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賊 15餘輝
15餘輝
第十五章
“你是老闆,讓我出去我當然會走。”傅添也是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如果你是宋總,那我建議您多為我們這種小員工考慮,如果你是我舅舅,那做外甥的提醒你,世上女人這麼多,不要非揪著這一個找不痛快。”
“傅添。”宋昂低聲叫他的名字,“你要弄清楚,你在和誰說話。”
“我清楚得很。”傅添動容,“論專業學歷,我不比任何一個新進職員遜色。放任不用也就算了,可你也不用處處打壓!”
說完他摔門離去。
宋昂望著還在顫動的木門沉沉閉眼。肩膀一鬆,整個人靠在皮椅裡,太陽穴脹痛,還真是恨鐵不成鋼啊。
傅添,你前有傅家保駕護航,後有宋家撐後臺,這樣的年齡,世上有幾人較之優待。結果早就註定,日後必是大好前程。天之驕子需歷練過程,魚躍龍門之前必經濤浪的考驗。有人失敗便再無機會,而你,就算失敗也還是萬眾羨慕的矜貴少爺。
這麼絕好的人生,怎麼就不能沉心多學呢?
“太不爭氣。”宋昂無奈極了,自己二十五歲時已將“揚名”美區市場掌管得有條有理。被董事會全票透過,同意其上任集團總經理一職。
所謂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實則已是“揚名”公認的主人。
他這一生如此精彩,除去家族優勢,何嘗不是用無數教訓和悶虧換來的。
至於傅添所說的程天籟。宋昂一想起,就像踩在懸崖邊緣,倒有一種隱隱欲動的衝動了。
*
進入十一月,冷空氣總是頻繁來襲,一星期忽冷忽熱,單衣到薄棉襖都得隨時備著。這段時間程天籟很是憂心。
媽媽的病似乎又加重了。
她咳嗽的越來越厲害,也不再到院裡曬太陽,受一點風就不舒服,嚴重時人抖的連牙齒都在打顫。臉頰的肌肉縮成一團,本就消瘦的輪廓幾近於一種扭曲狀態。
小姨說沒事,往年入冬時都是這樣,加些藥量就好了。都是一些抗生素類的藥物,吃多了對人體沒有好處。那些五顏六色的藥丸像是慢性毒藥。
程天籟打心底冒出的恐慌。
而媽媽更加依附小姨,茶水飯菜,只有小姨喂她才肯吃。有一次天籟端著飯碗一勺一勺哄著勸著,媽媽跟個木頭人似的,嘴巴抿的死緊。後來毫無預兆的揮手打翻碗筷,濺的她一臉湯飯。
湯水滾燙,疼的她哭都哭不出來。
這些挽救不了的現實,真是一件傷心事。
程天籟一陣嘆氣,直到門“吱呀”被推開,小念伸出一顆小腦袋笑嘻嘻,“天籟姐姐,有人找你哦。”還不忘眨眨眼,“是你的準男友。”
“不許亂說話。”程天籟敲了敲她的頭,佯裝兇狀。
“我哪有,他自己說的嘛。”小念嘟著嘴,手一指,“喏,就是他啦。”
程天籟很驚喜,是好久不見的陸唯!
他站在門口笑臉相迎,故作誇張的張開雙臂,“快來快來,擁抱免費,過期收費。”
她一下子笑了出來,“你神經哦,找都找不著,有那麼忙嗎?”
陸唯點頭,悅色滿面,“俏俏,你還好嗎?”
“你猜?”她歪著頭很調皮,嘴角彎彎,臉頰印出一個淺淺的窩。
“肯定不好。”陸唯鄭重回答。聽到她問為什麼,神色一變,嬉笑說:“因為我不在啊,我不在你怎麼可能過得好,日思夜想茶飯不思……”
話沒說完就被天籟追著滿坪打。
“好了好了不鬧了。”陸唯一把捉住她的手,他背對太陽,陽光從身後擠出一圈絨亮,在這陰明相交的光線裡,他的笑容情深,握著她手的動作也溫柔備至。
程天籟太不習慣這樣的陸唯。眼睛看向別處,“學習忙吧?是不是快考試了。”
“俏俏。”陸唯叫她的小名,平靜的說:“我要出國了。”
咯噔一下,所有的話都憋回了嗓子眼。她應聲,“哦,那很好啊。”
“要去很久呢。”
“嗯,是去哪裡呢?”
