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初見
八月十號那天,林晚秋天沒亮就起來了。
她在竈房裡忙活了一早上。和麪,剁餡,擀皮,包餃子。豬肉白菜餡的,老大愛喫。又燉了一鍋羊肉,方子肉燉得爛爛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還炒了雞蛋,拌了涼菜,蒸了饅頭。
念念起來的時候,竈房裡已經熱氣騰騰了。
她揉著眼睛走進去,看著那一桌子的菜,愣住了。
「娘,你做這麼多?喫不完咋辦?」
林晚秋頭也不回。
「喫不完慢慢喫。你大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對象也來,得好好招待。」
念念笑了。
她洗了臉,過來幫忙。擺碗筷,擦桌子,端菜。老三也起來了,蹲在竈邊燒火,偶爾抬頭看看。
忙活了一上午,終於準備得差不多了。
林晚秋站在院子裡,往巷子口的方向看。
「咋還不來?」
念念說:「娘,還早呢。火車中午纔到。」
林晚秋點點頭,可還是忍不住往外看。
念念看著她那樣子,笑了。
「娘,你比我還急。」
林晚秋說:「我不是急。我是……」
她說不出來。
她是緊張。
老大要帶對象回來。那個叫王秀芬的姑娘,河北人,在廠裡當檢驗員。沒見過面,不知道長啥樣,不知道脾氣咋樣,不知道跟老大處得好不好。
她想著想著,又往外看了一眼。
念念說:「娘,你別看了。再看路都看出洞了。」
林晚秋笑了。
中午,巷子口終於傳來腳步聲。
林晚秋第一個跑出去。
老大走在前面,穿著一件嶄新的藍布褂子,頭髮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旁邊跟著一個姑娘,剪著齊耳短髮,穿著碎花襯衫,黑褲子,黑布鞋。乾乾淨淨的,斯斯文文的。
林晚秋站在那兒,看著他們走近。
老大走到她面前,叫了一聲。
「娘。」
林晚秋看著他,眼眶有些熱。
「瘦了。」
老大笑了。
「沒瘦。是結實了。」
他轉身,拉過那姑娘的手。
「娘,這是秀芬。」
王秀芬上前一步,微微低著頭,叫了一聲。
「大娘。」
林晚秋看著她。
圓臉,大眼睛,皮膚白白的,說話輕聲細語。一看就是個好姑娘。
她笑了。
「好孩子,快進屋。」
一家人進了屋。
王秀芬有些拘謹,坐在炕沿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念念給她倒了碗水,她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
老三蹲在門口,偷偷看她。
王秀芬感覺到了,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老三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又縮回去了。
念念在旁邊笑。
「三哥,你躲啥?」
老三說:「沒躲。」
念念笑得更厲害了。
那天下午,林晚秋跟王秀芬說話。
問她家裡情況,問她在廠裡幹啥,問她和老大咋認識的。
王秀芬一一答了。說話不急不慢的,條理清楚。
她家在河北農村,爹孃都是農民,家裡還有個弟弟。她念過初中,畢業後進了工廠,當了檢驗員。跟老大是在廠裡認識的,他技術好,人實在,一來二去就熟了。
林晚秋聽著,心裡喜歡。
這姑娘,踏實。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飯。
林晚秋不停地給王秀芬夾菜。
「嘗嘗這個,羊肉燉的爛。」
「嘗嘗這個,餃子,老大最愛喫的。」
「嘗嘗這個,雞蛋,自家雞下的。」
王秀芬碗裡堆得滿滿的,喫都喫不完。
她有些不好意思。
「大娘,我自己來。」
林晚秋說:「你喫你的。別客氣。」
老大在旁邊看著,嘴角一直帶著笑。
念念偷偷問他:「大哥,你喜歡她啥?」
老大想了想。
「踏實。對人好。不藏心眼。」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王秀芬跟念念住一屋。兩個人說了半宿的話。
念念問她跟大哥的事,她說了。問她以後打算,她也說了。問她覺不覺得大哥話少,她笑了。
「話少好。話少的人,心裡有數。」
念念看著她,忽然覺得,大哥找對了人。
八月十五那天,老二也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看見王秀芬,愣了一下。
「這是……」
老大說:「秀芬。我對象。」
老二眼睛亮了。
「嫂子好!」
王秀芬臉紅了。
「還、還沒結婚呢。」
老二說:「早晚的事。早晚得叫。」
一屋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喫了頓飯。
老二話多,一直在說食堂的事,說縣裡的事,說攢錢的事。老大話少,但偶爾插一句。念念跟老三坐在一邊,聽著他們說。
林晚秋看著這一桌子的人,心裡滿滿的。
老大,老二,老三,念念,還有秀芬。
都齊了。
喫完飯,老二把給王秀芬的禮物拿出來。是一塊布料,深藍色的,上面印著小碎花。
「嫂子,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啥,就買了塊布。你拿去做件衣裳。」
王秀芬接過布,眼眶有些紅。
「老二,謝謝你。」
老二撓撓頭。
「謝啥?一家人。」
王秀芬愣住了。
她看看老大,老大正看著她,眼裡帶著笑。
她低下頭,笑了。
八月二十,老大要走了。
王秀芬也要走了。
兩個人還要回廠裡上班。
站在門口,林晚秋拉著王秀芬的手。
「孩子,以後常來。」
王秀芬點點頭。
「大娘,我會的。」
她又看看老大。
老大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走吧。」
兩個人轉身,走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念念站在旁邊,也看著。
老三站在另一邊,也看著。
三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口。
念念忽然說:「娘,大哥有媳婦了。」
林晚秋點點頭。
