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1970冬
一九七零年的冬天,來得不緊不慢。
十一月的第一場雪,薄薄的一層,落在院子裡就化了。第二場雪厚一些,蓋住了地面。等到第三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地上已經積了半尺厚。
林晚秋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掃雪。掃出一條路來,通向院門,通向竈房,通向廁所,通向豬圈。老三也幫忙,拿著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掃帚,在雪地裡劃拉,掃得滿身都是雪。
林晚秋喊他進屋,他不聽,非要掃完才肯回去。
掃完了,兩個人一起站在竈邊烤火。老三的手凍得通紅,林晚秋給他搓搓,他就那麼任她搓著,也不說話。
老三現在話還是少,但林晚秋看得出來,他心裡有事。
十一月十五那天,老大來信了。
信上說,他和秀芬的婚期定了,明年五一,在烏魯木齊辦。說讓娘提前幾天到,幫他張羅張羅。說秀芬她爹孃也要來,兩家見個面。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你來的時候,把老三也帶上吧。讓他看看烏魯木齊。」
林晚秋把那句話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給老三看。
老三看了,說:「大哥讓我去烏魯木齊。」
林晚秋點點頭。
「你想去嗎?」
老三想了想。
「想。」
林晚秋笑了。
「那就去。」
老三也笑了。
那天晚上,老三趴在炕上,給念念寫信。
「念念,大哥說讓我去烏魯木齊。參加他婚禮。老三。」
念念回信很快。
「三哥,太好了!你來了我帶你去玩。咱們去看大學,去看博物館,去看大哥的工廠。你啥時候來?念念。」
老三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他把信疊好,收起來。
十一月二十,老二來信了。
信上說,他給大哥準備了結婚禮物,是一對暖水瓶,上海貨,他託人從省城帶的。說他過年一定回來,把禮物帶回來。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老三要去烏魯木齊?他一個人行嗎?」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笑了。
老二也惦記著老三。
她給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老三去烏魯木齊,有念念接他,你放心。你過年回來,娘給你做好喫的。」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一月底,雪下大了。
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林晚秋每天早上起來掃雪,老三也跟著掃。掃完了,兩個人一起進屋烤火。
老三還是天天看書。那幾本地質學的書,他已經翻得邊角都捲了。有些地方他能背下來,有些地方還是不懂。不懂的地方,他就寫信問念念。念念回信解釋,他看懂了,就在書上做記號。
林晚秋有時候問他:「老三,累不累?」
老三搖搖頭。
「不累。」
林晚秋說:「累了就歇會兒。」
老三點點頭,繼續看。
十二月,天更冷了。
零下二十多度,出門得裹得嚴嚴實實的,不然一會兒就凍僵了。林晚秋把帶來的厚衣裳都翻出來,給老三穿上。老三裹得像個球,走路都費勁,但還是每天去上學。
放學回來,他把書包一放,就坐到竈邊看書。
林晚秋有時候坐他旁邊納鞋底,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竈膛裡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們臉上。
有一天,老三忽然問林晚秋。
「娘,烏魯木齊有多遠?」
林晚秋想了想。
「坐火車要兩天。」
老三說:「那我能找到念念嗎?」
林晚秋說:「念念接你。」
老三點點頭。
他又問:「大哥的婚禮,人多嗎?」
林晚秋說:「應該不少。」
老三說:「那我該說啥?」
林晚秋看著他。
「你想說啥就說啥。」
老三想了想。
「我不會說。」
林晚秋笑了。
「不會說就不說。坐著就行。」
老三點點頭。
十二月十五,念念來信了。
信上說,她給老三準備了一份禮物,等他來烏魯木齊的時候給他。說她已經跟大哥說好了,到時候去火車站接老三。說她寒假不回來了,在學校圖書館幫忙,還能掙點錢。
信的末尾,她寫了一句:「娘,我想你了。等老三來,讓他給我講講你。」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眼眶熱了。
她把信給老三看。
老三看了,說:「念念想你了。」
林晚秋點點頭。
老三說:「我也想她。」
林晚秋看著他。
「那你給她寫信。」
老三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給念念寫信。
「念念,我臘月二十五到。你等我。老三。」
寫完了,他把信遞給林晚秋。
林晚秋看了看,笑了。
「就這些?」
老三點點頭。
「就這些。」
林晚秋沒再說,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二月二十,老二回來了。
他背著大包小包,站在巷子口,朝家裡走。林晚秋老遠就看見他,站在門口等。
老二走到她面前,站定。
「娘。」
林晚秋看著他。
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
她伸手,摸摸他的臉。
「瘦了。」
老二笑了。
「沒事。養養就好。」
那天晚上,老二把給大哥的禮物拿出來。一對暖水瓶,紅彤彤的,嶄新的,上海貨。
老三湊過來看,摸了摸。
「好看。」
老二說:「上海貨,好使。」
老三點點頭。
老二又拿出給念念的禮物,是一件新衣裳,碎花的,軟軟的。
「給她開學穿。」
林晚秋接過衣裳,疊好,收起來。
「她看見肯定高興。」
老二笑了。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
林晚秋包了餃子,做了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飯。
老二喫得香,一碗接一碗。老三也喫得香,比平時多喫了一碗。陳建軍話少,但一直笑著。
林晚秋看著他們,心裡滿滿的。
喫完飯,老二說:「娘,我明天去車站買票。老三的票,我的票。」
林晚秋點點頭。
「好。」
老二看著老三。
「老三,你跟二哥一起去?」
老三點點頭。
老二笑了。
「行。二哥帶你。」
十二月二十四,老二帶著老三去車站買票。
老三第一次出遠門,有些緊張。一路上,他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老二拉著他的手,怕他走丟。
買完票,兩個人往回走。
老三忽然問:「二哥,你去過烏魯木齊嗎?」
老二搖搖頭。
「沒去過。」
老三說:「那你去嗎?」
老二說:「不去。食堂走不開。」
老三低下頭。
老二看著他。
「咋了?」
老三說:「我一個人去?」
老二說:「念念接你。怕啥?」
老三想了想,點點頭。
十二月二十五,老三要走了。
林晚秋給他收拾行李。換洗衣裳,洗漱用品,還有念念愛喫的——她做的鹹菜,曬的乾菜,還有一包核桃。
老三站在旁邊看著。
「娘,太多了。」
林晚秋頭也不回。
「不多。念念愛喫。」
老三沒再說話。
行李收拾好了,一個大包袱,一個書包。
老二把包袱背上,拉著老三的手。
「走吧。」
老三看看林晚秋。
林晚秋走到他面前,幫他整整衣領。
「老三,路上小心。到了給娘寫信。」
老三點點頭。
「娘,我知道了。」
他又看看陳建軍。
陳建軍點點頭。
「好好玩。別緊張。」
老三點點頭。
老二拉著他的手,走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陳建軍站在她旁邊,也看著。
兩個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口。
林晚秋忽然說:「老三一個人去,能行嗎?」
陳建軍說:「有念念接他。」
林晚秋點點頭。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屋裡空了。
但林晚秋知道,老三在路上,在往烏魯木齊去的路上。
他會見到念念,會見到大哥,會見到秀芬。
她會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