“義大利。”陸唯抿了抿唇,笑得有些無奈,“我爸媽回國了,這次準備把我一齊帶去,要開始接觸家裡的生意了。”
程天籟明白,陸家唯一的寶貝少爺,有別人一生望塵莫及的優越物質,也有他自己永遠羨慕不來的自主生活。
為想要的生活奮鬥再多,到最後結果也一樣。違心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多麼難過。
陸唯眼裡還透著青澀,上翹的眼角,無論什麼時候看,都像有滿滿笑意要蹦出。還真是有些可惜呢。她好不容易開始的新生活裡,陸唯無疑是最特別的存在,讓她覺得這世界,翻天覆地後的平靜中,還有一些能夠溫暖人心的風景。
“那,你總會回來的吧?”她問。
陸唯低下頭,“如果有人要見我,我想方設法都會回來。”
天籟沉默了,眼睛裡的神采一下子暗滅,朦朦霧霧的是他讀不懂的情緒。陸唯莫名害怕,把手握的更用力,近乎呢喃,“俏俏,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等你一句話。”
“我知道。”只這平而又淡的三個字,程天籟就再沒做表示,漫長的好像一個世紀的等待,陸唯終於聽到她說,“我以為你也知道的。”
如果可以,早在最開始就不會錯過彼此。
我以為你知道。
就像期盼好久的連載電影,黑布一拉,結局是男主角早判死刑,卻還心有憧憬。
如果不是當著她的面,陸唯覺得自己已經哭出來了。
摸了摸發酸的鼻子,他故作沒事,“逗你玩呢,怎麼樣,陪我出去走走吧?”
這裡沒什麼商業區,兩個人沿著狹窄小路慢悠悠的散步,陸唯踢著小石頭,他總能掌握力道將它踹的不遠不近,他也在很認真的在聽程天籟說話。
“其實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不像一般家庭的男孩,用的東西都很好,我剛到‘明月’挺害怕,不過為了討生活也沒什麼法子。”
他偶爾插句話,“你見我第一眼,是不是覺得這人帥到慘絕人寰啊?”
天籟“噗嗤”笑出了聲,“還真沒有,用可愛形容更適合吧。現在不是很流行那種萌系loli男麼?你倒是可以當個代言人。”
陸唯哦了聲,便不再說話。他顯然不在狀態,沉浸在自己的思想裡,看得出來,他也很不愉快。程天籟抿抿嘴,“我們認識這麼久,我好像從沒跟你說過謝謝。”
“嗯?”他不解,“為什麼要謝?”
“你也許不明白,我這種情況,開始新生活本就是一件難而又難的事,更何況是結交新朋友,對一個人重新建立信心。”她沉沉吸了口氣,“陸唯,你不知道這有多麼的……難。”
“既然這麼難,為什麼不給自己一個機會呢,也許你們會走的更長更久……”頓了頓,陸唯艱難開口,“也許,我們會很幸福。”
程天籟別過頭深深吸著氣,未曾留意竟已落日,日光暈染開,太陽溫柔的橫在山間,餘暉灑了下來,世界都變軟綿了。
他們走了很久,一路都不吭聲,程天籟進小商店買了一包鹽,陸唯搶著付了錢,走出來後才攤開手掌,兩支小糖人躺在手心,程天籟笑了笑,接過後小心揣在衣袋裡,“這算是你送的出國禮物嗎?我會好好收著。”
“這算哪門子禮物,不出一月就化成糖水了。”陸唯努努嘴,“想要禮物還不簡單,說些好聽的哄哄我,你要什麼我都給。”
她捶了陸唯一拳,“油嘴滑舌,懶得理你。”
“痛死了!”陸唯大叫,皺著眉頭不高興,“真的痛死了!”
“我沒有很用力哎。這麼嬌氣。”程天籟撇撇嘴,伸過手去,“哪裡疼,我看看。”
“不用。”陸唯一把推開她,真的生氣了。他背過身,低頭弄著手指,程天籟有些慌,“你給我看看啊。哪裡不舒服了?”
她用力扯,他就是不轉身。她索性繞到他前面,兩個人面對著面,程天籟頓時愣住。
陸唯咬著嘴唇,硬逼自己,但眼角還是有撐不住的淚水。他抬頭看她,發紅的眼眶裡是藏不住的委屈。
“俏俏……只要你一句話,我就不走了。”
好心酸。
程天籟也漸漸動容,哽咽著不知道說什麼。在宛郊巷窄窄的路口,在落日餘暉的溫柔覆蓋裡,她沉沉閉眼,把眼淚生生忍了回去。
最後的道別,是她傾身向前,慢慢抱住面前的男孩。
“陸唯,你要快樂。”她貼著他的耳垂。
猜到他要說什麼,程天籟搶先封堵他的反駁,“別說沒有我,你就快樂不起來。不如意的事情那麼多,你看我,不也好好活下來了麼?陸唯,正是因為人生不快樂,所以才要讓自己好好快樂。”
陸唯反手更用力的抱緊她,埋在她的脖頸裡沉沉痛哭。
天似乎又暗了些,黃昏光線將巷子里拉出一道陰影。站在巷口看到這一幕擁抱的人,卻覺得黑滅的豈止是這落日天色。
宋昂明知,如果自己還有半分理智,就應該不動聲色地離開。但這一刻,他完全控制不住的,一步步向程天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