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南疆
馬車走了三天，又換汽車，又走了兩天。
念念不知道走了多遠，只知道窗外的景色一直在變。戈壁灘變成了草原，草原變成了山地，山地又變成了戈壁。有時候能看見成羣的羊，有時候能看見稀稀拉拉的村莊，有時候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黃褐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邊。
老三暈車，吐了好幾回。吐完了，臉色蠟黃地靠在老大身上，一句話也不說。林晚秋心疼，把他抱過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老三迷迷糊糊地睡一會兒，醒一會兒，睡一會兒，醒一會兒。
念念也難受，但不吐。她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看累了就靠在林晚秋身上睡一會兒。老二也蔫了，不像平時那麼鬧騰，老老實實地坐著。
老大一直醒著，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四天傍晚，終於到了。
那是一個建在山腳下的軍營，比之前那個大得多。營房整齊，道路筆直，紅旗飄揚。軍營旁邊，是一排排新建的平房，灰牆灰瓦，一排一排的，像整齊的隊列。
「到了。」陳建軍說。
林晚秋抱著老三，下了車。念念被老大牽著，老二跟在後面，一家人站在那兒，看著這個新家。
天快黑了，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能看見山的輪廓，黑黝黝的，像趴著的巨獸。
念念看著那些山，問：「娘，那是啥？」
林晚秋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山。」
念念眨眨眼。
「山好大。」
林晚秋點點頭。
「是很大。」
分給他們的房子在中間那排，比之前那個大一些。三間臥房，一間堂屋，一間竈房，還有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念念跑進去，轉了一圈，跑出來問：「娘，樹呢？」
林晚秋指著院子一角。
「這兒。明天咱們就種。」
念念走過去，站在那塊空地上，用腳踩了踩。土比之前那個地方軟，黑黑的，看著就肥。
她蹲下來，摸了摸土。
「娘，土軟。」
林晚秋走過來，也蹲下來看了看。
「是好土。能種好多東西。」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擠在炕上。被褥是現領的，還帶著新布的味道。老三不難受了，靠在大哥身上，看著屋頂發呆。老二又活過來了，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念念靠在林晚秋身邊，聽著外面的風聲。
風在山谷裡轉著圈，嗚嗚地叫，和戈壁灘上的風聲不一樣。戈壁灘上的風是直的，直直地刮過來，直直地刮過去。這兒的風是圓的，打著旋兒，一會兒近，一會兒遠。
念念聽了一會兒，問：「娘，這兒的風為啥會轉？」
林晚秋想了想。
「因為有山。風吹到山上，轉個彎，就變成這樣了。」
念念點點頭。
她閉上眼睛，聽著那嗚嗚的風聲，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陳建軍就去團部報到了。林晚秋開始收拾新家。掃地、擦窗戶、歸置東西，一直忙到中午。
念念跟在後面幫忙，遞抹布，撿垃圾，跑來跑去。
老二帶著老三在院子裡玩。院子不大，但對他們來說，足夠探索了。老二拿著根木棍到處戳，老三蹲在地上看螞蟻——這兒也有螞蟻，比戈壁灘上的小一些，但跑得也快。
老大坐在門檻上看書，時不時抬頭看一眼。
下午，有人敲門。
林晚秋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梳著齊耳的短髮，臉圓圓的，眼睛彎彎的，看著就讓人親近。
「你是陳團長家的吧？我姓於，叫我於大姐就行，住你們斜對面。」
林晚秋趕緊把人讓進來。
「於大姐，快請進。」
於大姐擺擺手。
「不進了不進了，家裡還一堆事。就是來認認門，往後咱們是鄰居，有啥事互相照應。」
林晚秋點點頭。
「謝謝於大姐。」
於大姐看了看屋裡，又看了看幾個孩子，目光在唸念身上停了停。
「這是閨女？」
林晚秋點點頭。
「叫念念。」
於大姐笑了。
「好，好。我家也有個閨女，比念念大兩歲，回頭讓她來找念念玩。」
念念眼睛亮了。
於大姐又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又一個熱心人。
她關上門，回身繼續收拾。
第二天，於大姐家的閨女果然來了。
她叫小梅，九歲，扎著兩條辮子，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站在門口，有點害羞。
念念跑過去，拉著她的手。
「小梅姐，進來玩。」
兩個小姑娘跑進院子裡，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
小梅問念念從哪兒來，念念說從北疆來。小梅問那邊啥樣，念念說風大，沙子多。小梅說她沒見過，想去看看。念念說那邊不好玩，這兒好，這兒有山。
小梅就帶她去看山。
