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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二 第七章 黃雀在後

作者:戴雪晴

第七章 黃雀在後

長樂門暗地裡雖是朝廷安插在江湖上的勢力,但辦起事來,還是遵守江湖規矩的。

“三鈴禮”既然已出,文碧紅椒椒便是客中之客,非但如此,縱有他人想要對這二人不利,長樂門也要誓死保護。

長樂門的小門主年齡雖小,卻是很有大家風範,一諾千金不在話下,文碧紅椒椒的起居安排果然與往日無異。

而顧凌波不在,似乎某人也失了興致,不再動不動就給她們飯裡菜裡床上桌上筆裡墨裡香爐里加點“料”,這令二人著實寬心了不少。

兩個女孩家,索性也不再分房,夜裡就擠在一張床睡下,出了什麼變故也好有個照應。

夜裡,紅椒椒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文姐,老大不會真的丟下我們吧。”

都一天一宿了,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呢。

文碧沒動,好半天才出聲:“認了她當老大,就該信任她,她以前丟下過你嗎?”

不問還好,這一問,紅椒椒幾乎要坐了起來:“怎麼沒有?還好多次呢!在杭州那次,在泰山那次……”

“咳……”文碧突然咳嗽一聲。

“文姐?”

“沒什麼?嗓子有點兒疼。”

“病了嗎?你等著,我給你拿水。”說著,她下床到桌邊,指甲不著痕跡地在杯子上空輕掠。回頭見文碧果然沒有回頭,紅椒椒端了茶水回來:“是涼的,要不要緊?”

“咳……沒關係。”這工夫哪有地方要熱水。

文碧接過茶杯,一點點適應著茶水的涼意。

“多含一會兒再嚥下去,免得涼了胃。”

文碧抬頭道了聲“謝”。

紅椒椒有些失笑:“怎麼這麼客氣,多大個事兒?”

“你知道我不是謝這個。”

紅椒椒一怔,這才明白她話中之意。

沒錯,以她的武藝,對付那麼幾個人,實在是不至於被拖延到對方搬救兵。

她是故意留下來的。

“也沒什麼?我就是覺得,我倆都走了,留你一人,實在不放心。”

黑夜裡,就著點稀薄的月光,紅椒椒看不清什麼?只是直覺地感到文碧應該是笑了。可惜啊!看不到,文姐那樣的美人兒笑起來定是傾國傾城的。

“其實她又何嘗放心呢?”文碧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手:“安心,就算會丟下你,她也絕不會丟下我不管的。你跟著我就行了。”

“文姐就這麼有信心?”

“絕對。”

“奇怪,我本來還以為文姐其實不喜歡老大。”

文碧似乎怔了一下,轉過身來面對她:“為什麼你這麼覺得?”

黑暗中,瞬在外側的紅椒椒藉著月光看到對方那一雙眸子讓月色映得特別美麗,那是黑暗也掩不住的光華。紅椒椒看得怔了一下才繼續道:“因為文姐似乎都不怎麼和老大說話,每次都是老大主動問話呢。”

“說來也是……”文碧喃喃地:“那為什麼後來你又不這麼覺得了?”

“因為每次我問文姐問題,只要涉及老大的事情,文姐就會一反常態地說很多話。”

“我經常和你談論……尊上?那個……我怎麼不覺得?”大概是因為咳嗽,文碧說話竟有些支吾不清。

“不是談論,更像是保護吧。呵呵,有點像老母雞一樣,哎你別踹我呀!”

見文碧腳下留情,紅椒椒才繼續道。

“你總告訴我不要在尊上面前提這個,提那個,哪怕是隻要一丁點兒可能會引起老大不開心的問題,都被你‘過濾’掉了。”

“是嗎……”

“可不是,你忘了?我剛來的時候,你看出我凡事愛刨根問底兒,就叮囑我說,‘有什麼事兒,一定要先來問我’,別去問尊上。”

“我說過這樣的話?”

“當然了!你這什麼記性啊。前幾天還死死叮囑我,老大和信王決裂的原因,說什麼也不要問,其實我還是挺好奇的……文姐,你怎麼了?”感覺到身側的身體猛地一僵,紅椒椒擔心地喚她。

“沒事。”聲音悶悶的,竟像是背子裡發出的。

“文姐,別捂著臉睡覺,對身體不好,被窩裡有臭腳丫子味兒。”呵呵,女孩間說話就是痛快,少了好些顧忌。沒在意旁邊的人因她這句話猛咳一陣,紅椒椒自顧自地道:“文姐,你說,咱家老大其實也沒有忘記信王吧。”

“啊?”文碧總算從被窩裡鑽了出來:“何以見得啊?”

