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春約
一九七四年的春節,在老二家熱熱鬧鬧地過完了。
正月初五那天,林晚秋和陳建軍回了伊犁。老二送他們到車站,小月被玉鳳抱著,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見林晚秋上車,她忽然伸出手,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
林晚秋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轉身走回去,把小月抱過來,親了親她的小臉。
「小月乖,奶奶過些日子再來看你。」
小月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
林晚秋的眼眶有些熱。
她把小月還給玉鳳,上了車。
火車開了,她趴在窗戶上,看著老二一家三口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站臺上。
陳建軍握著她的手。
「別難過。還會見的。」
林晚秋點點頭。
「我知道。」
回到家,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雪,門都快推不開了。林晚秋和陳建軍費了好大勁才把門打開,進屋一看,屋裡冷得像冰窖。
陳建軍趕緊生爐子,林晚秋去竈房燒水。
忙活了大半個時辰,屋裡終於暖和起來。
林晚秋坐在竈邊,烤著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陳建軍在她旁邊坐下。
「累不累?」
林晚秋搖搖頭。
「不累。」
陳建軍看著她。
「那想啥呢?」
林晚秋想了想。
「想小月。想向前。想向民。想念念。想老三。」
陳建軍笑了。
「想這麼多?」
林晚秋也笑了。
「都是自己的孩子,能不想嗎?」
正月十五,元宵節。
林晚秋包了湯圓,兩個人圍坐在一起喫。喫著喫著,她忽然說:「建軍,咱們啥時候去烏魯木齊?」
陳建軍說:「你想啥時候去?」
林晚秋想了想。
「等天暖和了。三月吧。」
陳建軍點點頭。
「行。三月去。」
喫完飯,兩個人坐在炕上說話。
陳建軍說:「去了烏魯木齊,先看老大一家,再看念念,然後去縣裡看老二一家。」
林晚秋說:「老三呢?」
陳建軍說:「老三在野外,不知道回沒回來。」
林晚秋嘆了口氣。
「這孩子,一年到頭在外面跑。」
陳建軍說:「他喜歡。」
林晚秋點點頭。
是啊,他喜歡。
二月二,龍抬頭。
周嫂子來了。她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林晚秋問她咋了。
她說:「小梅的婚期定了,五一。在縣裡辦。」
林晚秋替她高興。
「那好啊。」
周嫂子說:「到時候你一定得來。」
林晚秋點點頭。
「一定來。」
兩個女人坐在竈邊,說著話。
周嫂子說小梅的事,說張建軍的事,說婚禮的準備。說著說著,她忽然壓低聲音。
「晚秋姐,你家念念懷了沒?」
林晚秋愣了一下。
「沒聽說。」
周嫂子說:「也該懷了。結婚快一年了。」
林晚秋點點頭。
是啊,快了。
二月十五,老二來信了。
信上說,小月會翻身了,一翻身就把自己翻哭了。說玉鳳也好,讓他代問娘好。說讓娘別惦記。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你啥時候來縣裡?小月想你了。」
林晚秋看了信,笑了。
這孩子,拿小月當藉口。
她給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娘三月去烏魯木齊,順路去縣裡看你們。你告訴小月,奶奶很快就來。」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二月二十,念念來信了。
信上說,她懷孕了。
林晚秋看到那行字,手抖了一下。
她把那行字看了好幾遍。
「娘,我懷孕了。兩個月了。建國高興得不得了,天天給我做好喫的。婆婆也高興,說要去廟裡還願。娘,你啥時候來烏魯木齊?我想你了。念念。」
林晚秋的眼眶熱了。
她把信給陳建軍看。
陳建軍看完,笑了。
「你要當外婆了。」
林晚點點頭。
「是啊。」
那天晚上,她翻出箱底的一塊花布,開始給未出世的外孫做衣裳。一針一線,細細密密。
陳建軍在旁邊看著她。
「還早呢。」
林晚秋說:「早點做,不慌。」
陳建軍沒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做。
二月二十五,老大來信了。
信上說,向前在幼兒園表現好,老師讓他當班長。向民會背詩了,天天背「牀前明月光」。說秀芬也好,讓他代問娘好。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念念懷孕了,你知道不?我們都高興。」
林晚秋看了信,笑了。
她給老大回信。
「老大,信收到了。向前當班長了,向民會背詩了,娘高興。念念懷孕的事,娘知道了。娘三月去烏魯木齊,到時候看你們。」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三月初,天暖和了。
雪化了,地露出來了,風不那麼冷了。林晚秋開始收拾菜地,翻地,施肥,起壟。一個人忙不過來,周嫂子來幫忙。
兩個人在地裡忙活,一邊幹活一邊說話。
周嫂子說:「晚秋姐,你啥時候去烏魯木齊?」
林晚秋說:「月中吧。等路好走些。」
周嫂子說:「那你啥時候回來?」
林晚秋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待一陣子。」
