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3章 十五本筆記本

外科教父·海與夏·4,126·2026/3/27

夏書把幾個紙箱封口,回身看了一眼值班室。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 那裡整整齊齊碼著十五本黑色硬殼大筆記本。 那是他的學習筆記。 夏書走過去,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 在研究所的幾百多個日夜,每一臺參與的手術,每一個討論過的病例,每一次楊平隨口說的那句話,他都記下來。一開始是記技術細節:吻合口的角度、縫線的選擇、體外迴圈的時間、術中意外的處理。後來開始記那些看似無關的東西:病人的職業、飲食習慣、睡眠情況、用藥史、家族病史、甚至居住環境。 夏書把那本筆記本合上,和其他的迭在一起。封皮的邊緣已經磨毛了,有幾本的書脊開裂,他用透明膠帶仔細粘過。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頁還有畫圖,有些頁折著角做標記。 門被敲響。 “請進。” 門推開,三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走進來。打頭的那個夏書認識,是李澤會今年招的博士研究生,姓周,叫周正,在科裡見過幾次。後面兩個面生,應該是同組的師弟。 “夏老師!”周正笑著打招呼,“李主任派我們來幫忙搬東西。” 夏書愣了一下:“不用麻煩,我自己能搬。” “不麻煩不麻煩,”周正已經擼起袖子走到牆角,“李主任專門派我們過來幫忙,我們年輕力壯的,正好活動活動。” 後面兩個博士生也跟著點頭,已經開始搬起地上的紙箱。 夏書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周正抱起一個紙箱,看了看標籤:“夏老師,這箱是什麼?還挺沉。” “書,”夏書說,“還有專業資料。” “行,我先搬下去。”周正抱著箱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夏老師,您那摞筆記本也放著別動,我回來搬。” 三個年輕人來來回回搬了幾趟,六個紙箱全搬上平板拖車上。 最後周正回來,看見夏書還站在書桌前,盯著那一堆筆記本。 “夏老師,這個給我吧。” 夏書猶豫了一秒,點點頭。 周正看了一眼,十五本筆記本摞在一起,用膠帶捆得整整齊齊。封皮上都有手寫的編號:1到15。 “這是您的筆記?夏老師!” “嗯。” 周正沒有再問,他抱著那摞筆記本往外走,很沉。 床頭櫃上還貼著一張便籤,是他剛來時貼的,上面寫著楊平說過的一句話:“手術做得好,只能救一個人,把本事傳下去,才能救更多人。” 便籤已經泛黃,邊角捲起。 他沒有撕,留給下一個住進來的人吧。 他轉身,帶上門。 樓下,一輛醫院的小貨車和一輛小轎車已經等著了。三個博士生把紙箱和筆記本都裝上車,周正拍拍手上的灰。 “夏老師,您坐車過去吧,我們走過去就行。” “一起走吧。”夏書說,這才幾步路,李澤會還安排轎車接人貨車拉行李。 周正看了看他的表情,沒再堅持。 四個人穿過研究所的院子,往外科大樓那邊走,有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迎面走過,有的認識夏書,點頭打個招呼。 外科大樓的心臟外科病區,李澤會站在門口等著。 “來了?”他看見夏書,又看見後面三個博士生和那輛小拖車,“東西都搬過來了?” 周正搶著回答:“報告李主任,六個紙箱,一摞筆記本,全部到位!” 李澤會點點頭,看向夏書。 “夏醫生,”他伸出手,“歡迎!” 夏書握住他的手。 李澤會是世界頂尖的心臟外科醫生,任職克利夫蘭診所心外科,美國心胸外科學會會員。他在美國行醫二十多年,先天性心臟病領域的權威,歐洲、中東的富豪專程飛到克利夫蘭找他做手術。 這樣的人,回國來三博了。 夏書問過他回來的原因。 李澤會的回答很簡單:“因為楊教授在這兒,跟一個偉大的人在一起,才能成就偉大的事業。” 此刻,兩個人站在心外科病區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切。 