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老三
老二走的第三天,地裡的雪化乾淨了。
林晚秋站在菜地邊上,看著那片黑乎乎的泥土。凍了一冬天,這會兒正慢慢化開,踩上去軟綿綿的,一踩一個坑。她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心裡捻了捻。土是松的,帶著一股子腥味,那是春天的味道。
老三從屋裡出來,站在她旁邊。
「娘,種菜了?」
林晚秋點點頭。
「該種了。」
老三蹲下來,也抓了一把土,學著孃的樣子捻了捻。
「土醒了。」
林晚秋看著他。
「你咋知道?」
老三說:「軟的。」
林晚秋笑了。
「對,醒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等太陽再曬幾天,就能種了。」
老三點點頭。
那天下午,林晚秋開始收拾菜地。去年的枯枝爛葉要清理,地要翻,壟要起,肥要施。她一個人忙不過來,老三放學回來就幫著幹。
老三幹活慢,但認真。翻地一鋤頭一鋤頭,翻得深,翻得勻。林晚秋在旁邊看著,心裡踏實。
幹了兩天,地收拾好了。
林晚秋站在地頭,看著那一壟一壟整整齊齊的土,心裡高興。
老三也站在旁邊看。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娘,種點啥?」
林晚秋說:「小白菜,水蘿蔔,菠菜,再種點豆角。」
老三點點頭。
他想了想,又說:「能種向日葵嗎?」
林晚秋愣了一下。
「向日葵?」
老三點點頭。
「念念喜歡。」
林晚秋看著他。
這孩子,心裡總裝著念念。
她笑了。
「行。種幾棵。」
老三也笑了。
三月十五,種子種下去了。
林晚秋每天去看,澆水,施肥,拔草。老三放學回來也去看,蹲在地頭,一看就是半天。
有一天,他忽然跑進屋。
「娘,出來了!」
林晚秋跟著他出去看。
果然,地裡冒出了嫩嫩的綠芽。小白菜的,水蘿蔔的,菠菜的,細細的,嫩嫩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老三蹲下來,看著那些小芽。
「娘,它們出來了。」
林晚秋點點頭。
「出來了。」
老三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娘,它們能長大嗎?」
林晚秋說:「能。好好伺候就能。」
老三點點頭。
從那以後,他更用心了。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菜地,看了才肯進屋。
林晚秋有時候問他:「老三,看啥呢?」
老三說:「看它們長。」
林晚秋笑了。
三月二十,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一封信。
信是念念寄來的。
林晚秋拆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娘,我這次月考又考了第一。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肯定能考上大學。娘,你放心,我會一直努力的。秀英也進步了,小芳也進步了,大軍也進步了。我們都好好的。娘,你身體咋樣?老三乖不乖?替我親親他。等我暑假回去。念念。」
林晚秋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給老三看。
老三看了,笑了。
「念念考第一。」
林晚秋點點頭。
老三說:「她真厲害。」
林晚秋說:「你也厲害。」
老三搖搖頭。
「我不厲害。我慢。」
林晚秋看著他。
「慢不怕。學會了就行。」
老三想了想,點點頭。
那天晚上,林晚秋給念念回信。
「念念,信收到了。你考第一,娘高興。你好好學,別太累。娘身體好,老三也好。他天天看菜地,等你回來喫。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三月二十五,孫大姐家的菜地也種上了。
她過來串門,跟林晚秋說話。
「晚秋姐,你家菜地長得真好。」
林晚秋笑了。
「還行。」
孫大姐說:「你家老三天天看,能不長大?」
林晚秋看著蹲在地頭的老三,心裡軟軟的。
這孩子,用心。
孫大姐又說:「你家念念快考大學了吧?」
林晚秋點點頭。
「今年考。」
孫大姐說:「考上就去烏魯木齊了?」
林晚秋說:「對。」
孫大姐嘆了口氣。
「孩子大了,都要飛。」
林晚秋沒說話。
孫大姐看著她。
「你捨得?」
林晚秋想了想。
「捨得。她飛得高,我高興。」
孫大姐點點頭。
「也是。」
兩個女人坐著說話,太陽慢慢升高。
孫大姐走的時候,拉著林晚秋的手。
「晚秋姐,你家這幾個孩子,都好。」
林晚秋笑了。
三月底,老大來信了。
信上說,他在廠裡幹得不錯,領導器重他,讓他帶幾個徒弟。說他攢的錢夠接娘來住幾天了,問娘啥時候有空。
林晚秋看了信,心裡高興。
她把信給陳建軍看。
陳建軍看完,點點頭。
「這孩子,出息了。」
林晚秋說:「是出息了。」
陳建軍看著她。
「你想去嗎?」
林晚秋想了想。
「想去。等念念考完試吧。」
陳建軍點點頭。
「行。到時候我送你。」
林晚秋笑了。
四月初,天氣更暖和了。
菜地裡的菜長得飛快。小白菜能喫了,嫩嫩的,綠綠的,一掐一股水。林晚秋割了一茬,包了一頓餃子。老三喫了兩大碗,一邊喫一邊說好喫。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高興。
喫完餃子,老三又去菜地看。
看了一會兒,他跑進來。
「娘,向日葵長了。」
林晚秋跟著他出去看。
果然,那幾棵向日葵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綠綠的,頂著兩片圓圓的葉子。
老三蹲下來,看著它們。
「它們會長多高?」
林晚秋想了想。
「比你還高。」
老三說:「那能看見念念嗎?」
林晚秋愣了一下。
「咋看見?」
老三說:「它高,能看見遠處。」
林晚秋笑了。
「它看不見。但它能開花,好看。」
老三點點頭。
「念念喜歡好看。」
林晚秋看著他。
這孩子,心裡想的,全是念念。
四月初五,栓子來信了。
信上說,小月會跑了,滿院子跑,看都看不住。說方慧又懷上了,年底再生一個。說他忙完這陣子,秋天來看他們。
林晚秋看了信,心裡高興。
她把信給陳建軍看。
陳建軍看完,笑了。
「又懷了?」
林晚秋點點頭。
「說是年底。」
陳建軍說:「栓子這小子,行。」
林晚秋笑了。
那天晚上,她給栓子回信。
