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2章 這特麼是鄉鎮醫院?

外科教父·海與夏·4,079·2026/3/27

“張主任,這邊,這邊!”” 在一個官渡醫生的帶領下,縣醫院外科主任張安雲帶著一個麻醉師、兩個助手,一個護士急匆匆衝上來。他五十出頭,頭髮花白,在縣醫院做了二十多年外科,是全縣公認的“第一把刀”。 張主任性格耿直,當他接到院長安排的支援任務時,剛從手術檯上下來,人命關天,他想都沒想,立即挑幾個人衝進救護車。 一到官渡醫院,他抓住一個急診科醫生,讓他直接帶來手術室。 “傷員在哪?”他喘著粗氣,“心包填塞的那個,還有腹部閉合傷那個——” “在手術,正在手術!” “正在手術?” “……“ 他看見門口的李民和老院,看見他們手術服上的血跡,他才意識到,傷員真的在做手術。 不過應該是做一些簡單的準備工作吧。 老院長上前一步。 “快進去,換衣服……”張主任是急性子,還沒等老院長開口,指揮帶來的醫生護士往裡面衝。 “張主任,辛苦您跑一趟。”老院長立即拉住往裡面衝的張主任。 他的聲音平穩,像在彙報病例,“四臺手術都已完成!都是李民醫生主刀的,心臟修補、脾切肝修補、胸腔探查肺修補加肋骨固定、股骨開放復位內固定。病人術後生命體徵平穩,正在復甦室觀察,馬上送出來,我們現在需要的支援是血製品。” 張安雲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老院長,看著李民。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驚訝,懷疑,手術做完了?傷員還活著? “傷員呢?現在怎麼樣?救過來沒?” “全部生命體徵平穩!”老院長重複。 “心臟修補,”張主任還是不信,“你做的?” 李民點頭。 “心包填塞,右心室前壁裂傷,長度約1.8釐米。做了帶墊片縫合,術後迴圈穩定。” 張安雲沉默了很久。 他做外科二十三年,開過無數臺胸腹聯合傷,切過無數的脾和肝。但他從來沒有獨立完成過一例心臟修補。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不行。縣醫院沒有體外迴圈,沒有心胸外科專科團隊,遇到這種傷,唯一能做的就是緊急轉診,然後在轉診的路上祈禱病人撐到上級醫院。 而現在,一個鄉鎮衛生院的年輕醫生告訴他:我做完了,病人平穩。 “你在哪裡學的?”他問。 李民摘下口罩,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種完成工作後的平靜。 “三博醫院。”李民說,“楊平教授那裡。” 張安雲又沉默了。 他想起來了,李民在三博醫院進修,好像有一次他來官渡醫院主刀手術,見過這個李民,這小子確實厲害,當時他好像是手術遇到困難,就是這個年輕人化解的。 他也聽說過楊平,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如今國際醫學界最響亮的名字之一。他也聽說過三博的進修專案,全國每年只招三十個人,門檻高得像天梯。 他沒想到,那個從天梯上走下來的人,會站在官渡鎮這間嶄新的手術室裡,渾身是血,神情平靜,像剛剛完成一次再普通不過的闌尾切除。 趕了一個半小時的路,現在說手術做完了,張主任沒有撲空的惱怒,他聽到傷員救活了,心裡鬆一口氣,這比什麼都好。 “我能去看看病人嗎?”他問。 李民點頭:“他們現在都在復甦室觀察,很快就會推出來送往病房,你稍等一會。” “因為是同時開臺,所以我們不敢把術後傷員送病房,都放在復甦室觀察,馬上就送出來,剛剛我們看過,生命體徵都平穩。”老院長又補充。 這時,平車的咕嚕聲由遠而近,正好幾個患者依次從手術室推出來,大家一路跟到病房,然後一起動手協助過床。 周福生躺在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呼吸平穩,監護儀上的數字規規矩矩地跳動。張安雲站在旁邊,看他的胸壁,看他的引流管,再看監護儀器上的生命體徵。 他什麼也沒說。 這麼穩定的生命體徵,心臟肯定修補好了。 他又去看了陳冬秀,看了許德厚,看了趙秋林。每一個病人他都仔細看了一遍,看了手術記錄,看了術後影像,看了監護資料,還不忘向當時參加手術的助手打聽。 