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大團圓
栓子和方慧來的第二天，念念起得比誰都早。
天還沒亮透，她就爬起來，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跑到西屋門口聽了聽。裡頭靜悄悄的，舅舅和舅媽還在睡。她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又跑回屋，鑽進被窩裡，可怎麼也睡不著了。
林晚秋被她吵醒，睜開眼睛看她。
「咋了？」
念念小聲說：「娘，我怕舅舅走了。」
林晚秋笑了。
「走啥？才來。」
念念說：「我怕他偷偷走了。」
林晚秋伸手，摸摸她的頭。
「不會的。他說待一個星期，就待一個星期。」
念念點點頭，可還是睡不著。
天終於亮了。
念念第一個爬起來，跑到院子裡。太陽還沒出來，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露水的味道。她站在那兒，看著西屋的門。
門開了。
栓子走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念念，起這麼早？」
念念跑過去，拉著他的手。
「舅舅，你醒了？」
栓子笑了。
「醒了。你舅媽還在睡。」
念念往屋裡看了一眼。
「舅媽累不累？」
栓子說：「有點。坐車坐久了。」
念念點點頭。
「那讓她多睡會兒。」
她拉著栓子往院子裡走，一邊走一邊說。
「舅舅，你看，這是咱們家的菜地。娘種的，可好了。」
「舅舅，你看，這是桃樹。剛種的，還沒長大。」
「舅舅，你看，那是老三的螞蟻洞。他天天看。」
栓子跟著她走，聽她嘰嘰喳喳地說，嘴角一直帶著笑。
走到螞蟻洞跟前，栓子蹲下來看了看。
「老三還看螞蟻？」
念念點點頭。
「他一直看。看了好多年了。」
栓子笑了。
「這孩子，有耐心。」
念念說：「是。他比我耐心。」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
方慧也起來了，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念念跑過去，拉著她的手。
「舅媽，你醒了？餓不餓？娘做飯了。」
方慧笑著點頭。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早飯。
老三也起來了，坐在方慧旁邊，時不時看看她的肚子。
方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老三，你看啥呢？」
老三說：「看小寶寶。」
方慧笑了。
「他能看見？」
老三想了想。
「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方慧愣了一下。
「咋感覺？」
老三說：「他動的時候，你肚子會動。」
方慧看著他，眼裡有些驚訝。
這孩子，心細。
喫完早飯，念念要帶方慧去學校看看。
林晚秋不放心。
「她懷著身子，走那麼遠？」
方慧說：「沒事，表姐。慢慢走，不累。」
念念也保證。
「娘，我扶著舅媽。不讓她累著。」
林晚秋只好點點頭。
念念扶著方慧，慢慢往學校走。老三也跟著，走在另一邊。
一路上，念念指給她看。這是供銷社，這是水房，這是食堂，這是團部。方慧一邊走一邊看，偶爾問幾句。
走到學校門口，念念停下來。
「舅媽，這就是我們學校。」
方慧看著那排平房，那個小小的操場，那幾棵稀稀拉拉的楊樹。
「挺好的。」
念念說：「小。比縣裡小多了。」
方慧說：「小點好。熱鬧。」
念念笑了。
她們在學校裡轉了一圈，又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方慧忽然說：「念念，你以後想考哪個大學？」
念念說：「烏魯木齊。跟我大哥一樣。」
方慧點點頭。
「好。有目標就好。」
念念看著她。
「舅媽，你念過書嗎？」
方慧笑了。
「念過。護士學校。」
念念說：「那你也是學生。」
方慧點點頭。
「對，我也是學生。」
回到家裡，林晚秋已經做好午飯了。
栓子幫著擺碗筷，陳建軍也回來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飯，熱熱鬧鬧的。
喫著喫著，栓子忽然說：「表姐，我想去爹孃墳上看看。」
林晚秋手上的筷子停了停。
她想起栓子的爹孃。陳建軍的妹妹和妹夫，早些年就沒了。栓子從小跟著奶奶過，後來奶奶也沒了。
她點點頭。
「行。下午讓建軍帶你去。」
下午，陳建軍帶著栓子去了墳地。
念念想跟著去，林晚秋沒讓。
「那是大人的事。你在家陪你舅媽。」
念念只好在家。
她坐在院子裡，跟方慧說話。
「舅媽，你和我舅舅咋認識的？」
方慧說：「在醫院。他受傷了，我照顧他。」
念念眨眨眼。
「就認識了？」
方慧笑了。
「就認識了。」
念念說：「那你們好了多久結婚的？」
方慧想了想。
「一年多吧。」
念念點點頭。
她想了想，又問：「舅媽，你喜歡我舅舅啥？」
方慧愣了一下。
她看著念念，想了想。
「他踏實。話少，但心裡有數。對人好，不藏著掖著。」
念念點點頭。
「對，我舅舅就是這樣的。」
方慧笑了。
太陽慢慢西斜，陳建軍和栓子回來了。
兩個人臉色都沉沉的，沒怎麼說話。
林晚秋知道，他們心裡難受。
她沒問，只是端了水讓他們洗臉，又端了飯讓他們喫。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裡乘涼。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風涼絲絲的，舒服極了。
方慧靠著栓子，小聲說著話。念念靠在林晚秋身上，老三蹲在一邊，看著天上的星星。
看了一會兒，老三忽然問：「娘，人死了去哪兒？」
林晚秋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
「去天上了。」
老三說：「那能看見咱們嗎？」
林晚秋說：「能吧。」
老三點點頭。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些星星。
看了很久，他忽然說：「奶奶，你在嗎？」
念念愣住了。
她想起奶奶。
奶奶走了好幾年了。
老三還在看星星。
看了一會兒，他又說：「奶奶，我們都好。你別惦記。」
念念的眼眶紅了。
她走過去，蹲在老三旁邊。
「三哥，奶奶能聽見嗎？」
老三點點頭。
「能。」
念念也抬起頭，看著那些星星。
「奶奶，我也想你了。」
那天晚上，念念和老三看了很久的星星。
後來念念困了，回屋睡了。老三還在看。
林晚秋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老三，進屋吧。」
老三站起來，跟著她進屋。
走了幾步，他忽然說：「娘，奶奶在哪兒？」
林晚秋指了指天上。
「最亮那顆。」
老三抬起頭，看著那顆最亮的星星。
看了一會兒，他笑了。
「奶奶好看。」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又酸又軟。
