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念念
一九七四年的春天，林晚秋在烏魯木齊住了下來。
說是住下來，其實心裡還是惦記著伊犁那個家。那幾間土坯房，那片菜地，那幾棵向日葵，還有周嫂子。可念念身子一天天重了，她走不開。
每天早上起來，她先給自己和陳建軍做早飯，然後去唸念那邊看看。念念和建國住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建國上班去了，念念一個人在家，看見娘來了，就拉著她說這說那。
「娘，你看我的肚子，是不是又大了？」
「娘，寶寶又踢我了，你摸摸。」
「娘，你說寶寶是男孩還是女孩？」
林晚秋就笑著摸她的肚子，說：「都好。」
日子一天一天過，不緊不慢的。
老大一家也常來。向前帶著向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向民兩歲多了，話還說不利索，但跟著哥哥跑得起勁。秀芬有時候也來，幫著念念做針線，兩個女人湊在一起，有說有笑的。
陳建軍閒著沒事，天天去公園遛彎。認識了一幫老頭兒，下下棋，聊聊天，日子過得倒也自在。
林晚秋有時候問他：「你想不想回伊犁？」
陳建軍說：「想啥？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林晚秋笑了。
四月底，老二來信了。
信上說，小月會爬了，爬得飛快，一轉眼就不知道爬哪兒去了。說玉鳳也好，讓他代問娘好。說讓娘別惦記，他們一家都好。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你啥時候帶念念回來看小月？」
林晚秋看了信，笑了。
她給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小月會爬了，娘高興。等念念生了，娘就帶她回去看你們。」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五月初，小梅結婚了。
林晚秋沒能回去參加婚禮，但託人帶了一份禮——一對暖水瓶，跟當年老二送老大的一樣。周嫂子後來寫信來說，婚禮辦得熱鬧，小梅高興，張建軍也高興。說謝謝她的禮，等下次見面再謝。
林晚秋看著信，心裡踏實。
小梅這丫頭，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嫁得好，她高興。
五月十五，念念的肚子更大了。
走路都費勁，晚上也睡不好。林晚秋天天陪著她，給她揉腰，陪她說話。有時候念念難受得直掉眼淚，林晚秋就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不怕。娘在。」
念念靠在她懷裡，像小時候一樣。
五月二十，老三來信了。
信上說，他的野外工作快結束了，六月份就能回來。說他一切都好，讓娘別惦記。說他給念念的小寶寶準備的石頭，特別漂亮，到時候一定帶來。
念念看了信，高興得不行。
「娘，三哥要回來了！」
林晚秋點點頭。
「是啊，要回來了。」
念念說：「我好多年沒見過三哥了。」
林晚秋想了想。
老三上次回來，是老二的婚禮。快兩年了。
她說：「等三哥回來，咱們一家人就齊了。」
念念點點頭。
六月初，天熱起來了。
念念的預產期快到了，建國天天緊張得不行，上班都心不在焉的。林晚秋說他，他也不聽，還是緊張。
林晚秋心裡有數。她自己生過四個孩子，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看著建國那樣子，她又覺得好笑。
「建國，你別緊張。念念沒事的。」
建國說：「娘，我知道。可我就是緊張。」
林晚秋笑了。
六月十號，老三回來了。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唸念屋裡做針線，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喊。
「娘！」
她放下手裡的針線，跑出去。
老三站在院子裡，背著大包袱，曬得黑黑的，瘦瘦的，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
林晚秋跑過去，一把抱住他。
「老三！」
老三被她抱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念念也從屋裡出來了，挺著大肚子，一步一步走過來。
「三哥！」
老三鬆開林晚秋，走過去，看著她。
「念念。」
念念笑了。
「三哥，你黑了。」
老三說：「曬的。」
念念說：「你瘦了。」
老三說：「沒瘦。」
兩個人看著對方，都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聚在唸唸的小屋裡。
老三把包袱打開，往外拿東西。給孃的一塊圍巾，給爹的一頂帽子，給念念的小寶寶的一塊石頭——那是一塊水晶，透明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念念拿著那塊石頭，看了又看。
「三哥，這太漂亮了。」
老三說：「給你寶寶的。」
念念眼眶紅了。
老三又拿出一樣東西，遞給林晚秋。
「娘，這是給你的。」
林晚秋接過來一看，是一塊石頭。普普通通的，灰不溜秋的，但仔細看，上面有細細的紋路，像一幅畫。
林晚秋看了半天。
「這是啥？」
老三說：「化石。葉子化石。」
林晚秋愣住了。
「給我的？」
老三點點頭。
「你喜歡看樹葉，這個就是樹葉。」
林晚秋的眼眶熱了。
這孩子，心裡什麼都記得。
那天晚上，一家人說了半宿的話。
老三說他去的地方，看過的山，找到的石頭。念念聽得入迷，建國也聽得入迷。林晚秋在旁邊聽著，心裡軟軟的。
說著說著，念念忽然叫了一聲。
林晚秋心裡一緊。
「咋了？」
念念說：「肚子疼。」
林晚秋趕緊站起來。
「快，去醫院。」
建國一把抱起念念，往外就跑。老三跟在後面，林晚秋也跟在後面。
醫院不遠，走路十幾分鐘。可建國跑得飛快，一會兒就到了。
念念被推進產房。
林晚秋站在外面，手心都是汗。
陳建軍也趕來了，站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別怕。沒事的。」
林晚秋點點頭，可還是緊張。
老三站在旁邊，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等了一個多時辰，產房裡終於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林晚秋的腿一下子軟了。
護士抱著孩子出來。
「母女平安。六斤二兩。」
林晚秋接過孩子，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淚流下來。
念念從產房出來，臉色有些白，但精神還好。看見林晚秋，她笑了。
「娘，我有閨女了。」
林晚秋點點頭。
「是啊，你有閨女了。」
建國湊過來，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眼眶紅了。
「念念，謝謝你。」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林晚秋一夜沒睡。
她抱著外孫女，看著那張小臉，心裡滿滿的。
這孩子，是她看著出生的。就像當年看著念念出生一樣。
她想著想著，笑了。
一九七四年六月，念念生了個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