四個重傷患者,三個多小時的手術,不,三個多小時是從急診接診算起的。 三個多小時,一個人幾乎以一己之力完成了傷情的評估、手術的安排、手術…… 這份應付急診的實力,張安雲自覺縣醫院做不到,不是做不到,是完全做不到,與這個水平差距還很大。 回到醫生辦公室,張安雲洗完手,對李民伸出手。 “我是張安雲……” 他本想說“以後官渡有搞不定的急診,隨時打電話,縣醫院能做到的,我們一定配合。” 但是這句話他咽回去了。 人家開胸修補心臟跟玩一樣,還用得住你張安雲幫忙,以後他幫你張安雲還差不多。 這種水平,這特麼是鄉鎮醫院? “張主任,您好。” 李民握住他的手。 “你說你進修是跟著楊平教授的?他現在還親自帶進修生?”張安雲很是奇怪,李民一個鄉鎮醫院的專科生,去那種醫院進修已經是省廳特殊照顧,楊教授還親自帶他?吹牛吧? 年輕人水平高是好事,但是打著楊教授的旗號吹牛就不地道。 “可能楊教授對我們邊遠山區來的醫生有意照顧,所以親自帶我。”李民沒有半句撒謊,只是實話實說。 老院長在旁邊說:“我們李醫生是中國好醫生,楊教授非常欣賞他,親自培養他。” 老院長這人張安雲清楚,有些事會吹牛,有些事不會吹牛,在這件事上絕對不會拿楊教授名聲吹牛。 難怪這個年輕人這麼厲害,原來是楊教授親手調教的學生。 這麼說來,要是他去進修,楊教授會不會念他來自邊遠地區,也會特殊照顧。 開胸補心臟……想想都興奮。 “那個李醫生……”張安雲本想求李民幫忙介紹去三博醫院進修,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他不能這個時候提這事,等下找個機會自然而然提出來。 現在手術做完了,沒張安雲什麼事情了,要是平時,他肯定風風火火趕回去。 但是這次不同,他爽快留下來吃飯。 晚上,張安雲坐在食堂裡,端著一碗老院長讓廚房特意燉的土雞湯,沉默地喝完了提出要李民幫忙的事情。 李民當場答應,表示盡力,究竟行不行還得看三博研究所那邊的安排。 張安雲很高興,臨走時他對老院長說:“李院長,你們醫院這個李醫生,要留好。” 老院長送他到門口。 “他會留下的。”老院長說。 張安雲點點頭,上了車。 晚上,李民在重症病房守了周福生幾個患者一夜。 窗外的官渡鎮睡得很沉。沒有城市的霓虹,沒有夜航的航班,只有零星幾盞窗戶還亮著暖黃的燈,像散落在群山褶皺裡的螢火。遠處的盤山公路隱沒在夜色中,偶爾有一輛晚歸的農用車駛過,車燈像兩粒緩慢移動的星子。 監護儀上的曲線平穩地起伏。周福生的血壓穩定在110/70,血氧飽和度98%。他還沒有醒,但臉色已經從青灰轉為正常的蒼白,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李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腿有點僵,腰也有點酸。他沒有在意。他只是看著那條綠色的曲線,看著窗外逐漸泛白的天空。 凌晨五點,老院長推門進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拖過另一把椅子,在李民身邊坐下。兩個人都看著監護儀,像兩尊靜默的雕塑。 很久之後,老院長開口了。 “我年輕的時候,”他說,“剛分到官渡來,那年二十六歲。衛生院只有三間平房,一個聽診器,一個血壓計,連手術檯都沒有,做清創縫合就在診室裡,病人疼得嗷嗷叫。” 他頓了頓。 “有一年秋天,也是農用車翻車,送來三個重傷員。其中一個脾破裂,腹腔裡全是血。我們沒有血庫,沒有手術條件,我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面前。他才二十四歲,老婆剛懷孕。” 李民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我寫了一封請調報告,想去縣醫院,哪怕從住院醫做起。”老院長的聲音很輕,“第二天早上,我又把那封信撕了。”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那時候我就想,總要有人留在這裡。我不留,誰留?我不做,誰做?” 他轉過頭,看著李民。 “現在是你了。” 