心外科病區佔地兩千多平米,四十八張床位,十二張ICU床位。環島式護士站,巨型智慧監控屏,六臺閱片工作站,遠端會診室。兩間百級層流手術室,一間雜交手術室。 體外迴圈師團隊六人,麻醉團隊四人,護理團隊二十三人,康復團隊三人,營養師兩人,心理諮詢師一人。 團隊名單裡有從阜外、安貞來的年輕博士,有從美國、德國、日本回來的海歸。體外迴圈師是李澤會從克利夫蘭挖來的,跟了他十五年的華人;麻醉師是三博醫院做了八年;護理團隊從三博醫院挑選出來經過嚴格培訓。 三博現在不缺錢,夏長江在楊平的支援下,決心把三博建成世界頂尖的醫學中心。 其中心臟外科是重中之重,最先進的裝置只是基礎,真正讓這個科室站起來的,是人。 有了李澤會和夏書,夏長江不愁心臟外科起不來。 李澤會和夏書來到辦公室,旁邊的博士遞上一份病歷,李澤會接過來遞給夏書。 “這是你來心臟外科的第一臺手術,”他說,“你看看。” 夏書接過病歷。 翻開第一頁。 患者,男,五十三歲。診斷:複雜主動脈根部瘤合併主動脈瓣重度關閉不全,冠脈三支病變,既往兩次開胸手術史。 他抬起頭。 兩次開胸手術史。這意味著胸腔裡全是粘連組織,正常解剖結構已經面目全非。加上主動脈根部瘤——那是心臟外科的禁區,瘤體一旦破裂,神仙難救。 病歷最後有一行字: “克利夫蘭心臟中心會診意見:手術風險過高,建議保守治療。” 夏書看著李澤會。 “他們不敢做?” 李澤會點點頭:“這是楊教授收的病人,他說你沒問題的。” 夏書沉默了幾秒,儘管他提前已經熟悉了病例,但是還是有很大壓力,畢竟他第一次在研究所之外的手術室主刀這種高難度病例。 上午十點,第一臺手術。 夏書走進手術室的時候,裡面已經準備好了。體外迴圈師在除錯機器,麻醉師在核對藥品,器械護士在清點器械。所有人都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 夏書走到洗手池前,開始刷手。 水很涼,衝在手上讓人清醒。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起第一次主刀高難度時候。那時候他也是站在洗手池前,刷手,有點緊張。楊平從他身後走過,說了一句話:“心穩的人手才穩。” 他記住了。 刷完手,穿手術衣,戴手套。他走到手術檯邊,站到主刀位置。 李澤會已經站在一助位置。 無影燈亮起。 “開始吧。”夏書說。 手術方案他們已經討論了三遍。術前CTA看了不下五十遍,三維重建模型在電腦裡轉了無數圈,每一個可能的意外都預演過。李澤會把他在克利夫蘭二十年積累的經驗,全部攤在桌上,和夏書一點一點過。 但真正讓夏書站穩的,是那十五本筆記。夏書明白,那是此後他這輩子的最強大依仗。 胸骨鋸切開,胸腔開啟。粘連組織比預想的還要嚴重,心臟被厚厚的疤痕組織包裹著,像一顆被蛛網纏住的鳥。 “銳性分離,慢一點。” 夏書拿起剪刀,在心裡告訴自己。 他想起筆記裡記過的一句話,那是楊平處理一例二次開胸病人時說的:“粘連組織不要用鈍性分離,會撕破重要結構。要銳性,要慢,要有耐心。真正的頂尖分離技術一定是銳性分離” 剪刀尖貼著疤痕,一點一點走。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 兩個小時過去,心臟終於顯露出來。主動脈根部的瘤體有鵝蛋大,壁薄如紙,每一次心跳都能看見它在微微搏動。 “體外迴圈準備。”夏書說。 插管,轉機,降溫。心臟停跳,瘤體切開,更換帶瓣人工血管,冠狀動脈重新移植。 三個小時,四個個小時……六個小時。 第六個小時,最後一針縫完。 復溫,心臟復跳。 監護儀上,血壓115/70,心率82,血氧飽和度99%。 麻醉師的聲音有些發飄:“平穩。” 夏書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那顆心臟,看著它在新的主動脈根部裡有力地跳動,看了很久。 “關胸!”他說。 手術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 夏書走出手術室,靠在走廊牆上。他的手術服溼透了,腿有些軟,手卻還穩著。 李澤會走出來,遞給他一杯水。 “第一次獨立做這種難度的手術?” 夏書點頭:“第一次心理上獨立,以前不管多大的手術都有楊教授兜底,心理感受不一樣。” “現在什麼感覺?” 