“直覺吧……”紅椒椒打了哈欠,眼中有什麼一閃即逝:“不說了,困了,睡覺。”

黑夜中:“文碧”的眼睛卻是分外明亮,她有些埋怨地看了看身邊已經起了鼾聲的某人。

真是,把她攪和醒了,自己卻呼呼大睡起來。不過……

不好辦呢?連她都看出來了。

漫漫黑夜,長長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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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早不晚,第五天中午,長樂門一行人趕到了洛陽。

洛陽城門前早已風風火火地迎候了兩夥人。

一夥兒自然是崔天遠所帶的風雲堡的人,另一夥則是白衣金腰帶,衣襬上為“樂”字圖騰的長樂門兒郎。

兩幫人馬見面都有些驚訝。

姬夢迴最擔心的就是顧凌波逃走後不是去會合風雲堡,而是去調查些別的什麼事,現在看顯然是如此了;而崔天遠則是見對方隊伍裡並沒有約定之人而有些焦心,怎能一而再地在自己手裡丟了貴客呢。

兩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問,各自心懷鬼胎。

好在,有姬夢迴在場,怎麼也是不致於冷場的。

“這位便是崔堂主吧!在下長樂門紀夢迴!”總不好頂著丞相帽子到處晃,對外姬夢迴一向如此自稱。“門主身體微漾,特吩咐在下來此與堂主會合。”

燕昭到底是正統的皇室血脈,年紀又小,並不適合長時間在江湖露面,如今顧凌波也已經被引出來了,他的任務算完成,所以一早,姬夢迴好說歹說把他攔回去了。

崔天遠見對方彬彬有理,態度比那傲慢的小門主不知好了多少倍,便也客氣道:“那崔某在此恭祝小門主早日康復了。就不知道,二小姐人……又在何出處?”

“這……”姬夢迴頭疼道:“這事說來話長……”

交不出人,怎麼說?

果然,崔天遠臉色一沉:“紀公子,當日貴門主可是和在下約好的,加上又是二小姐的意思,崔某這才讓出本門的貴客,如今長樂門卻不放人,這算什麼?”

可那時候他們根本就沒想和你們會合啊。

姬夢迴嘆氣:“崔堂主先不要動怒,並非長樂門不肯放人……我想具體情況,還是請教這兩位二小姐的跟班吧。”

相比與紅椒椒的不安,文碧依舊是面無表情,但這也正說明她一定知道些什麼吧!姬夢迴猜想。

“文管家……”崔天遠正要詢問,卻忽地被打斷。

“且慢!”

遠方,一人揚鞭策馬飛馳而來。

馬蹄捲起一陣塵土,來人帶著厚重的鼻音。

“咳……咳……不必問了!”

淺色束腰書生衫,藍色方巾束髮,從容瀟灑不輸男兒,那不是顧凌波又是誰?

可是?看在姬夢迴眼中,卻說不上有哪一處十分怪異。

“有勞各位久等了!”翻身下馬,凌波到崔堂主跟前道:“堂主莫誤會,在下昨日偶遇故人,酒力不勝,又受了些風寒,睡遲了。難為紀長老體貼,未喚我便先一步來負約。”

崔天遠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紀長老明講就是,險些讓崔某錯怪了長樂門一番好意。”

姬夢迴乾笑著點頭,注意力卻多半放在這突然出現的顧凌波身上。

直覺告訴他顧凌波在這個時候出現絕對有問題,可是……哪裡怪呢?

“可不是,這幾日真是多謝了長樂門的‘盛情’款待。”凌波皮笑肉不笑地扔下一句便轉身道:“既然如此,崔堂主,我們走吧。文碧,辣椒,還不快跟上來。”

“且慢。”

“紀長老還有事?”

姬夢迴笑眯眯道:“凌波,既然已經到了洛陽,更沒有不去長樂門總壇做客的道理啊。”

“這五天的‘客’作得還不夠嗎?”