「栓子,信收到了。小月會跑了,替你們高興。方慧又懷了,好好照顧她。秋天來,咱們等著。」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四月十號,老二來信了。
信上說,食堂生意好,他忙得很。說他攢的錢又多了,夠念念上大學還有富餘。說他過年一定回來。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你種菜了嗎?我想喫你種的菜。」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眼眶熱了。
她把信給老三看。
老三看了,說:「二哥想喫菜。」
林晚秋點點頭。
老三想了想,跑出去,在地裡拔了一棵小白菜,拿回來。
「娘,給二哥寄去。」
林晚秋看著那棵小白菜,笑了。
「寄不了。會爛。」
老三說:「那咋辦?」
林晚秋說:「等他回來喫。」
老三點點頭,把那棵白菜放回地裡。
林晚秋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心裡軟軟的。
那天晚上,她給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菜種了,長得可好了。等你回來喫。你好好幹,別太累。娘等你回來。」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四月十五,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一個消息。
部隊要搞春訓,他要去山裡帶兵,一個月後才能回來。
林晚秋聽了,點點頭。
「去吧。家裡有我。」
陳建軍看著她。
「念念要考試了,你一個人行嗎?」
林晚秋說:「行。有老三呢。」
陳建軍看看老三。
老三正在菜地邊蹲著,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點點頭。
「行。」
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陳建軍就起來了。
林晚秋給他做了早飯,煮了一鍋麵條,臥了兩個荷包蛋。陳建軍坐在桌邊,安安靜靜地喫著。
林晚秋坐在對面,看著他喫。
喫完了,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晚秋,我走了。」
林晚秋點點頭。
「路上小心。」
陳建軍站起來,背起行李,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等我回來。」
林晚秋點點頭。
「我等你。」
他走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春天的氣息。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老三已經起來了,正坐在竈邊燒火。
林晚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三,你爹走了。」
老三點點頭。
「我知道。」
林晚秋說:「一個月纔回來。」
老三說:「我陪你。」
林晚秋看著他,眼眶有些熱。
她伸手,摸摸他的頭。
「好。」
四月二十,念念來信了。
信上說,她複習得差不多了,就等著考試。說秀英小芳大軍都複習,大家天天在一起,互相鼓勵。說她一定能考上,讓娘放心。
信的末尾,她寫了一句:「娘,我想你了。等我考完就回去。」
林晚秋把那句話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給老三看。
老三看了,說:「念念想你了。」
林晚秋點點頭。
老三說:「我也想她。」
林晚秋看著他。
「那你給她寫信。」
老三想了想,點點頭。
那天晚上,老三趴在炕上,給念念寫信。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認認真真。
「念念,你好嗎?菜長得可好了。向日葵也長了。等你回來喫。老三。」
寫完了,他把信遞給林晚秋。
林晚秋看了看,笑了。
「寫得挺好。」
老三也笑了。
第二天,林晚秋把那封信和她的信一起寄出去。
四月二十五,天氣更熱了。
菜地裡的菜長得飛快,都快喫不完了。林晚秋每天割一茬,曬成菜乾,留著冬天喫。
老三每天去河邊。河水漲了,魚也多了。他撈了好多魚,養在院子裡的水坑裡。
林晚秋問他:「老三,撈這麼多幹啥?」
老三說:「等念念回來喫。」
林晚秋笑了。
她看著那坑裡遊來遊去的魚,又看看蹲在坑邊的老三,心裡軟軟的。
這孩子,心裡全是念念。
五月初,孫大姐家的閨女小玲回來了。
她來找老三,說想跟他一起去河邊。老三點點頭,兩個人一起去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小玲邊走邊說話,老三聽著,偶爾點點頭。
林晚秋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那天晚上,小玲來串門,跟林晚秋說話。
「姨,老三真有意思。」
林晚秋看著她。
「咋有意思?」
小玲說:「他不愛說話,但說的都對。他看東西看得可清楚了。我今天在河邊看見一塊石頭,問他是什麼,他說是化石。他咋知道的?」
林晚秋笑了。
「他看書看的。」
小玲說:「他真厲害。」
林晚秋點點頭。
小玲走了以後,林晚秋看著老三。
老三正蹲在院子裡,看那坑裡的魚。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三,小玲說你厲害。」
老三抬起頭。
「厲害?」
林晚秋點點頭。
「她說你懂好多。」
老三想了想。
「我不懂。就是看。」
林晚秋說:「看懂了就厲害。」
老三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娘,我想考大學。」
林晚秋愣住了。
「考大學?」
老三點點頭。
「跟念念一樣。」
林晚秋看著他。
「你想考啥?」
老三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考。」
林晚秋說:「那就考。」
老三看著她。
「能考上嗎?」
林晚秋說:「能。你慢慢學,總能考上。」
老三笑了。
那天晚上,林晚秋躺在炕上,想著老三的話。
這孩子,從小慢,從小不愛說話。可他有自己的主意。
她想,等他考上了,念念也考上了,老大工作了,老二攢夠錢了,這個家,就更好了。
她想著想著,笑了。
窗外,月亮很亮。
照進來,灑在她身上。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