周嫂子看著她。
「你家老陳退休了,你們還回膠東不?」
林晚秋說:「回。等念念生完孩子吧。」
周嫂子點點頭。
「那就好。」
菜種下去了,林晚秋每天去看,澆水,施肥,拔草。
看著那些剛冒出來的小芽,她想起老三小時候。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蹲在地頭,一看就是半天。
她想著想著,笑了。
三月十五,林晚秋和陳建軍出發了。
周嫂子送到車站,拉著林晚秋的手。
「晚秋姐,你早點回來。」
林晚秋點點頭。
「好。」
火車走了兩天一夜。
窗外的景色一直在變。戈壁,村莊,田野,山巒。林晚秋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陳建軍也不說話,就陪著她坐著。
第二天下午,火車到了烏魯木齊。
念念在站臺上等著。
看見林晚秋,她跑過來,一把抱住。
「娘!」
林晚秋抱著她,上下打量。
念念穿著寬大的衣裳,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精神好得很。
林晚秋伸手,摸摸她的臉。
「瘦了。」
念念搖搖頭。
「沒瘦。是結實了。」
陳建軍在旁邊笑了。
「都當娘了,還跟孩子似的。」
念念看著他,叫了一聲。
「爹。」
陳建軍點點頭。
「好。」
老大一家也來了。向前跑過來,抱著林晚秋的腿。
「奶奶!」
林晚秋蹲下來,抱住他。
「向前,想奶奶沒?」
向前點點頭。
「想了!」
秀芬抱著向民走過來。向民兩歲多了,瞪著大眼睛看林晚秋。林晚秋伸手,摸摸他的臉。
「向民,叫奶奶。」
向民看著她,忽然叫了一聲。
「奶奶。」
林晚秋的眼眶熱了。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人擠在唸唸的小屋裡。
念念靠在林晚秋身上,說懷孕的事。說她吐得厲害,前幾個月喫什麼吐什麼。說建國天天給她熬粥,變著花樣做。說她婆婆也來幫忙,天天燉湯給她喝。
林晚秋聽著,心裡踏實。
「好。都好。」
建國在旁邊嘿嘿笑。
「娘,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念念的。」
林晚秋看著他,點點頭。
「我信。」
老大一家也在。向前趴在炕上,跟向民玩。向民學哥哥的樣子,也趴著,兩個小傢伙擠成一團。
秀芬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笑。
林晚秋看著這一屋子人,心裡滿滿的。
陳建軍坐在門口,抽著煙,看著他們,嘴角一直帶著笑。
三月二十,林晚秋和陳建軍去看了老大一家。
老大住在廠裡分的房子裡,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向前帶著奶奶看他的玩具,向民跟在後面,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秀芬在竈房忙活,做了滿滿一桌菜。
喫著飯,老大忽然說:「娘,你們啥時候回膠東?」
林晚秋說:「等念念生完孩子吧。」
老大說:「那還有好幾個月。」
林晚秋點點頭。
「是啊。」
老大說:「那你們先在烏魯木齊住著。別回伊犁了。」
林晚秋愣了一下。
陳建軍說:「也行。」
林晚秋看著他。
陳建軍說:「伊犁那邊也沒啥事。周嫂子會幫著看家的。」
林晚秋想了想,點點頭。
也好。
三月二十五,林晚秋和陳建軍搬到了念念家附近的一間小屋。是建國幫忙找的,不大,但夠住。離念念家走路只要五分鐘。
念念高興壞了,天天往這邊跑。
「娘,你住這兒真好。我天天能來看你。」
林晚秋笑了。
「你懷著身子,別天天跑。」
念念說:「沒事。走走好。」
林晚秋拗不過她,只好由著她。
四月初,老三來信了。
信是從野外寄來的,厚厚的,沉甸甸的。
林晚秋拆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娘,我在野外挺好的。聽說你們在烏魯木齊,我也想去。可是這邊工作走不開。等我忙完這陣子,就去看你們。我給念念的小寶寶準備了一塊很漂亮的石頭,到時候帶去。老三。」
林晚秋看了信,笑了。
這孩子,走到哪兒都惦記著家人。
她給老三回信。
「老三,信收到了。你在外面好好的,注意安全。我們都在烏魯木齊等你回來。念念的小寶寶也等你。」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四月的烏魯木齊,春意正濃。
街邊的楊樹冒出了嫩綠的葉子,公園裡的花開了,紅的、黃的、粉的,好看極了。念念每天拉著林晚秋去散步,走在那些花樹下,說著話。
念念說娘你看這花好看不,林晚秋說好看。
念念說娘你累不累,林晚秋說不累。
念念說娘你高興不,林晚秋說高興。
說著說著,念念忽然停下來。
「娘,謝謝你。」
林晚秋看著她。
「謝啥?」
念念說:「謝謝你把我養大。謝謝你來陪我。」
林晚秋伸手,摸摸她的臉。
「傻孩子。你是孃的女兒,娘不陪你誰陪你?」
念念的眼眶紅了。
林晚秋把她攬進懷裡。
「別哭。哭了對寶寶不好。」
念念點點頭,把眼淚憋回去。
四月的陽光暖暖的,照在母女倆身上。
風吹過來,帶著花香。
林晚秋閉上眼睛。
真好。
她想著,等念念生了,等老三回來了,等向前往民再大點,等小月會跑了,她就和陳建軍回膠東。
回那個生她養她的小山村。
去看看栓子,看看他的四個閨女。
去看看那些年沒見的老鄰居。
去給爹孃上上墳。
她想著想著,笑了。
一九七四年的春天,林晚秋在烏魯木齊,等著念念的孩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