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成長
一九五七年春天，念念終於上學了。
那天早上，她比誰都起得早。天還沒亮，她就爬起來，穿好衣裳，坐在炕沿上等著。林晚秋起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那兒，嚇了一跳。
「念念，咋起這麼早？」
念念眨眨眼。
「娘，今天上學。」
林晚秋笑了。
「還早呢。天還沒亮。」
念念看看窗外，確實還黑著。她又坐了一會兒，坐不住，跑出去看天。
老二被她吵醒了，揉著眼睛爬起來。
「念念，你幹啥？」
念念跑回來，趴在他耳邊說：「二哥，今天上學。」
老二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
對，今天念念要跟他們一起去學校了。
他爬起來，也開始穿衣裳。
老大和老三也被吵醒了。老三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老大看看念念，嘴角彎了彎。
「念念，別急。時間還早。」
念念點點頭，又跑出去看天。
天終於亮了。
林晚秋做好早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念念喫得很快，一碗粥幾口就喝完了。林晚秋又給她盛了半碗，她幾口又喝完了。
「念念，慢點喫，別噎著。」
念念點點頭，放慢了速度，但眼睛一直往外飄。
喫完飯，林晚秋拿出一個書包，軍綠色的，跟三個哥哥的一模一樣。
念念眼睛亮了。
「娘，給我的？」
林晚秋點點頭。
「給你的。」
念念接過書包，背在身上，在屋裡轉了好幾圈。
「娘，好看嗎？」
林晚秋點點頭。
「好看。」
老二在旁邊說：「念念，你背書包的樣子，像個小學生。」
念念笑了。
「我就是小學生。」
四個孩子走出院子，朝學校走去。
老二走在最前面，走得飛快。老大拉著老三的手，走得穩當。念念走在中間，一會兒跑到前面看看，一會兒又跑回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四個孩子，大的拉著小的，快的等著慢的，一起往前走。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學校不遠，走路二十分鐘。念念一路上看什麼都新鮮。路邊的野草，天上的雲，遠處灰撲撲的平房，都讓她覺得有意思。
老二在前面喊：「念念，快點兒！」
念念跑幾步，追上他。
學校到了。
一排平房，一個操場，幾棵半死不活的楊樹。操場上有孩子在跑，有孩子在跳，有孩子在喊。
念念站在校門口，愣住了。
老二拉著她的手。
「念念，走，進去。」
念念跟著他走進去。
老師是個女的，三十來歲，扎著兩條辮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蹲下來，看著念念。
「你就是念念？」
念念點點頭。
老師笑了。
「我聽你哥哥們說過你。說你聰明，說你乖。」
念念眨眨眼。
「哥哥們說我？」
老師點點頭。
「說你天天在家等他們，天天盼著上學。」
念念看向老大老二老三。
老二撓撓頭，老大看著別處，老三在笑。
念念也笑了。
老師把她帶進教室，安排她坐在第三排，挨著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女孩梳著兩條小辮子，眼睛大大的，看見念念，咧嘴笑了。
「你叫啥？」
念念說：「念念。」
女孩說：「我叫小芳。」
兩個小姑娘互相看著，都笑了。
第一節課，老師教寫字。
念念坐在那兒，聽得認真極了。老師寫一個，她跟著寫一個。老師念一聲，她跟著念一聲。
下課的時候，小芳拉著她的手。
「念念，你寫得好快。」
念念看看自己的本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說：「快嗎？」
小芳點點頭。
「比我快。」
念念笑了。
中午放學，四個孩子一起回家。
念念走在中間，手裡拿著本子，一路走一路看。
老二問：「念念，學校咋樣？」
念念抬起頭。
「好。」
老二等著她往下說，但她不說了。
老二問：「就一個字？」
念念點點頭。
「就是好。」
老三在旁邊笑。
老大也笑了。
回到家，林晚秋正在做飯。念念跑過去，舉起本子給她看。
「娘，我寫的。」
林晚秋接過來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人、口、手。
她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寫的？」
念念點點頭。
「老師教的。」
林晚秋把她抱起來。
「念念真厲害。」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趴在炕上，一遍一遍地寫那幾個字。寫完了給老大看，老大說對，她就擦掉，再寫一遍。
老二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念念，你比我還認真。」
念念頭也不抬。
「老師說，認真才能學好。」
老二愣了一下，也趴下來，拿出自己的本子開始寫。
老三看看他們，也拿出本子。
三個孩子趴在炕上，一字排開，認認真真地寫作業。
老大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彎彎的。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軟軟的。
日子一天一天過，孩子們一天一天長大。
念念在學校交了好多朋友。小芳、小英、小軍、大偉，每天下課一起玩，一起跳皮筋，一起丟沙包。
她學得很快。老師教的字，她一遍就記住了。老師教的算術，她也比別人算得快。老師經常誇她，她有點不好意思，但心裡高興。
老二依舊每天嘰嘰喳喳的，說學校的事，說同學的事，說他今天又得了什麼表揚。但他也開始認真寫作業了，因為念念比他認真，他不想被妹妹比下去。