李民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監護儀上那條平穩的綠色曲線。 窗外,第一縷晨光照進病房。初春的山野在淡金色的光暈中漸漸甦醒,遠處有早起的村民推開院門,傳來幾聲犬吠,幾聲雞鳴。 早上七點,周福生醒了。 他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頭頂陌生的天花板,看著床邊滴滴作響的儀器,看著守在床邊的李民。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微弱的氣聲。 李民俯下身。 “手術很成功,”他說,“你好好養傷,過幾天就能轉普通病房了。” 周福生的眼眶忽然溼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輛失控的農用車,想起方向盤重重撞在胸口那一瞬間的劇痛,想起眼前迅速模糊的天光和耳邊的哭喊,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他沒想到自己還能醒來,更沒想到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李民。 他還不知道這間嶄新的手術室是誰捐的,不知道那臺救了他命的自體血回輸機從哪裡來,不知道李民為了能在這張手術檯上救他花了多少年。他只知道,是官渡醫院救了他,是李醫生救了他。 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鬢邊的白髮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民直起身,對旁邊的護士說:“家屬可以進來了,探視時間別太長,病人需要休息。” 他走出監護病房,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走廊的地磚映成淡金色。不遠處,門診大廳已經開始有病人陸續到來,掛號視窗前排起小隊,導診臺的小姑娘正在回答一位老太太的詢問。張醫生端著搪瓷杯從辦公室出來,看見他,點了點頭。王護士長推著治療車匆匆走過,車輪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一切如常。 一切又都不一樣。 李民回到辦公室,坐下,翻開當天的門診預約單。第一個病人是青石村的周桂英,那位吃了八年他開的藥的老太太,要來複診。他拿起筆,在病歷本上寫下日期。 窗外,官渡鎮的炊煙裊裊升起,混入春日山間若有若無的薄霧。遠處的盤山公路上,一輛農用車正突突地爬坡,車廂裡裝著新買的化肥和種子。 李民低下頭,繼續寫病歷。 他的手依然很穩。 三天後,周福生轉入普通病房。 一週後,他能扶著床沿下地走幾步了。 半個月後,岔路村派了十幾個村民代表,抬著一面錦旗敲鑼打鼓地走進官渡醫院。錦旗是大紅的綢緞底,金黃色的流蘇,上面繡著四個大字:仁心妙手。落款是“岔路村全體村民”。 周大平親自把錦旗送到李民手裡,握著他的手,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李民站在門診大廳中央,被幾十雙感激的目光包圍著。他有些不太習慣這樣的場面,耳朵微微泛紅,手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但他還是接過了那面錦旗。 陽光從玻璃幕牆傾瀉而入,照在錦旗的紅絨上,照在那四個金燦燦的大字上。 老院長站在人群后面,拄著柺杖,仰頭看著那面錦旗。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腰板,從那天起,挺得更直了。 那天傍晚,李民將自己處理的案例發給楊平,希望得到楊平的指點,很快他收到一條微信。 是楊平發來的。 “處理得很好很及時。” 李民又提起縣醫院張安雲想去三博醫院進修的事情,楊平回覆:“以後你們官渡醫院可以招收進修醫生,你可以將自己的醫術傳授給他們。” 李民明白了,他以後也要像楊教授一樣,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工作,幫助更多的人。