夏書想了想。 “像是……飛了一次。” 李澤會一笑,楊教授帶出來的徒弟就是不一樣,這臺手術的難度已經是世界頂尖。 “我在克利夫蘭二十年,做過的最難的幾臺,也就這個級別。”他說,“你第一次主刀,就做這種。” 夏書沒有說話。 李澤會拍了拍他的肩。 “楊平沒看錯人。” 那天晚上,夏書在ICU守到凌晨兩點。等病人各項指標全部穩定,才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是新的,書架是空的,桌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那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筆記本呢?突然心裡有點發慌。 他轉身要出去找,門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周正探進半個腦袋:“夏老師,您那摞筆記本我給放您辦公桌上。下午搬進來的時候您不在,我就自作主張了。” 夏書回頭一看,辦公桌果然整整齊齊碼著那十五本筆記本。 “謝謝。”他說。 周正笑了笑,沒走。 “夏老師,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說。” “您那十幾本筆記,”周正指了指書架,“我能不能……借一本看看?就一本就行。” 夏書看著他。 周正有些不好意思:“我沒什麼臨床經驗,心裡沒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您的筆記記了這麼多……我想看看,您是怎麼過來的。” 夏書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走到書架前,取下第一本:“不好意思,你可以拍照,或者影印,原版不能帶走。” 這一本剛開始記的那本,字跡有些生澀,內容也簡單。他翻到第一頁,看了看那行字,然後遞給周正。 “先看這本。”他說,“拍完照立即給我,這套筆記對我很重要。” 周正雙手接過,像接什麼寶貝似的。 “謝謝夏老師!”他抱著那本筆記,開始拍照,拍完檢查沒有缺頁才離開。 夏書站在書架前,看著這十五本筆記本。 幾百多個日夜,一千多多臺手術,無數個病例。 那些都記在筆記本里了。 但有些東西,記不下來。 比如今天站在手術檯邊,切開胸腔的那一刻,李澤會站在對面,什麼話都沒說,但他知道那個人信任他。 比如術後走出手術室,靠在牆上,渾身溼透,但心裡是滿的。 比如剛才周正問“能不能借我看看”,眼睛裡的那種光。 那些記不下來。 但那些才是最重要的。 夏書走回窗邊,看著外面。 夜色裡,玻璃連廊還亮著燈。有人從上面路過,可能是剛下班的學生,也可能是值夜班的醫生。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回書桌前,坐下來,翻開一本新的空白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寫下日期。 然後開始寫: “心外科開科第一臺主刀手術:複雜主動脈根部瘤合併主動脈瓣重度關閉不全,冠脈三支病變,既往兩次開胸手術史。手術時長:六小時十七分鐘。術中意外:兩次。處理方案:……”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三博醫院的燈火次第亮起。玻璃連廊裡有人在走動,心外科的走廊裡,護士們還在忙碌。ICU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一切都剛剛開始。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架。 筆記本整整齊齊碼在那裡。 明天還有手術。 還有很多手術要做。 還有很多筆記要記。 他關掉燈,帶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護士站的燈還亮著,值班護士在低頭寫記錄。看見他,點了點頭。 他也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心裡很踏實。

