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天下第二>第十三章 無解之毒(下)

天下第二 第十三章 無解之毒(下)

作者:戴雪晴

第十三章 無解之毒(下)

雖然過程不甚美觀,但姬夢迴帶來的到底是好訊息。

事實上,醫者自己也明白那帖藥鬱悶得不似人吃的,終於在那之後,換了種藥效更好的配方。

那真的是很簡單的替換,簡單到顧凌波要以為姬夢迴是故意用前一碗藥來報復她。不過,反正苦果他已經自己嚐了。當年神農以身試藥嘗百草,如今她這老師向其效仿也是應該的,顧凌波這樣想,原本稀薄的內疚感就徹底淡去了。

可是――

端著那碗正常的藥汁凌波依然有些費解:“話說回來,我為什麼非要喝這個不可?”她想念她昏迷前的那桌美味。

“為什麼?”燕非冰斜睨著她:“問你自己啊?”

咳血玩的人的又不是他。

凌波“呵呵”一笑:“算了,反正是階下囚一個,便是毒藥,我又有什麼喝不得的?”

“沒見過這麼大牌的‘階下囚’。”

也沒見過這麼貴重的“毒藥”――據姬夢迴說這藥裡有好幾味是極難得到的珍貴藥材。

“我只是打個比方。”顧凌波喝過藥後,暗自調整內息,驚喜地發現氣息果然順暢了許多,胸口的沉悶似乎也減輕了不少。

之後是長長的沉默,屋內安靜得讓人壓抑。

四目相對,似乎蹦濺出一簇無形的火花。

“怎麼不說話了?”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顧凌波。

“我在等你說。”打鬧過後是一片沉靜,藥喝過了,事情也該面對了。

顧凌波聳聳肩,一副準備壯烈成仁的樣子:“不說,打死也不說。”

“哦,好,來人啊……”

“喂喂,你又沒說要說什麼?”顧凌波乾咳了一聲,開玩笑,剛才只是開玩笑而已。

燕非冰斜斜地挑了一眼,顧凌波不由渾身發冷:最討厭他這個眼神了,狐狸一樣!

“顧凌波,你信不信我立刻找大少把方子換回原來那副,然後點你穴,每天給你灌三碗。”

“歹毒。”

對,真歹毒。

“無毒不丈夫。”

“喂,量小非君子啊!”

“原來你認識‘君子’燕非冰?”

“這個……”凌波想了想,搖搖頭:“的確不熟。”如果他指的是那個人前人稱“忠勇孝義十皇子”的偽君子的話,她真的不熟。

燕非冰笑了笑,突然不著邊際地道:“快要十五了。”

她想繞彎子是嗎?他奉陪。

顧凌波抬頭。

“不知道凌波有沒有興趣陪舊友賞月呢?”

本月十五,正是風雲論劍之日。

顧凌波挑眉,沉思片刻,道:“王爺有所不知,人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不如我們改為十六如何?”

“凌波是不肯賞臉了。”

“王爺這話說得不好聽,凌波只是恰到好處地‘小小’建議一下而已。”而如果“恰巧”對方不採納他的建議的話,她會“有些”不高興:“有些”不配合罷了。

“本王有沒有說過一直很敬佩凌波你的自信。雖然我總是不明白它的出處。”

“當然有,王爺還說過您對此很是讚賞。”

“現在本王也如此認為。”燕非冰起身,有禮地道:“那麼就這樣吧!我們十五見。”

“王爺真的不考慮凌波的建議麼?”凌波依舊笑容可掬。

“讚賞不代表贊同。”

話留下,人已離去。

顧凌波望著緊鎖的門窗,收起笑顏,陷入沉思。

她和燕非冰之前有太多的誤會,一件兩件的誤解可以解釋,然而信任這種東西其實就如美麗而脆弱的陶瓷,禁不得碰撞,一旦有了裂痕,再怎麼彌補,也不復完好了。更何況……她又哪有什麼彌補的資格呢。