“張主任,這邊,這邊!””

在一個官渡醫生的帶領下,縣醫院外科主任張安雲帶著一個麻醉師、兩個助手,一個護士急匆匆衝上來。他五十出頭,頭髮花白,在縣醫院做了二十多年外科,是全縣公認的“第一把刀”。

張主任性格耿直,當他接到院長安排的支援任務時,剛從手術檯上下來,人命關天,他想都沒想,立即挑幾個人衝進救護車。

一到官渡醫院,他抓住一個急診科醫生,讓他直接帶來手術室。

“傷員在哪?”他喘著粗氣,“心包填塞的那個,還有腹部閉合傷那個——”

“在手術,正在手術!”

“正在手術?”

“……“

他看見門口的李民和老院,看見他們手術服上的血跡,他才意識到,傷員真的在做手術。

不過應該是做一些簡單的準備工作吧。

老院長上前一步。

“快進去,換衣服……”張主任是急性子,還沒等老院長開口,指揮帶來的醫生護士往裡面衝。

“張主任,辛苦您跑一趟。”老院長立即拉住往裡面衝的張主任。

他的聲音平穩,像在彙報病例,“四臺手術都已完成!都是李民醫生主刀的,心臟修補、脾切肝修補、胸腔探查肺修補加肋骨固定、股骨開放復位內固定。病人術後生命體徵平穩,正在復甦室觀察,馬上送出來,我們現在需要的支援是血製品。”

張安雲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老院長,看著李民。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驚訝,懷疑,手術做完了?傷員還活著?

“傷員呢?現在怎麼樣?救過來沒?”

“全部生命體徵平穩!”老院長重複。

“心臟修補,”張主任還是不信,“你做的?”

李民點頭。

“心包填塞,右心室前壁裂傷,長度約1.8釐米。做了帶墊片縫合,術後迴圈穩定。”

張安雲沉默了很久。

他做外科二十三年,開過無數臺胸腹聯合傷,切過無數的脾和肝。但他從來沒有獨立完成過一例心臟修補。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不行。縣醫院沒有體外迴圈,沒有心胸外科專科團隊,遇到這種傷,唯一能做的就是緊急轉診,然後在轉診的路上祈禱病人撐到上級醫院。

而現在,一個鄉鎮衛生院的年輕醫生告訴他:我做完了,病人平穩。

“你在哪裡學的?”他問。

李民摘下口罩,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種完成工作後的平靜。

“三博醫院。”李民說,“楊平教授那裡。”

張安雲又沉默了。

他想起來了,李民在三博醫院進修,好像有一次他來官渡醫院主刀手術,見過這個李民,這小子確實厲害,當時他好像是手術遇到困難,就是這個年輕人化解的。

他也聽說過楊平,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如今國際醫學界最響亮的名字之一。他也聽說過三博的進修專案,全國每年只招三十個人,門檻高得像天梯。

他沒想到,那個從天梯上走下來的人,會站在官渡鎮這間嶄新的手術室裡,渾身是血,神情平靜,像剛剛完成一次再普通不過的闌尾切除。

趕了一個半小時的路,現在說手術做完了,張主任沒有撲空的惱怒,他聽到傷員救活了,心裡鬆一口氣,這比什麼都好。

“我能去看看病人嗎?”他問。

李民點頭:“他們現在都在復甦室觀察,很快就會推出來送往病房,你稍等一會。”

“因為是同時開臺,所以我們不敢把術後傷員送病房,都放在復甦室觀察,馬上就送出來,剛剛我們看過,生命體徵都平穩。”老院長又補充。

這時,平車的咕嚕聲由遠而近,正好幾個患者依次從手術室推出來,大家一路跟到病房,然後一起動手協助過床。

周福生躺在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呼吸平穩,監護儀上的數字規規矩矩地跳動。張安雲站在旁邊,看他的胸壁,看他的引流管,再看監護儀器上的生命體徵。