夏書把幾個紙箱封口,回身看了一眼值班室。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

那裡整整齊齊碼著十五本黑色硬殼大筆記本。

那是他的學習筆記。

夏書走過去,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

在研究所的幾百多個日夜,每一臺參與的手術,每一個討論過的病例,每一次楊平隨口說的那句話,他都記下來。一開始是記技術細節:吻合口的角度、縫線的選擇、體外迴圈的時間、術中意外的處理。後來開始記那些看似無關的東西:病人的職業、飲食習慣、睡眠情況、用藥史、家族病史、甚至居住環境。

夏書把那本筆記本合上,和其他的迭在一起。封皮的邊緣已經磨毛了,有幾本的書脊開裂,他用透明膠帶仔細粘過。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頁還有畫圖,有些頁折著角做標記。

門被敲響。

“請進。”

門推開,三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走進來。打頭的那個夏書認識,是李澤會今年招的博士研究生,姓周,叫周正,在科裡見過幾次。後面兩個面生,應該是同組的師弟。

“夏老師!”周正笑著打招呼,“李主任派我們來幫忙搬東西。”

夏書愣了一下:“不用麻煩,我自己能搬。”

“不麻煩不麻煩,”周正已經擼起袖子走到牆角,“李主任專門派我們過來幫忙,我們年輕力壯的,正好活動活動。”

後面兩個博士生也跟著點頭,已經開始搬起地上的紙箱。

夏書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周正抱起一個紙箱,看了看標籤:“夏老師,這箱是什麼?還挺沉。”

“書,”夏書說,“還有專業資料。”

“行,我先搬下去。”周正抱著箱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夏老師,您那摞筆記本也放著別動,我回來搬。”

三個年輕人來來回回搬了幾趟,六個紙箱全搬上平板拖車上。

最後周正回來,看見夏書還站在書桌前,盯著那一堆筆記本。

“夏老師,這個給我吧。”

夏書猶豫了一秒,點點頭。

周正看了一眼,十五本筆記本摞在一起,用膠帶捆得整整齊齊。封皮上都有手寫的編號:1到15。

“這是您的筆記?夏老師!”

“嗯。”

周正沒有再問,他抱著那摞筆記本往外走,很沉。

床頭櫃上還貼著一張便籤,是他剛來時貼的,上面寫著楊平說過的一句話:“手術做得好,只能救一個人,把本事傳下去,才能救更多人。”

便籤已經泛黃,邊角捲起。

他沒有撕,留給下一個住進來的人吧。

他轉身,帶上門。

樓下,一輛醫院的小貨車和一輛小轎車已經等著了。三個博士生把紙箱和筆記本都裝上車,周正拍拍手上的灰。

“夏老師,您坐車過去吧,我們走過去就行。”

“一起走吧。”夏書說,這才幾步路,李澤會還安排轎車接人貨車拉行李。

周正看了看他的表情,沒再堅持。

四個人穿過研究所的院子,往外科大樓那邊走,有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迎面走過,有的認識夏書,點頭打個招呼。

外科大樓的心臟外科病區,李澤會站在門口等著。

“來了?”他看見夏書,又看見後面三個博士生和那輛小拖車,“東西都搬過來了?”

周正搶著回答:“報告李主任,六個紙箱,一摞筆記本,全部到位!”

李澤會點點頭,看向夏書。

“夏醫生,”他伸出手,“歡迎!”