欠了就是欠了,而她顧凌波,向來不是什麼講理的人,反正已說不明,脫不開了,所以,就這樣吧。

你念我也好,恨我也罷,如今的形勢早就由不得她收手。

所以,對不起。

一直不希望他出現便是因為如此,這次,想來又是自己對不住他在先了。

毒藥無解,無解的又何止是毒藥呢?

~~~~~~~~~~~~~~~

千古明月,自始至終其實都只有那一輪,而賞月的人卻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心情。

風雲堡之內,何簫於月下靜坐,彷彿在等待什麼人,又彷彿只是在賞月而已。

“何堡主。”

何簫聞聲,回首施禮:“見過王爺。”

“不必客氣。”燕非冰行至跟前。

“論劍大會準備得怎麼樣了?”

“回王爺,很順利,我想那些有異心人士,應該不敢輕舉妄動,必定顧凌霄並未前來,而二小姐如今也難以和外部傳遞訊息。”

燕非冰冷笑:“若是如此便好,只不過,我向來不敢小瞧了她。”

何簫皺眉,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未發一語。

“堡主是在譏笑非冰無能,居然懼怕一弱質女流?”燕非冰一直揹著身,卻將何簫說得心頭一顫。

“何簫不敢。”他忙道:“顧二小姐的‘天下第二’之名確實所傳非虛,這一路上,重重阻撓,幹擾繁多,她卻還是逼得王爺走了這最後一步棋,實在非一般敵手。”

若非以尹之華分散其注意,又讓何簫混入其中混淆視聽,她定不會輕易步入圈套。

長樂門一會,原本就知道是困不住她的,讓她走,是為了矇蔽顧凌霄的耳目。

只是如此一來,對於顧凌波來說,信王與風雲堡何簫結盟的訊息便不再是未知了。

但這小小的犧牲如果真能阻止顧凌波出招也值了。

顧凌波的個性他很瞭解,看似瀟灑不羈,實則小心謹慎,不費無用功,不做無用事。這幾年,她向來低調走動,雖說這次來風雲堡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是……憑她,應該還會有別的辦法吧。他總覺得,這女人單是在暗處操空大局已經很是讓人頭疼了,如今自己站到風口浪尖上,不知道又玩得什麼把戲。

“非一般敵手麼?”燕非冰冷笑。

作他的對手,當然不會是平庸之輩,從她宣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那個尹之華,靠得住麼?”

“只利益關係,他並不知曉何簫身後之人乃是王爺您。”

燕非冰點頭。

“王爺,這幾日這邊是否需要加派些人手麼?”

燕非冰輕笑。

“你當她是插了翅膀的鳥?”

何簫語塞。

“要不要打個賭?”

“賭二小姐能否脫身?”

“不。”燕非冰揚開扇子:“賭她若脫身,必然不是從逃出這裡下功夫。”

“王爺的意思是……啊!”何簫隨即了悟:“原來如此。王爺果然對二小姐的行事風格知之甚深。”

燕非冰輕揚唇角。

當初一起學的,誰又能比誰少多少?

不同只在於,他在朝,弄其權術,她在野,玩其計謀。然而,骨子裡那血液卻都是一樣的,只是如今,他們保留默契的同時又永遠失去了一樣――信任。

既然如此,他倒是對她接下來作為很有興趣。

脫身?她當然會脫身?而且還會走得十分漂亮呢。如果這樣就能攔住她,她便也不是顧凌波了。

“這兩日,密切關注論劍大會的來賓情況。”

“王爺放心,風雲堡如今有舍弟坐鎮。”

“是……何笙?”

“正是。”

“可以信任嗎?”

“兄弟之間,不談信任。”

燕非冰微怔。

不談信任嗎?對於血濃於水的親兄弟來說,你便是我,我便是你,已經不需要“信任”這種詞來點綴了嗎?可是?在天家,這卻是想都不能想的東西,天家無情,便是至理。

半晌,他忽然抬頭望向何簫:“你可曾被至親之人背叛過嗎?”

何簫淡笑:“何簫之至親,唯有一弟,兄弟之間,何談背叛?”

燕非冰望著這個月色下神色堅定的男子,心下突然有些羨慕。

“沒有最好。”

那樣……實在是很痛的。

“王爺?”何簫見其神色恍然,不覺憂慮。

“沒事,早些歇了吧。明日你即回去。”

“是。”

何簫已去,燕非冰卻遲遲未動,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非冰,原來你在這!”

那來人不是姬夢迴又是誰?

“大少,這麼晚還沒休息?”燕非冰見那匆忙神情,有不好的預感。

“出什麼事了?”

“是阿昭……”