兩個小姑娘站在院子門口，指著遠處的山，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小梅說那山叫天山，可大可大了，翻過去還有好多山。念念問山那邊有啥，小梅說她也不知道，她也沒翻過。
老二跑過來，站在她們旁邊，也仰著頭看。
「那山能爬嗎？」
小梅搖搖頭。
「爬不上去。太高了。」
老二有點失望。
老三也跑過來，站在他們旁邊，看著那些山，不知道在想什麼。
晚上，念念跟林晚秋說：「娘，小梅姐真好。」
林晚秋笑了。
「好就多跟她玩。」
念念點點頭。
她想了想，又問：「娘，咱們這回住多久？」
林晚秋愣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久吧。」
念念點點頭。
「那就好。」
九月，孩子們該上學了。
團部有個小學，比之前那個大，教室也新。林晚秋帶著四個孩子去報名，老師看了看他們，問了幾個問題，就收下了。
老大上四年級，老二老三上二年級，念念上一年級。
老二不幹了。
「娘，為啥老大上四年級，我上二年級？」
林晚秋看著他。
「你多大，他多大？」
老二理直氣壯地說：「我們一樣大！」
林晚秋搖搖頭。
「你們是一樣大，可他學得好。你要是也能考第一名，也能上四年級。」
老二低下頭，不說話了。
念念拉著他的手。
「二哥，沒事。咱們一起上二年級。」
老二抬起頭，看看她，又看看老三，點點頭。
「行吧。」
開學第一天，四個孩子一起出門。
老大走在最前面，老二拉著老三的手走在中間，念念跟在後面。走到校門口，念念回頭看了一眼。林晚秋還站在那兒，朝她揮揮手。
她也揮揮手，轉身跑進學校。
一年級在一排平房的最東頭。教室不大，二十幾個學生，擠得滿滿當當。念念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旁邊是個男孩，瘦瘦小小的，臉黑黑的，眼睛很大。他看了念念一眼，沒說話。
念念也沒說話。
老師進來了，是個年輕的女老師，扎著兩條辮子，笑起來很好看。她站在講臺上，看著底下的學生。
「同學們好，我姓李，是你們的班主任。」
底下稀稀拉拉地喊「李老師好」。
李老師笑了，開始點名。
點完名，她讓大家自我介紹。輪到念念的時候，她站起來，有點緊張。
「我叫念念，從北疆來的。」
李老師點點頭。
「念念，坐下吧。」
念念坐下，鬆了口氣。
旁邊的男孩看了她一眼，小聲說：「我叫小軍。」
念念點點頭。
「你好。」
小軍笑了。
那天放學，念念跟小梅一起回家。小梅上三年級，比她高兩級，但兩個人住得近，就一起走。
小梅問她：「念念，你們班有認識的人嗎？」
念念搖搖頭。
「沒有。就認識一個，叫小軍。」
小梅點點頭。
「慢慢就認識了。」
念念想了想，問：「小梅姐，你們班呢？」
小梅笑了。
「我們班好多呢。回頭介紹給你認識。」
念念點點頭。
日子一天一天過，孩子們慢慢適應了新學校。
老大依舊成績好，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老師來家訪的時候，跟林晚秋說：「你家老大，將來肯定能考上縣裡的中學。」
林晚秋聽了，心裡高興。
老二依舊活潑，但他開始用功了。因為念念老是在他面前炫耀自己認的字多，他不服氣，就偷偷用功。老師說他進步大，他得意了好幾天。
老三依舊慢，但他依舊認真。他還有一樣新本事，就是畫畫。畫螞蟻，畫麻雀，畫遠處的山。畫得不像，但他畫得認真。老師看見了，誇了他幾句，他高興了好幾天。
念念學得最快。一年級的課，她覺得太簡單。老師教的字，她一遍就記住了。老師教的算術，她比別人算得快。李老師很喜歡她，經常讓她回答問題。
有一天，李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
「念念，你想不想跳級？」
念念愣住了。
「跳級？」
李老師點點頭。
「就是跳到二年級去。你學得這麼快，一年級的東西你都會了，待在一年級浪費時間。」
念念想了想。
「那我能跟二哥三哥一起上學了？」
李老師笑了。
「對，跟他們一起。」
念念點點頭。
「我想。」
李老師就去找校長，校長又找了林晚秋。林晚秋聽了，又驚又喜。
「念念，你想跳級？」
念念點點頭。
「想。我想跟二哥三哥一起。」
林晚秋看著她，心裡又高興又有些不捨。
「那你要好好學。二年級的課比一年級難。」
念念點點頭。
「我會的。」
十月，念念跳到了二年級。
老二看見她走進教室，愣住了。
「念念，你咋來了？」
念念笑了。
「我跳級了。」
老二撓撓頭。
「跳級？」
老大在旁邊解釋：「就是學得快，跳到高年級了。」
老二看看念念，又看看老大，又看看老三。
「那咱們四個，三個年級？」
老大點點頭。
老二嘆了口氣。
「念念，你學那麼快幹啥？」
念念想了想。
「想跟你們一起。」
老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吧，一起就一起。」
老三也笑了。
那天放學，四個孩子一起回家。念念走在中間，左邊是老二，右邊是老三，前面是老大。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念念看著那些影子，忽然笑了。
「娘說得對。」
老二問：「娘說啥？」
念念說：「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兒都好。」
老二想了想，點點頭。
「對。」
老三也點點頭。
老大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一九五九年，就這樣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