不知道為什麼?姬夢迴總覺得顧凌波這次回來語氣衝了好多。

“這五日,只是招待凌波一路食宿,今日才到了長樂門總壇,怎麼是一回事呢?”姬夢迴總覺得事有蹊蹺,心想還是先把她拖住穩妥些,這才又說了這些。

而這番話說得竟也佔了個理字,做客自然要到家中,眾人一時也無法反駁。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崔天遠知這位二小姐凡事自有主意,便也不插嘴,只以眼神詢問。

不料,這次顧凌波卻神情淡漠地將包袱踢了回來。

“在下想過了,既然是應風雲堡之約前來,這樣總是不太禮貌,對崔堂主太說不過去。紀長老盛情凌波心領了,改天吧。”

“二小姐稍等。”

顧凌波皺眉,叫她“二小姐”了,要攤牌?

姬夢迴笑道:“既然二小姐執意如此,本來紀某也不該勉強,只是……文姑娘這幾日似乎身體微漾,紀某建議……留在本門調養的比較好。”

顧凌波猛然回頭,卻不是看姬夢迴,而是看向文碧。

而文碧向來冷漠地臉上竟浮起一絲無奈。

“相爺是否說過,長樂門不會對我的人不利?”

而他如今這麼說,分明是暗示他們對文碧動了手腳。若她不想要文碧活命,儘可以離開。

姬夢迴笑得像只狐狸:“這事,說來長樂門是有保護不周的責任,但紀某可以肯定,這出手之人決非長樂門徒。”

“噢?既然如此,那就是‘外人’了。”顧凌波冷笑:“長樂門的‘保護’如何的周到,在下是體會過的。在如此嚴密的包圍中還能下毒,怕也不會是生人吧。”

此語一出,一干人等不約而同地望向尚處在長樂門包圍中的紅椒椒。

螳螂捕蟬,果真是黃雀在後。

只是大家都忽略了……這黃雀喜歡穿紅衣,使紅槍,以天真的笑顏降低別人的警戒心,當真可怕!

顧凌波目光如劍:“紅椒椒,我待你不薄啊。”

在那犀利的目光下,紅椒椒竟有一絲膽怯:“我……”

想起初來山莊時,凌波對她的點點滴滴,主僕倆一路北行遊玩的一年多時光,那時候她確實是真心實意地待凌波如姐妹。

可是?她也有她的無可奈何……想到此,文碧當即朝顧凌波一跪。

“老大,是我對不住你。但是……”她抬頭,神情複雜:“老大您就和我們回去吧!紅椒椒保證,王爺不會真傷害你的?”

難道王爺的心,老大真的看不出來嗎?

“江湖是一灘混水,老大你這麼聰明,為什麼還要摻進去呢?別人不知道我知道啊!你明明不在乎那些虛名的!”

“住口!”顧凌波聲音冷得凍人:“紅椒椒,我和你說過不要在尊上面前提這件事。”

陡變的聲腺令眾人皆是一驚。

然後――

熟悉的,平和中帶著點庸懶的聲音自紅椒椒身後傳來:“雖然辣椒確也有些辜負文碧,但最該跪的,好像還是身為老大的我吧!怎麼一直背對著我呢。”

紅椒椒驚得連淚都望了流,瞪大了眼睛回過頭。

身後的“文碧”笑吟吟地看著她,抬起手,緩緩撕下第二層面具。

這下不禁紅椒椒,在場眾人也都驚訝的不像話,而其中,面部特寫最有趣的,又要以姬夢迴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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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第二回了呀!

他竟然被她耍了兩圈,人明明還在手裡,他卻給非冰傳信說人已經跑了,還叫他加強警戒。

這回老臉可真丟盡了,姬夢迴悲慘地拍著額頭。

而紅椒椒則是好半天才找著自己的聲音:“老……大?”

“瞧見我這樣開心麼?”顧凌波輕鬆一笑。

“你也是太著急,才給唬住了。文碧那個哪裡像我呀,聲音冷得跟什麼似的,我平時是那樣的嗎?”

紅椒椒可憐兮兮地瞅著她,猶帶淚痕的眼裡多了一絲委屈。

老大早就防著她了?

難道……難道老大根本從來沒信任過她嗎?

雖說自己欺騙在先,可這麼一想還是……

看穿她的心思似的,凌波抬手敲了下矮自己半截的小腦袋:“這也能怪我?誰叫辣椒你太笨了呢?再說,你家王爺對你有恩吧!怎麼說也得給你個報恩的機會。”

她都被耍了,哪裡還有什麼機會?

“再說,辣椒心也太軟了,你昨天半夜給我喝那杯。雖然我還真嘗不出是什麼?但肯定不太毒,恐怕連文碧也制不住的,還白白暴露了身份,多危險那!”