他什麼也沒說。

這麼穩定的生命體徵,心臟肯定修補好了。

他又去看了陳冬秀,看了許德厚,看了趙秋林。每一個病人他都仔細看了一遍,看了手術記錄,看了術後影像,看了監護資料,還不忘向當時參加手術的助手打聽。

四個重傷患者,三個多小時的手術,不,三個多小時是從急診接診算起的。

三個多小時,一個人幾乎以一己之力完成了傷情的評估、手術的安排、手術……

這份應付急診的實力,張安雲自覺縣醫院做不到,不是做不到,是完全做不到,與這個水平差距還很大。

回到醫生辦公室,張安雲洗完手,對李民伸出手。

“我是張安雲……”

他本想說“以後官渡有搞不定的急診,隨時打電話,縣醫院能做到的,我們一定配合。”

但是這句話他咽回去了。

人家開胸修補心臟跟玩一樣,還用得住你張安雲幫忙,以後他幫你張安雲還差不多。

這種水平,這特麼是鄉鎮醫院?

“張主任,您好。”

李民握住他的手。

“你說你進修是跟著楊平教授的?他現在還親自帶進修生?”張安雲很是奇怪,李民一個鄉鎮醫院的專科生,去那種醫院進修已經是省廳特殊照顧,楊教授還親自帶他?吹牛吧?

年輕人水平高是好事,但是打著楊教授的旗號吹牛就不地道。

“可能楊教授對我們邊遠山區來的醫生有意照顧,所以親自帶我。”李民沒有半句撒謊,只是實話實說。

老院長在旁邊說:“我們李醫生是中國好醫生,楊教授非常欣賞他,親自培養他。”

老院長這人張安雲清楚,有些事會吹牛,有些事不會吹牛,在這件事上絕對不會拿楊教授名聲吹牛。

難怪這個年輕人這麼厲害,原來是楊教授親手調教的學生。

這麼說來,要是他去進修,楊教授會不會念他來自邊遠地區,也會特殊照顧。

開胸補心臟……想想都興奮。

“那個李醫生……”張安雲本想求李民幫忙介紹去三博醫院進修,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他不能這個時候提這事,等下找個機會自然而然提出來。

現在手術做完了,沒張安雲什麼事情了,要是平時,他肯定風風火火趕回去。

但是這次不同,他爽快留下來吃飯。

晚上,張安雲坐在食堂裡,端著一碗老院長讓廚房特意燉的土雞湯,沉默地喝完了提出要李民幫忙的事情。

李民當場答應,表示盡力,究竟行不行還得看三博研究所那邊的安排。

張安雲很高興,臨走時他對老院長說:“李院長,你們醫院這個李醫生,要留好。”

老院長送他到門口。

“他會留下的。”老院長說。

張安雲點點頭,上了車。

晚上,李民在重症病房守了周福生幾個患者一夜。

窗外的官渡鎮睡得很沉。沒有城市的霓虹,沒有夜航的航班,只有零星幾盞窗戶還亮著暖黃的燈,像散落在群山褶皺裡的螢火。遠處的盤山公路隱沒在夜色中,偶爾有一輛晚歸的農用車駛過,車燈像兩粒緩慢移動的星子。

監護儀上的曲線平穩地起伏。周福生的血壓穩定在110/70,血氧飽和度98%。他還沒有醒,但臉色已經從青灰轉為正常的蒼白,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李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腿有點僵,腰也有點酸。他沒有在意。他只是看著那條綠色的曲線,看著窗外逐漸泛白的天空。

凌晨五點,老院長推門進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拖過另一把椅子,在李民身邊坐下。兩個人都看著監護儀,像兩尊靜默的雕塑。

很久之後,老院長開口了。

“我年輕的時候,”他說,“剛分到官渡來,那年二十六歲。衛生院只有三間平房,一個聽診器,一個血壓計,連手術檯都沒有,做清創縫合就在診室裡,病人疼得嗷嗷叫。”

他頓了頓。

“有一年秋天,也是農用車翻車,送來三個重傷員。其中一個脾破裂,腹腔裡全是血。我們沒有血庫,沒有手術條件,我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面前。他才二十四歲,老婆剛懷孕。”

李民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我寫了一封請調報告,想去縣醫院,哪怕從住院醫做起。”老院長的聲音很輕,“第二天早上,我又把那封信撕了。”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那時候我就想,總要有人留在這裡。我不留,誰留?我不做,誰做?”

