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春天來了
一九六九年的正月初一,念念是被小月的笑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屋裡已經亮了。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霜花,看不清外面,但那些咯咯的笑聲就在耳邊,一陣一陣的。
她爬起來,穿上衣裳,跑出去。
院子裡,小月正追著老三跑。她跑幾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追。老三在前面跑,跑幾步回頭看看她,等她追上來再跑幾步。兩個人就這麼在院子裡轉圈,笑得咯咯的。
栓子和陳建軍站在一邊看著,臉上都帶著笑。
方慧和林晚秋在竈房裡忙活,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得滿院都是。
念念跑過去,一把抱起小月。
「小月,你醒了?」
小月看著她,咧嘴笑了。
「姐姐。」
念念愣住了。
「她叫我姐姐?」
方慧從竈房探出頭來。
「會叫了。剛學會。」
念念抱著小月,轉了一圈。
「小月,再叫一聲。」
小月看著她,又叫了一聲。
「姐姐。」
念念高興得差點把她扔出去。
那天上午,念念一直抱著小月不撒手。餵她喫飯,陪她玩,給她講故事。小月也黏她,走哪兒跟哪兒,看不見就找。
老三有時候湊過來,小月也跟他玩,但一看見念念,就跑過去了。
老三也不惱,就蹲在旁邊看著。
林晚秋看見了,問老三:「你咋不去玩?」
老三說:「看著就行。」
林晚秋笑了。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
正月初二,栓子說要走了。
念念愣住了。
「這麼快?」
栓子點點頭。
「部隊有事。得回去。」
念念低下頭。
栓子蹲下來,看著她。
「念念,舅舅還會來的。」
念念抬起頭。
「啥時候?」
栓子想了想。
「等小月再大點。」
念念看看小月,小月正蹲在地上跟老三玩,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她點點頭。
「那你們說話算話。」
栓子笑了。
「算話。」
那天下午,栓子一家走了。
念念送到巷子口,看著那輛吉普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老三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進屋吧。」
念念點點頭。
兩個人往回走。
走了幾步,念念忽然說:「三哥,小月會想我嗎?」
老三想了想。
「會。」
念念說:「你咋知道?」
老三說:「她喜歡你。」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說話。
念念話少了,偶爾說幾句。老三話更少,就蹲在旁邊聽。
林晚秋看著他們,心裡明白。
念念捨不得小月。
她伸手,把念念攬過來。
「念念,小月還會來的。」
念念點點頭。
「我知道。就是想她。」
林晚秋輕輕拍著她。
「想就寫信。等她大了,能看信了,就給她寫。」
念念笑了。
「她還不會認字。」
林晚秋說:「那你就教她。」
念念想了想,點點頭。
正月初五,老二來信了。
信上說,食堂過年忙,實在請不了假。說他心裡難受,一年沒見娘了。說等春天,一定請假回來。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你身體咋樣?別太累。」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眼眶熱了。
她把信給念念看。
念念看完,說:「二哥想你了。」
林晚秋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娘身體好,你別惦記。春天回來,娘給你做好喫的。」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正月初八,念念要回縣裡了。
她收拾好行李,站在門口。
林晚秋幫她整整衣領。
「路上小心。到了寫信。」
念念點點頭。
「娘,我知道了。」
她又看看老三。
「三哥,你在家好好的。」
老三點點頭。
念念轉身,走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老三站在旁邊,也看著。
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口。
老三忽然說:「娘,念念今年考大學。」
林晚秋點點頭。
「對,今年。」
老三說:「她考上就去烏魯木齊了。」
林晚秋說:「對。」
老三沉默了一會兒。
「那她就不能常回來了。」
林晚秋看著他。
老三也看著她。
林晚秋說:「會回來的。放假就回來。」
老三點點頭。
他轉身,回屋去了。
林晚秋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這孩子,心裡什麼都明白。
正月十五,元宵節。
林晚秋包了湯圓。糯米粉是去年秋天磨的,黑芝麻餡是自己調的,包得圓圓的,煮得糯糯的。
老三喫了兩個,忽然說:「娘,念念能喫上湯圓嗎?」
林晚秋說:「學校肯定有。」
老三點點頭。
他又喫了兩個,不喫了。
林晚秋問他:「咋不喫了?」
老三說:「留著想念唸的時候喫。」
林晚秋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好,留著。」
她把剩下的湯圓收起來,放在碗櫃裡。
老三每天看一眼,也不喫,就看。
林晚秋也不問,由著他。
正月二十,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一封信。
信是老大的。