老三依舊學得慢，但他依舊認真。每天回來，趴在炕上，一筆一畫地寫，寫到很晚。念念有時候陪著他，有時候教他。老三學得慢，但學會了就不會忘。
老大依舊話少，但成績最好。每次考試，他都是第一名。老師來家訪的時候，跟林晚秋說：「你家老大，將來肯定有出息。」
林晚秋聽了，心裡高興。
五月，桃樹開花了。
念念的桃樹，今年開了好多花。粉紅粉紅的，一樹都是，好看極了。念念站在樹下，仰著頭看，看了半天，跑進屋。
「娘，樹開花了！」
林晚秋跟著她出來看。滿樹的粉紅，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林晚秋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樹開花了。」
念念笑了。
「樹開花了，今年能結果嗎？」
林晚秋點點頭。
「能。秋天就能喫上自己種的桃子。」
念念高興了。
六月，地裡的菜該收了。
小白菜綠油油的，水蘿蔔紅紅的，菠菜嫩嫩的。林晚秋每天去地裡忙活，孩子們放學回來也幫忙。老二澆水，老大拔草，老三幫忙搬菜，念念在旁邊跑來跑去。
邱大姐過來串門，看見那一地菜，羨慕得不行。
「晚秋，你這菜種得真好。」
林晚秋笑了。
「土養好了，就能種了。」
邱大姐點點頭。
「你來了兩年，這地比剛來時候好多了。」
林晚秋看著那片菜地，心裡也有些感慨。
兩年前，這裡還是硬邦邦的鹽鹼地，什麼都種不了。現在，菜綠油油的，桃樹也開花了。
日子，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好起來的。
七月，學校放暑假了。
四個孩子都在家，院子裡又熱鬧起來。
老二帶著念念在院子裡瘋跑，跑得滿頭大汗。老三蹲在地上看螞蟻，看一會兒，抬頭看看，再看一會兒。老大坐在門檻上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
小芳有時候也來玩。兩個小姑娘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說著學校的事，說著家裡的事，說著長大了想幹啥。
小芳問念念：「念念，你長大了想幹啥？」
念念想了想。
「想當先生。」
小芳眨眨眼。
「為啥？」
念念說：「先生可以教人認字。我想教好多好多人認字。」
小芳點點頭。
「那我也當先生。咱倆一起。」
兩個小姑娘拉鉤。
八月，天氣熱得厲害。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地皮發燙。孩子們不敢在外面玩太久，玩一會兒就跑進屋，喝口水，歇一會兒，再跑出去。
林晚秋每天熬一大鍋綠豆湯，晾涼了，給孩子們喝。老二一天能喝好幾碗，喝得肚子圓滾滾的。老大喝得斯文，小口小口地抿。老三喝得滿臉都是，湯湯水水流了一身。念念也喝，喝完舔舔嘴，還要。
這天下午，邱大姐的兒子大偉來串門。大偉比老大小一歲，兩個人經常一起玩。他一來，院子裡更熱鬧了。
老二帶著大偉和念念追來追去，跑得滿頭大汗。老三蹲在地上看螞蟻，看著看著，忽然站起來，跑進屋。
林晚秋正在竈房忙活，看見他跑進來，問：「老三，咋了？」
老三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娘，看。」
林晚秋跟著他出去。
老三指著地上。那兒有一羣螞蟻，正排著隊往一個洞裡爬。洞邊上，有一隻更大的螞蟻，比別的螞蟻大好幾倍。
林晚秋愣了一下。
「這是……蟻后？」
老三點點頭。
「我找的。」
林晚秋蹲下來，仔細看。確實是蟻后，個頭大，肚子鼓鼓的，正在往洞裡爬。
她看看老三。
老三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林晚秋心裡一動。
這孩子，平時話最少，最不起眼，但他有他的長處。他蹲在地上看螞蟻，一看就是半天。他能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東西。
「老三，」她說，「你厲害。」
老三眨眨眼。
「厲害？」
林晚秋點點頭。
「你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東西。這很厲害。」
老三笑了。
那天晚上，老三跟哥哥妹妹們說他的發現。老二聽得入神，念念也聽得入神。老大聽完，點點頭。
「老三，你觀察得仔細。」
老三高興了。
九月，開學了。
念念上二年級了。她學得更快了，認的字越來越多，算術也越來越好。老師讓她當班長，她有點不好意思，但當了幾天，就習慣了。
老二上三年級了。他依舊嘰嘰喳喳的，但成績也跟上來了。老師說，他腦子活，就是坐不住。
老三上三年級了。他依舊學得慢，但他認真。老師說他踏實，雖然慢，但學會了就不會忘。
老大上三年級了。他依舊成績最好，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老師說，他這樣下去，將來考縣裡的中學沒問題。
十月，桃樹的桃子熟了。
念念的桃樹，今年結了好幾十個桃子。又大又紅，掛滿了枝頭。林晚秋摘了一筐，洗乾淨，讓孩子們喫。
念念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都流出來了。
她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喫！」
老二也咬了一口，邊嚼邊說：「好喫，真好喫。」
老三喫得滿臉都是汁，衣服上都是。
老大喫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咬。
念念看著他們，笑了。
「我的樹結的。」
老二點點頭。
「對，你的樹。」
念念滿意了。
她挑了幾個最大的，給邱大姐家送去，給小芳家送去。
回來的時候，籃子空了，但她的心滿滿的。
晚上，她跟林晚秋說：「娘，明年樹還結嗎？」
林晚秋點點頭。
「結。年年都結。」
念念笑了。
「那我年年喫。」
一九五七年，就這樣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