夏書握住他的手。

李澤會是世界頂尖的心臟外科醫生,任職克利夫蘭診所心外科,美國心胸外科學會會員。他在美國行醫二十多年,先天性心臟病領域的權威,歐洲、中東的富豪專程飛到克利夫蘭找他做手術。

這樣的人,回國來三博了。

夏書問過他回來的原因。

李澤會的回答很簡單:“因為楊教授在這兒,跟一個偉大的人在一起,才能成就偉大的事業。”

此刻,兩個人站在心外科病區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切。

心外科病區佔地兩千多平米,四十八張床位,十二張ICU床位。環島式護士站,巨型智慧監控屏,六臺閱片工作站,遠端會診室。兩間百級層流手術室,一間雜交手術室。

體外迴圈師團隊六人,麻醉團隊四人,護理團隊二十三人,康復團隊三人,營養師兩人,心理諮詢師一人。

團隊名單裡有從阜外、安貞來的年輕博士,有從美國、德國、日本回來的海歸。體外迴圈師是李澤會從克利夫蘭挖來的,跟了他十五年的華人;麻醉師是三博醫院做了八年;護理團隊從三博醫院挑選出來經過嚴格培訓。

三博現在不缺錢,夏長江在楊平的支援下,決心把三博建成世界頂尖的醫學中心。

其中心臟外科是重中之重,最先進的裝置只是基礎,真正讓這個科室站起來的,是人。

有了李澤會和夏書,夏長江不愁心臟外科起不來。

李澤會和夏書來到辦公室,旁邊的博士遞上一份病歷,李澤會接過來遞給夏書。

“這是你來心臟外科的第一臺手術,”他說,“你看看。”

夏書接過病歷。

翻開第一頁。

患者,男,五十三歲。診斷:複雜主動脈根部瘤合併主動脈瓣重度關閉不全,冠脈三支病變,既往兩次開胸手術史。

他抬起頭。

兩次開胸手術史。這意味著胸腔裡全是粘連組織,正常解剖結構已經面目全非。加上主動脈根部瘤——那是心臟外科的禁區,瘤體一旦破裂,神仙難救。

病歷最後有一行字:

“克利夫蘭心臟中心會診意見:手術風險過高,建議保守治療。”

夏書看著李澤會。

“他們不敢做?”

李澤會點點頭:“這是楊教授收的病人,他說你沒問題的。”

夏書沉默了幾秒,儘管他提前已經熟悉了病例,但是還是有很大壓力,畢竟他第一次在研究所之外的手術室主刀這種高難度病例。

上午十點,第一臺手術。

夏書走進手術室的時候,裡面已經準備好了。體外迴圈師在除錯機器,麻醉師在核對藥品,器械護士在清點器械。所有人都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

夏書走到洗手池前,開始刷手。

水很涼,衝在手上讓人清醒。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起第一次主刀高難度時候。那時候他也是站在洗手池前,刷手,有點緊張。楊平從他身後走過,說了一句話:“心穩的人手才穩。”

他記住了。

刷完手,穿手術衣,戴手套。他走到手術檯邊,站到主刀位置。

李澤會已經站在一助位置。

無影燈亮起。

“開始吧。”夏書說。

手術方案他們已經討論了三遍。術前CTA看了不下五十遍,三維重建模型在電腦裡轉了無數圈,每一個可能的意外都預演過。李澤會把他在克利夫蘭二十年積累的經驗,全部攤在桌上,和夏書一點一點過。

但真正讓夏書站穩的,是那十五本筆記。夏書明白,那是此後他這輩子的最強大依仗。

胸骨鋸切開,胸腔開啟。粘連組織比預想的還要嚴重,心臟被厚厚的疤痕組織包裹著,像一顆被蛛網纏住的鳥。

“銳性分離,慢一點。”

夏書拿起剪刀,在心裡告訴自己。

他想起筆記裡記過的一句話,那是楊平處理一例二次開胸病人時說的:“粘連組織不要用鈍性分離,會撕破重要結構。要銳性,要慢,要有耐心。真正的頂尖分離技術一定是銳性分離”

剪刀尖貼著疤痕,一點一點走。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

兩個小時過去,心臟終於顯露出來。主動脈根部的瘤體有鵝蛋大,壁薄如紙,每一次心跳都能看見它在微微搏動。

“體外迴圈準備。”夏書說。

插管,轉機,降溫。心臟停跳,瘤體切開,更換帶瓣人工血管,冠狀動脈重新移植。

三個小時,四個個小時……六個小時。

第六個小時,最後一針縫完。

復溫,心臟復跳。

監護儀上,血壓115/70,心率82,血氧飽和度99%。

麻醉師的聲音有些發飄:“平穩。”