林晚秋拆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娘,我在廠裡挺好的。天天跟機器打交道,雖然累,但心裡踏實。廠裡管喫管住,工資攢著,等攢夠了,接你來住幾天。娘,你身體咋樣?老三念念都好?替我親親他們。老大。」
林晚秋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給陳建軍看。
陳建軍看完,笑了。
「這孩子,踏實。」
林晚秋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老大回信。
「老大,信收到了。你在廠裡好好的,別太累。娘身體好,老三念念也好。你攢著錢,等有空了,娘去看你。」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正月二十五,老二來信了。
信上說,他請假批下來了,三月初回來。讓娘等著他。
林晚秋看了信,心裡高興。
她把信給老三看。
老三看了,笑了。
「二哥要回來了。」
林晚秋點點頭。
「三月初。」
老三說:「還有一個月。」
林晚秋說:「對。」
老三開始數日子。
二月,天還冷著。
雪沒化,風還硬,但太陽一天比一天長了。林晚秋每天早上起來,看著天邊那一抹亮色,心裡就知道,春天快了。
老三每天去河邊。冰還沒化,他就蹲在岸邊,看著那片白茫茫的冰面。
林晚秋問他:「老三,看啥呢?」
老三說:「等冰化。」
林晚秋說:「化了幹啥?」
老三說:「抓魚。等二哥回來喫。」
林晚秋笑了。
這孩子,心裡裝著事。
二月十五,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一封信。
信是栓子寄來的。
林晚秋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她笑了。
「栓子說啥?」陳建軍問。
林晚秋說:「他說小月會背詩了。」
陳建軍愣了一下。
「纔多大?」
林晚秋說:「一歲多。」
陳建軍笑了。
「這孩子,隨她娘。」
林晚秋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栓子回信。
「栓子,信收到了。小月會背詩了,替你們高興。等她會背更多了,帶她來看看。表姐。」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二月二十,天氣忽然暖了。
雪開始化,屋簷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老三蹲在屋簷下,看著那些水珠一顆一顆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林晚秋喊他。
「老三,進屋。外頭冷。」
老三跑進來,蹲在竈邊烤火。
烤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娘,冰化了。」
林晚秋點點頭。
「化了。」
老三說:「二哥快回來了。」
林晚秋說:「快了。」
老三笑了。
三月初一,老二回來了。
他背著大包小包,站在巷子口,朝家裡走。老三老遠就看見他,跑過去。
「二哥!」
老二一把抱起他,轉了一圈。
「老三,長高了!」
老三看著他,笑了。
老二放下他,往家走。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
老二走到她面前,站定。
「娘。」
林晚秋看著他,眼眶紅了。
她伸手,摸摸他的臉。
「瘦了。」
老二笑了。
「沒瘦。是結實了。」
林晚秋也笑了。
那天晚上,林晚秋做了滿滿一桌菜。老二喫得很多,一碗接一碗。林晚秋看著他喫,心裡又酸又暖。
老三坐在旁邊,也看著他喫。
喫完了,老二把包袱打開,往外拿東西。
給林晚秋的是一件新衣裳,藍底碎花的,軟軟的,滑滑的。
「娘,你試試。」
林晚秋接過衣裳,試了試。大小正好,合身極了。
她看著老二。
「你咋知道尺寸?」
老二說:「念念告訴我的。」
林晚秋笑了。
給陳建軍的是一條新圍巾,厚厚的,軟軟的,摸著就暖和。
陳建軍接過來,圍上。
「正好。」
老二笑了。
給老三的是一本書,厚厚的,講植物的。
老三接過來,翻了幾頁,眼睛亮了。
「謝謝二哥。」
老二摸摸他的頭。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話。
老二說食堂的事,說縣裡的事,說他這些年的事。
說著說著,他忽然說:「娘,我攢的錢夠念念上大學了。還有富餘。」
林晚秋看著他。
「你自己留著。將來娶媳婦。」
老二笑了。
「娶媳婦還早。」
林晚秋說:「不早了。二十三了。」
老二撓撓頭。
「不急。」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又酸又暖。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現在大了,還是這樣。
三月初五,老二要走。
他站在門口,看著林晚秋。
「娘,我走了。」
林晚秋點點頭。
「路上小心。」
老二說:「娘,你等我。過年再回來。」
林晚秋笑了。
「好,娘等你。」
老二轉身,大步走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老三站在旁邊,也看著。
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口。
老三忽然說:「娘,二哥走了。」
林晚秋點點頭。
「走了。」
老三說:「他還回來嗎?」
林晚秋說:「回來。過年回來。」
老三點點頭。
他轉身,回屋去了。
林晚秋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風吹過來,涼涼的,但帶著春天的氣息。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日子還得過。
等著等著,春天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