篷。

凌波想了想,覺得還是馬車舒適,便朝尹之華歉意地一笑。她是女子,自然有選擇良好住宿環境的先行權。

也就是說,管你委屈不委屈,尹大少今晚得睡帳篷了。

接受了凌波沒什麼誠意地歉意,尹之華彬彬有禮地道了聲“應當的”,便一派從容地朝著不遠處的帳篷走去。

凌波望著帳篷微微嘆息。

竟然和馬車相隔這麼遠,可見崔天遠對這人的品行是多麼不放心啊。

難得的是,荒郊野嶺的,又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崔天遠竟神通廣大地弄來了不少野味。這著實另凌波驚喜一番,直嚷著要自己烤。

然後,在她成功地毀了一隻山雞並差點引發火災後,理所當然地遭到了拒絕,並被文碧強行架走。

酒未足,飯已飽,夜已越發的深沉。

眾人不禁都起了濃濃的睡意,顧凌波和文碧和衣睡在馬車內。尹之華的帳中再無聲響,想也是睡了。

荒野上,一時間陷入寂靜,只除了依舊張狂的夜風呼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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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同一時刻――

帳中,尹之華猛地睜開眼;火邊,崔天遠“騰”地起身;車內,文碧驚醒。

而凌波先是懶洋洋地翻了個身,然後滿臉無奈地坐了起來,慢吞吞地伸了個攔腰,苦著臉抱怨道:“這種時候竟然……還讓不讓人活了呀。”

她又不是神仙,是需要充足的睡眠的凡人啊。

可是?現在她是無論如何都睡不下去、也不敢睡了。

夜風呼嘯著,帶來凜冽寒意的同時,也帶來了血腥的氣味。

有人夜襲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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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心不甘情不願地下了馬車,見崔天遠已經帶著一干人等密密地護住了馬車。

尹之華也在車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二小姐,真是料事如神呢。”

若之前還有一絲懷疑,那尹之華現在就是絕對肯定了。

顧凌波八成是早就猜這一路上會有人偷襲,所以才改變態度,邀他入夥。這樣,不但臨時多了個幫手,又可藉機把來路不明的他拴在眼皮底下,免得他私底下搞什麼鬼。

凌波揉了揉稀鬆地順眼,裝傻到底:“尹兄何出此言?在下邀尹兄同行,確實是一番好意,這一片誠心,天地可鑑啊。”

揉了揉太陽穴,凌波接著道:“如今對方的目標是在下,尹兄不必掛懷,走了便是。”

走?尹之華冷笑,轉身面向前方。

他走得了嗎?

十丈外,約二十人,黑衣勁裝,看得出,皆是功底不俗的練家子。此時,馬車已經被前後圈圍,而對方所站方位頗為講究,竟似某種陣法。

風雲堡的巡邏守衛,已經被無聲無息地解決了三分之一――那正是空氣中血腥味的來源。

尹之華見事已至此,索性賣個人情給顧凌波:“二小姐哪裡話,尹某不是那等不義之人啊。”

“我就知道尹公子是俠義心腸。”凌波坦然接受對方“自願”的支援。

其實,她雖然隱約察覺到了附近的殺機,卻也沒料到對方來得如此之快,又摸不清對方底細,這仗打得未免不爽快。偏這時候,又出來個居心叵測的尹之華,同樣是來意不明,難分敵友,索性抓來小小利用一下子。一來可以刺激對方出手,二來可以觀察這兩方有沒有什麼聯絡,三來嘛……方便盯梢,人在眼皮子底下,總好過敵暗我明。

想要白撿人情?好,送給你!

那種東西她顧凌波向來不會吝惜的,反正她根本不打算還。

凌波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些怯弱:“如此的話,尹兄的恩情在下銘記於心。為了不至於拖眾位的後腿,在下會在馬車內‘老老實實’地待著。尹兄儘管放心地去吧。”

你儘管放心去“英雄救美”吧!凌波覺得自己真是太配合了。

此話一出,尹之華著實一怔。

他卻是忘了,顧凌波在茶館使出內力的時候,崔天遠是不在場的。而其他風雲弟子,修為不夠,根本看不出他們二人當時在打什麼啞謎。

也就是說,眾人之中,多數都認為凌波雖是智謀過人,卻不諳武藝。就算有,八成也是防身都不夠用的花拳繡腿,這種情況下,受保護是理所當然的。

但尹之華卻是體會過凌波那可怕內力,如今大敵當前,她竟然不出手?她是對對方太有信心了,還是對自己太有信心了?

只是,如今又有誰會聽他辯解?只會當他懼敵,臨陣退縮罷了。

眼看著顧凌波在文碧的攙扶下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娉娉婷婷地上了馬車,向來周旋於眾美女之間巧舌如簧的尹之華,初次嚐到了有苦不能言的滋味。

崔天遠自然不曉得他這份心思,只道是花花公子沒見過這等場面。又思慮到對方到底是風雲堡的客人,便勸道:“尹公子到底也是客人,不如也閉……”

話音未落,尹之華已經箭一樣地飛了出去。

笑話!

他尹之華向來是擔任“護花使者”的角色,豈可成了被護之“花”?別人說得,他還聽不得呢!

顧凌波回首對那背影一笑。

看來她又算對了:漂亮的人都愛面子,漂亮的男人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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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各個手持長劍,轉眼已經逼近,目標果然是顧凌波所乘的馬車。

崔天遠狂嘯一聲:“兒郎們,保護貴客,給守崗的兄弟報仇!”