~~~~~~~~~~~~~~~~~~~

“小姐,你覺得這個不好玩麼?”小丫鬟看貴客一副快睡著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啊?”凌波猛然睜眼,待意識到對方是誰後,渾身癱軟地趴回桌面,有氣無力地道:“好玩……好玩死了。”

剛好“玩”得她想死。

“怎麼會呢?”樂兒皺眉――凌波今早才知道這小丫頭的名字:“王爺明明說你最喜歡女工了。”

喜歡個鬼!

她從小到大最怕的東西是針,最畏的東西是線!

顧凌波實在很想大聲地告訴她:那是你們家王爺在整我!

可是當那雙水汪汪瑟瑟如小兔子的眸子望著她時,她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來。

樂兒是那種性格最簡單的人,害怕便哭,高興便笑,見對方無表情便認定她不高興,而見對方微笑就斷定她心情很好。這種心思,這種性格,竟然可以在宮裡活下來,燕非冰到底是在哪撿了這麼快寶。

“我……不是不喜歡!”是極其厭惡:“只是現在沒有什麼心情。”

“原來是這樣。”樂兒不疑有它:“那小姐想做點什麼呢?”

什麼都好,除了刺繡!

顧凌波狀似無心地把玩著一隻玉杯:“不然,陪我聊聊吧。”

“好啊。”樂兒點點頭,又憨憨地笑笑:“只是樂兒不怎麼會說話,怕說錯了惹小姐不高興。小姐想聊點什麼呢?”

顧凌波見她嬌憨的模樣著實可愛,也不由明白她為什麼能留在燕非冰身邊了。

“聊聊你主子吧。”

“王爺?”樂兒一怔:“王爺是主子,樂兒不可以亂說的。”

“沒要你亂說,說說他平時的樣子就好。”顧凌波純粹是為了消磨時間,她還沒傻到意圖從這麼一個純白如紙的小丫頭嘴裡套出什麼話來,只是下意識地,多少對燕非冰這些年的情況有些好奇。

她不是聖人,不可能什麼都知道,比如宮裡,並無她的耳目,對於裡面的風波,她也只是略有耳聞,知道的並不比尋常百姓要多。

“王爺他……”小兔子有些怯怯地看著她,又低下頭去,凌波不意外地發現樂兒臉上泛起的紅雲。

“他很聰明,脾氣又好,為人磊落,是個真君子。”

“噗”!

上好的“嚇煞人香”如數歸還大地。

“小姐!”

樂兒嚇了不小一跳。

顧凌波一邊咳著一邊示意她沒事。

雖然早知道以燕非冰拉攏人心的手段,非熟人極難探其本質,可是親耳聽到這麼離譜的評論也實在讓她有些吃不消。

“沒事沒事,你繼續,咳,繼續。”她倒想聽聽還她還有什麼驚世駭論!