夏書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那顆心臟,看著它在新的主動脈根部裡有力地跳動,看了很久。

“關胸!”他說。

手術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

夏書走出手術室,靠在走廊牆上。他的手術服溼透了,腿有些軟,手卻還穩著。

李澤會走出來,遞給他一杯水。

“第一次獨立做這種難度的手術?”

夏書點頭:“第一次心理上獨立,以前不管多大的手術都有楊教授兜底,心理感受不一樣。”

“現在什麼感覺?”

夏書想了想。

“像是……飛了一次。”

李澤會一笑,楊教授帶出來的徒弟就是不一樣,這臺手術的難度已經是世界頂尖。

“我在克利夫蘭二十年,做過的最難的幾臺,也就這個級別。”他說,“你第一次主刀,就做這種。”

夏書沒有說話。

李澤會拍了拍他的肩。

“楊平沒看錯人。”

那天晚上,夏書在ICU守到凌晨兩點。等病人各項指標全部穩定,才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是新的,書架是空的,桌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那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筆記本呢?突然心裡有點發慌。

他轉身要出去找,門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周正探進半個腦袋:“夏老師,您那摞筆記本我給放您辦公桌上。下午搬進來的時候您不在,我就自作主張了。”

夏書回頭一看,辦公桌果然整整齊齊碼著那十五本筆記本。

“謝謝。”他說。

周正笑了笑,沒走。

“夏老師,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說。”

“您那十幾本筆記,”周正指了指書架,“我能不能……借一本看看?就一本就行。”

夏書看著他。

周正有些不好意思:“我沒什麼臨床經驗,心裡沒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您的筆記記了這麼多……我想看看,您是怎麼過來的。”

夏書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走到書架前,取下第一本:“不好意思,你可以拍照,或者影印,原版不能帶走。”

這一本剛開始記的那本,字跡有些生澀,內容也簡單。他翻到第一頁,看了看那行字,然後遞給周正。

“先看這本。”他說,“拍完照立即給我,這套筆記對我很重要。”

周正雙手接過,像接什麼寶貝似的。

“謝謝夏老師!”他抱著那本筆記,開始拍照,拍完檢查沒有缺頁才離開。

夏書站在書架前,看著這十五本筆記本。

幾百多個日夜,一千多多臺手術,無數個病例。

那些都記在筆記本里了。

但有些東西,記不下來。

比如今天站在手術檯邊,切開胸腔的那一刻,李澤會站在對面,什麼話都沒說,但他知道那個人信任他。

比如術後走出手術室,靠在牆上,渾身溼透,但心裡是滿的。

比如剛才周正問“能不能借我看看”,眼睛裡的那種光。

那些記不下來。

但那些才是最重要的。

夏書走回窗邊,看著外面。

夜色裡,玻璃連廊還亮著燈。有人從上面路過,可能是剛下班的學生,也可能是值夜班的醫生。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回書桌前,坐下來,翻開一本新的空白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寫下日期。

然後開始寫:

“心外科開科第一臺主刀手術:複雜主動脈根部瘤合併主動脈瓣重度關閉不全,冠脈三支病變,既往兩次開胸手術史。手術時長:六小時十七分鐘。術中意外:兩次。處理方案:……”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三博醫院的燈火次第亮起。玻璃連廊裡有人在走動,心外科的走廊裡,護士們還在忙碌。ICU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一切都剛剛開始。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架。

筆記本整整齊齊碼在那裡。

明天還有手術。

還有很多手術要做。

還有很多筆記要記。

他關掉燈,帶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護士站的燈還亮著,值班護士在低頭寫記錄。看見他,點了點頭。

他也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心裡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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