「快了。」
念念說:「秀芬姐真好。」
林晚秋說:「是真好。」
老三在旁邊說:「她笑的時候好看。」
念念看著他。
「三哥,你也看出來了?」
老三點點頭。
念念笑了。
八月二十五,老二也要走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林晚秋。
「娘,我走了。」
林晚秋點點頭。
「路上小心。」
老二說:「娘,你等我。年底再回來。」
林晚秋笑了。
「好,娘等你。」
老二轉身,走了。
念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老三站在旁邊,也看著。
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口。
念念忽然說:「二哥又走了。」
老三點點頭。
「走了。」
念念說:「他年底還回來嗎?」
老三說:「回來。他說回來。」
念念點點頭。
八月二十八,念念要回學校了。
她收拾好行李,站在門口。
林晚秋幫她整整衣領。
「路上小心。到了寫信。」
念念點點頭。
「娘,我知道了。」
她又看看老三。
「三哥,你好好學。寒假我回來檢查。」
老三點點頭。
念念笑了。
她轉身,走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老三站在旁邊,也看著。
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口。
老三忽然說:「娘,念念走了。」
林晚秋點點頭。
「走了。」
老三說:「她寒假回來嗎?」
林晚秋說:「回來。」
老三點點頭。
他轉身,回屋去了。
林晚秋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秋天的氣息。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屋裡空了。
但她知道,他們還會回來的。
九月,老三開學了。
他上高三了,功課更緊了。每天早出晚歸,回來還要看書。那幾本地質學的書,他已經翻爛了。有些地方還是不懂,但他不著急,一遍一遍地看。
林晚秋有時候問他:「老三,累不累?」
老三搖搖頭。
「不累。」
林晚秋說:「累了就歇會兒。」
老三點點頭,繼續看。
九月十五,老大來信了。
信上說,他跟秀芬的事定了,準備明年五一結婚。說讓娘到時候來烏魯木齊參加婚禮。
林晚秋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給陳建軍看。
陳建軍看完,笑了。
「這小子,要結婚了。」
林晚秋點點頭。
「是啊。」
陳建軍看著她。
「你咋想?」
林晚秋說:「高興。也愁。」
陳建軍說:「愁啥?」
林晚秋說:「愁錢。」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錢的事,我想辦法。」
林晚秋看著他。
「你咋想?」
陳建軍說:「攢。我津貼攢著,夠。」
林晚秋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老大回信。
「老大,信收到了。你結婚,娘高興。明年五一,娘一定去。你好好準備,別太累。娘。」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二十,老二來信了。
信上說,他聽說老大要結婚,高興。說他攢的錢夠給老大隨禮了。說他過年一定回來,給大哥帶禮物。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你身體咋樣?別太累。」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眼眶熱了。
她把信給陳建軍看。
陳建軍看完,點點頭。
「這孩子,懂事。」
林晚秋說:「是懂事。」
那天晚上,她給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你大哥要結婚了,娘高興。你好好幹,別太累。過年回來,娘給你做好喫的。」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月初,念念來信了。
信上說,她聽大哥說要結婚,高興。說她給大哥準備了禮物,是她自己織的圍巾。說她寒假回去,幫娘準備婚禮的事。
信的末尾,她寫了一句:「娘,你高興不?」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笑了。
這孩子,還問她高興不。
她當然高興。
老大要結婚了。
她的兒子,要成家了。
她給念念回信。
「念念,信收到了。娘高興。你好好學,別太累。寒假回來,幫娘準備。」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月十五,天冷了。
雪還沒下,但風已經涼了。林晚秋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多穿一件衣裳。老三還是天天看書,坐在竈邊,一看就是半天。
林晚秋有時候坐他旁邊納鞋底,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竈膛裡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們臉上。
林晚秋忽然說:「老三,你以後想找個啥樣的對象?」
老三愣了一下。
「對象?」
林晚秋點點頭。
「對,對象。」
老三想了想。
「不知道。」
林晚秋說:「像你秀芬姐那樣的?」
老三又想了想。
「也行。」
林晚秋笑了。
老三看著她。
「娘,你笑啥?」
林晚秋說:「笑你。」
老三不明白,但也沒問。
他繼續看書。
林晚秋繼續納鞋底。
竈膛裡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兩個人身上。
窗外,月亮很亮。
一九七零年的秋天,就這樣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