“是……”傻傻地想點頭,卻忽然醒悟:“……啊不是!”

不對呀,老大怎麼反而頭頭是道地訓起她不夠毒來了?她可是要害她的!

“老大,你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啊!我……”就算體質抗毒,也不能亂試吧。

沒來由地因這人憤怒,紅椒椒竟有些忘了自己的立場。

凌波盈盈一笑,走到早以除了面具的上任“顧凌波”,現任“文碧”身邊。

“文碧,你話說重了,其實辣椒也沒做什麼。”

文碧不悅地瞪了她一眼,又恢復成平時沉默寡言的模樣。

“只是!”她回過頭:“辣椒,我身上牽扯了許多人,不能老老實實地和你走,所以這次,得請你再找其他機會報答他了。”

紅椒椒卻是仍不起身,咬牙道:“紅椒椒發誓,我雖然騙了老大,但是從來沒曾起過傷害老大性命之心。老大……”

“我知道。”伸手把紅椒椒扶起來,凌波難得地正色道:“主僕一場,我只囑咐你一句:回去後別多話,不必為自己惹麻煩。他若問你,你只需轉告他……就說:我顧凌波等著他打敗我的那一天。”

“老大……”

凌波搖搖頭,甚至體貼地替她拍了拍沾了灰的裙襬,像個送妹子出遠門的姐姐。

“和你一起瘋了好些時日,我真的很開心。所以……”她抬起頭,俯到紅椒椒耳邊,小聲道:“等你報完恩了,還回來陪我吧……”

“……如果我還在的話。”

最後一聲很小,卻很苦澀,讓紅椒椒渾身一震。

什麼意思?

她震驚地看著顧凌波。

凌波“撲哧”一笑:“看把你嚇的。傻丫頭,我又害了你呢。”她眼神往身後一瞟。

果然,她們方才的耳語,顯然已經讓姬夢迴對她起疑。紅椒椒見狀卻出乎意料地不怒不驚,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下了頭。

接著,凌波悠哉地來到臉色十分不好的姬夢迴跟前:“相爺好――”

“好、得、很。”四個字形容這聲音是“咬牙切齒”,八個字的話再加上“切齒咬牙”。

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以為自己是黃雀,事實上他也確實是。可他卻疏忽了,黃雀身後,還有打鳥的小孩兒。

誰會想到,從“蟬兒”到“螳螂”,都是“小孩兒”佈下的餌啊。“

“相爺,在下還有些事,只能改日再陪您去登山了。”想了想,她又提醒道:“別再派這種小姑娘來對付學生了,您看學生我這麼風流倜儻玉樹臨風那真是男女通殺,一不小心把小姑娘一顆心傷得七零八落的那多不好?說到這兒――”

“相爺,您不欣慰嗎?我這可是繼承了您的衣缽。想當年您遊戲花叢的瀟灑氣度,學生至今仍然瞻仰萬分,那真叫‘萬花叢中過’,是‘片葉不沾身’……”

“你想讓為師的我現在就和你拼命嗎?”那就繼續說下起……他不保證自己不會在下一秒手刃這孽徒。

姬夢迴的臉色已經隱隱發紫了。

凌波吐了吐舌。

“老師您慢走,學生就不送了。”

然而,在姬夢迴憤然轉身的一剎那,凌波態度誠懇補充道:“老師,人老了就該多歇歇,含飴弄孫比當個老光棍幸福太多了不是嗎……”

“顧凌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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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什麼叫舌綻蓮花,崔天遠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什麼叫“談笑間,牆櫓灰飛煙滅”,今天也算是體會到了。

就見那“天下第二”的二小姐,一根手指都沒有動,對著紅椒椒唧唧咕咕說了些什麼?那日在渡口的“紅衣霸王”便半分英姿也不再,立刻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而那位紀長老臨走前,臉色真叫一個精彩。

人已走遠,崔天遠尚還有些昏眩。

“崔堂主,我們可以起程了嗎?”

“咦?”崔天遠一怔:“我們不在洛陽城歇腳嗎?”

凌波苦笑:“堂主,您也看到了,在下跟長樂門的過節不是一般地深。這洛陽城整個兒都是他們的,我哪兒敢歇呀。”

崔天遠卻是大大的詫異:“二小姐也會害怕?”

“怕,當然怕。”凌波笑得別有深意:“攸關生死,誰不怕呀。”

是啊。

凌波不著痕跡地背過身,捂住隱隱作痛地心口,以真氣壓制。

死,誰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