“王爺他……他還是樂兒的救命恩人。”

“噢?”英雄救美?凌波來了興致。

“那年,樂兒剛剛進宮,什麼都做不好,經常被其他的姐姐們責罵,樂兒很努力了,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做不好……”

看著小兔子可憐的模樣,凌波基本明白是怎麼回事。

傻姑娘,多半是遭人排擠了,那種情況下,她根本就沒有“做好”的可能。說白了,宮裡便是弱肉強食的地方,同是弱者,也會有人拉幫結派,儘可能的保護自己的安全,而被排擠的,往往只有死路一條。

“有一次,我負責洗的衣服不知怎麼便少了一件,後來那件衣服被在我枕頭下搜了出來,他們便都說那衣服是我偷的。”

凌波挑眉:偷衣服?這栽贓真不怎麼高明,不過,卻是很立竿見影的手段。

想到當時的情景,樂兒似乎還十分後怕:“徐公公便要將我拖出去打板子。我拼命地哭喊,可就是沒人理我。一直到門口,我突然聽到了王爺的聲音,我當時什麼也沒想,只會哭,大概是那哭聲驚擾了王爺,他便將徐公公叫了過去。”

“王爺問了情況,又叫我過去見他。問了我一些話,我當時害怕得不行,也不知道胡言亂語些了什麼?就暈過去了。醒過來的時候,人就已經在信王府了。”

顧凌波一怔:這麼說,這樂兒當真是燕非冰從宮裡帶出去的了。一般這種情況,帶回府中的女眷多半會作為侍妾留在身邊吧!那她……

“小姐?”

顧凌波回過神,笑了笑:“沒事,沒事,你繼續說。”

“我已經說完了呀。”

“啊?你不是說到他帶你回府了嗎?後來呢?”

“樂兒已經說完了呀。王爺讓人照顧樂兒,又教了樂兒很多東西。王爺最厲害了,什麼都會,什麼都難不倒他……”一提到燕非冰,小丫頭整個人似乎都精神起來,渾身散發著這個年齡的少女獨有的朝氣與熱情。

凌波淡笑著看她:“瞧你把他說得神仙似的,是不是很喜歡他啊?”

樂兒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小小小……小姐說什麼呢!罪過,真是罪過。”

“什麼小小小姐?”顧凌波笑道:“又有什麼罪過呢?你會喜歡他也不奇怪,只是,他竟就這麼留你在身邊,倒說不上是救你還是害你了。”

“不、不是的,王爺是樂兒的救命恩人,他……”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也知道我的話你並不懂得,可這正是你的可貴之處,你喜歡他,他卻配不上你。”

或者說,這樣純潔如白紙的一顆心,比什麼都珍貴,這世上也鮮少有人配得上。她不可能,燕非冰又何嘗不是?像樂兒這樣的姑娘,一輩子當一名樸實的村姑,過簡單的生活,才是她的幸運。而她與他都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愚人,在他們身邊只會受到傷害。

一時間,樂兒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顧凌波說這話的時候,眉間含笑,神色溫和,可不知怎的,樂兒就是覺得有種悲傷的感覺。

“不說這些了。”顧凌波指指茶壺:“茶沒了,再去沏一壺吧。”

“是。”應了聲,樂兒卻不知怎地並未移動腳步。

“怎麼了?有什麼想說的嗎?”凌波意外地看著眼前花骨朵一般可愛的小姑娘。

“樂兒只是想說……想說……樂兒從未對王爺有過妄想,小姐這話以後還是不要再說了。”

凌波一怔,隨即苦笑。

在維護自己心中的英雄嗎?也是勇敢的女孩子呢。

“你就當我嚼舌吧!原也是說笑的。”

“還有……”

“還有什麼?”難得這羞澀的小姑娘對她有這麼多話,顧凌波倒很是尊重。

樂兒抬頭笑了笑:“小姐也是很好的人,樂兒也希望小姐能開開心心的。”說完,便一溜煙地跑去沏茶了。

凌波竟是久久才回過神來,不僅笑著搖頭。

真是可愛的人啊。

毒藥無解,人心更無解,那些溫暖的,終究是幸福的。

只可惜,她與他已經再無法擁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