他轉過頭,看著李民。

“現在是你了。”

李民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監護儀上那條平穩的綠色曲線。

窗外,第一縷晨光照進病房。初春的山野在淡金色的光暈中漸漸甦醒,遠處有早起的村民推開院門,傳來幾聲犬吠,幾聲雞鳴。

早上七點,周福生醒了。

他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頭頂陌生的天花板,看著床邊滴滴作響的儀器,看著守在床邊的李民。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微弱的氣聲。

李民俯下身。

“手術很成功,”他說,“你好好養傷,過幾天就能轉普通病房了。”

周福生的眼眶忽然溼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輛失控的農用車,想起方向盤重重撞在胸口那一瞬間的劇痛,想起眼前迅速模糊的天光和耳邊的哭喊,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他沒想到自己還能醒來,更沒想到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李民。

他還不知道這間嶄新的手術室是誰捐的,不知道那臺救了他命的自體血回輸機從哪裡來,不知道李民為了能在這張手術檯上救他花了多少年。他只知道,是官渡醫院救了他,是李醫生救了他。

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鬢邊的白髮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民直起身,對旁邊的護士說:“家屬可以進來了,探視時間別太長,病人需要休息。”

他走出監護病房,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走廊的地磚映成淡金色。不遠處,門診大廳已經開始有病人陸續到來,掛號視窗前排起小隊,導診臺的小姑娘正在回答一位老太太的詢問。張醫生端著搪瓷杯從辦公室出來,看見他,點了點頭。王護士長推著治療車匆匆走過,車輪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一切如常。

一切又都不一樣。

李民回到辦公室,坐下,翻開當天的門診預約單。第一個病人是青石村的周桂英,那位吃了八年他開的藥的老太太,要來複診。他拿起筆,在病歷本上寫下日期。

窗外,官渡鎮的炊煙裊裊升起,混入春日山間若有若無的薄霧。遠處的盤山公路上,一輛農用車正突突地爬坡,車廂裡裝著新買的化肥和種子。

李民低下頭,繼續寫病歷。

他的手依然很穩。

三天後,周福生轉入普通病房。

一週後,他能扶著床沿下地走幾步了。

半個月後,岔路村派了十幾個村民代表,抬著一面錦旗敲鑼打鼓地走進官渡醫院。錦旗是大紅的綢緞底,金黃色的流蘇,上面繡著四個大字:仁心妙手。落款是“岔路村全體村民”。

周大平親自把錦旗送到李民手裡,握著他的手,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李民站在門診大廳中央,被幾十雙感激的目光包圍著。他有些不太習慣這樣的場面,耳朵微微泛紅,手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但他還是接過了那面錦旗。

陽光從玻璃幕牆傾瀉而入,照在錦旗的紅絨上,照在那四個金燦燦的大字上。

老院長站在人群后面,拄著柺杖,仰頭看著那面錦旗。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腰板,從那天起,挺得更直了。

那天傍晚,李民將自己處理的案例發給楊平,希望得到楊平的指點,很快他收到一條微信。

是楊平發來的。

“處理得很好很及時。”

李民又提起縣醫院張安雲想去三博醫院進修的事情,楊平回覆:“以後你們官渡醫院可以招收進修醫生,你可以將自己的醫術傳授給他們。”

李民明白了,他以後也要像楊教授一樣,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工作,幫助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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