這孩子，什麼都懂。
只是不說。
栓子和方慧在家裡待了七天。
七天裡，念念天天黏著他們。早上起來先去看舅舅舅媽醒了沒，白天拉著他們到處轉，晚上纏著他們講故事。
老三也跟著，但話少，就蹲在旁邊聽。
方慧喜歡這兩個孩子。說念念活潑，老三安靜，都好。
栓子說：「念念像表姐，老三像他爹。」
方慧看著陳建軍。
陳建軍話少，但心裡有數。
她點點頭。
「是像。」
走的那天早上，念念又起得特別早。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西屋的門。
門開了，栓子走出來，手裡拎著行李。
念念跑過去，拉著他的手。
「舅舅，你這就走了？」
栓子蹲下來，看著她。
「念念，舅舅得回去了。部隊還有事。」
念念低下頭。
栓子伸手，抬起她的臉。
「念念，你好好的。等過年，舅舅再來看你。」
念念點點頭。
「你說話算話。」
栓子笑了。
「算話。」
方慧也從屋裡出來。她走過去，抱了抱念念。
「念念，好好學。考上大學，舅媽去看你。」
念念點點頭。
方慧又抱了抱老三。
「老三，你也好好的。」
老三點點頭。
一家人送到巷子口。
栓子回頭，看著他們。
林晚秋站在最前面，陳建軍站在她旁邊，念念和老三站在兩邊。
他看著這一家人，眼眶有些熱。
他揮揮手。
念念也揮揮手。
他轉過身，扶著方慧，慢慢走了。
念念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的背影。
走了很遠，栓子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還站在那兒。
他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念念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娘，舅舅還會來的。」
林晚秋點點頭。
「會來的。」
念念說：「我等著。」
林晚秋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風吹過來，涼涼的，但靠著就不冷。
八月底，念念要回縣裡了。
走的那天，她站在門口，拉著林晚秋的手。
「娘，我走了。」
林晚秋點點頭。
「路上小心。」
念念說：「娘，你等我。過年我就回來。」
林晚秋笑了。
「好，娘等你。」
念念又看看老三。
「三哥，你好好學。等我回來，給你看新書。」
老三點點頭。
念念走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老三站在旁邊，也看著。
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老三忽然說：「娘，念念明年就考大學了。」
林晚秋點點頭。
「對，明年。」
老三說：「她考上大學，就去烏魯木齊了。」
林晚秋說：「對。」
老三沉默了一會兒。
「那她就不回來了。」
林晚秋愣了一下。
她看著老三。
老三也看著她。
「念念會回來的。」林晚秋說，「放假就回來。」
老三點點頭。
他轉身，回屋去了。
林晚秋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這孩子，心裡什麼都明白。
九月初，學校開學了。
老三每天背著書包去團部初中。他走得慢，但從來沒遲到過。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
地裡的菜該收了。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周嫂子來幫忙。
兩個人在地裡忙活，一邊幹活一邊說話。
周嫂子說小梅去縣中了，念念也在縣裡，兩個人能做個伴。
林晚秋聽了，心裡踏實些。
周嫂子說馬連長在團部幹得挺好，天天坐辦公室，比以前輕鬆多了。
林晚秋替她高興。
周嫂子說，日子慢慢好起來了。
林晚秋點點頭。
是啊，日子慢慢好起來了。
九月十五，老大來信了。
信上說，他在學校挺好的，功課雖然緊，但他跟得上。說他找了個勤工儉學的活，在圖書館幫忙，能掙點錢，還能看書。說讓娘別惦記。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天冷了，多穿點。」
林晚秋把那句話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那天晚上，她給老大回信。
「老大，信收到了。你在那兒好好的，別太累。天冷了，你也多穿點。娘。」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二十，老二來信了。
信上說，食堂生意好，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說他攢的錢又多了，夠念念上大學還有富餘。說他過年一定回來。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我想你。」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眼眶熱了。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那天晚上，她給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你在那兒好好的，別太累。娘也想你。過年回來，娘給你做好喫的。」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二十五，念念來信了。
信上說，她開學了，高二功課更緊了，但她能跟上。說秀英也高二，小芳也高二，大軍也高二，大家都好好的。說她一定能考上大學，讓娘放心。
信的末尾，她寫了一句：「娘，我想你了。等我回去。」
林晚秋把那句話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半空中，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老三從屋裡出來，蹲在她旁邊。
「娘，看月亮？」
林晚秋點點頭。
老三也仰著頭看。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娘，念念在縣裡也能看見這個月亮。」
林晚秋點點頭。
「對，都能看見。」
老三說：「老大在烏魯木齊也能看見。」
林晚秋點點頭。
「老二在縣裡也能看見。」
老三說：「爹在團部也能看見。」
林晚秋笑了。
「對，都能看見。」
老三說：「那咱們看月亮的時候，就知道他們也在看。」
林晚秋看著他。
這孩子，怎麼什麼都知道。
她伸手，把他攬進懷裡。
風吹過來，涼涼的，但靠著就不冷。
月亮很亮，照在他們身上。
一九六七年的秋天，就這樣慢慢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