一時間,風雲堡兒郎氣勢驚人。

殺聲震天,連風聲都被淹沒下去,兩方人馬陷入混戰。

論人數,風雲堡是佔絕對優勢,但論武功或作戰技巧,普通的風雲弟子顯然不是對手。

黑衣人看準了這一點,並不冒進,而是重點圍攻崔天遠和尹之華二人。又深知單打獨鬥,誰也佔不著好去,一夥人竟是進退有度,以整齊規律的陣法應敵。

崔天遠一柄鋼刀,大開大闔,揮灑自如,刀鋒所過之處,寒光刺目,殺氣逼人。然而最可怕的卻不是他的刀,那久經江湖磨練而自然流露出的氣勢,刀鋒未至,殺意已懾人三分魄。

到底是風雲堡一方堂主,兩方僵持不下,一時間,竟是誰也撈不著便宜。但崔天遠一心擔憂馬車安慰,難免有些焦躁,而對方則是看準了這一點,故意饒著彎子和他耗。三對一,崔天遠的打法又十分消耗體力,時間一久,情勢明顯要有所偏頗。

而尹之華這邊情況又要好一點。

聞人絕收弟子雖然重相貌,卻也絕不至於交出些空殼的漂亮皮囊。

尹之華以扇代劍,揮灑間從容不迫,月色下衣袂紛飛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極至的美麗。衣袂翩翩,優雅無比,遠遠看去,竟不似在殺敵,而似仙人起舞。

然而,摺扇所過之處,卻是氣流翻滾,哀聲四起。看似無力的扇骨暗藏內力,招招點向敵人死穴,竟是毫不留情。

但是,黑衣人身手不凡,四圍一又是在配合極默契的情況下,尹之華雖然不至於說吃力,卻也無法迅速解決對手。

刀起刀落,鮮血四漸,黑衣人下手毫不留情,刀刀致命。

聽著每一聲慘叫,都來自自己手下的兄弟,崔天遠雙目欲裂,刀法越發凌厲。鋼刀破空,猛地一招力劈華山,那迅猛壓迫之勢立即將對手逼入絕境,黑衣人慘叫一聲,由右肩被斜劈斷骨頭,直穿心臟。

尹之華聞聲望了一望,不贊同地搖搖頭。

太血腥了。

目光一冷,看準一個空隙,尹之華摺扇如鬼魅般在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竄出,直擊黑衣人巨闕死穴。幾乎是毫無力道地一點,四條人影頓時變成三人。

這二十人雖然也算高手,但多了尹之華相助後,要把崔天遠等人真的逼入絕境卻是難上加難。只是,若這麼打下去,風雲堡這些不明不白喪命的兄弟,實在是死得太冤。奈何崔天遠和尹之華都被纏得分身乏術,明知道此刻應該速戰速決,卻是有心無力。

黑衣人更像是看準了這一點,竟開始減緩攻勢,與其纏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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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煩惱間,忽地,一聲嬌喝自馬車的方向傳來,碧色身影急如閃電,矯若遊龍,墨色長鞭如靈蛇出洞,回光幻電,竟似有生命一般。

長鞭所及之處,黑衣人皆被遠遠震開。

片刻,戰況立刻傾向風雲堡一方。

崔尹二人立即認出那某碧色倩影不是別人,正是幾日來與凌波形影不離的管家文碧。

二人不禁咋舌。

早知道文碧武藝不弱,但到底是女子,未免對她懷有輕視之心。如今看來,這文管家武藝竟是不遜於二人。

笑傲山莊一個管家竟也是如此高人,果真是藏龍臥虎。

文碧的加入,使黑衣人瞬間轉為弱勢。

別說接近馬車了,自保都成問題。

一見情況不妙,其中一個黑衣人打了個手勢。陣中三人尚未來得及反應,忽然覺得一陣異香撲鼻。

“閉氣!”

文碧仗著鞭子靈活,奮力一甩,鞭子如有生命一般纏上一個動作稍緩的黑衣人手腕,藥粉包自空中劃出一條弧線,穩穩落在尹之華手中。

“好鞭法!”尹之華由衷讚歎。

文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鞭揮來。

尹之華一驚,匆忙左閃。

那鞭子滑過他方才所站之地,竟纏上一名黑衣人的頸子。

尹之華這才明白文碧的意思,忙裡偷閒道了聲“多謝”。

文碧卻早已轉身,理也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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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顧凌波透過薄紗簾子,靜靜地觀戰。

不是她貪生怕死,實在是現在的她不適合輕易出手。

白日與尹之華的較量只是試探意味的示威,而此時卻是以命相搏的血戰,冒然動作,體內氣息翻湧必然激烈無比,到時候她……

過於強大的內力是一把雙刃劍,傷起人來不分敵我,且難以掌握輕重。

在這種敵寡我眾的混戰中,她若出手,只怕風雲堡要比現在的傷亡更加慘重。

更何況,若因妄動功力而引發……她如今人在江北,一旦顯出弱勢,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不顧文碧的反對拉尹之華入夥也是基於這一點考慮。

見對方似乎有纏鬥的跡象,凌波無奈,只有讓文碧去助其一臂之力。

凌波冷靜地觀摩車外的形勢,開始分析來人的目的。

看尹之華殺的那麼順手,該不是一夥兒的,至少現在還不是;絕不會是長樂門的人,姬夢迴要是想追早就追了,不會拖了這些天。

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了……忽地,凌波眸光一閃。

這陣法分明是……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