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4章 自立門戶

外科教父·海與夏·4,069·2026/3/27

三博醫院心外科的走廊裡,周正小跑著穿過護士站,手裡攥著一沓剛剛列印出來的檢查報告。他的白大褂下襬被風帶起來,露出裡面被汗水浸溼的襯衫領口。 “夏老師!”他推開醫生辦公室的門,“術後複查結果出來了,您看看——” 話音未落,他愣住了。 辦公室裡不止夏書一個人。 李澤會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病歷,夏書坐在旁邊,對面坐著楊教授。 聽見動靜,楊平轉過頭來,看了周正一眼。 周正手裡的報告差點掉在地上。 “楊、楊教授……”他的聲音發飄,“李主任……” 楊平點點頭,沒說話。 李澤會抬起手,示意他把報告拿過來。 周正機械地走過去,把報告遞上,然後退到一邊,站得筆直。 他的心跳得厲害。這是楊平,兩次諾貝爾獎得主,國際醫學界的傳奇人物,他導師李澤會的老師,按輩分算,這是他的太師父。以前只在講臺上遠遠見過,現在居然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三米。 夏書接過報告,快速瀏覽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幾組資料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肌鈣蛋白正常,BNP降到200以下,心臟超聲顯示左心室射血分數從術前的38%升到45%。”他說,“恢復得比預期快。” 李澤會點點頭,把手裡的病歷放下。 他對楊平說:“那個病人,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克利夫蘭不敢做的那臺。” 楊平走過來,接過報告看了看。他的目光在那行“既往兩次開胸手術史”上停了一下,然後看向夏書。 “你主刀的?” 夏書點頭。 楊平沒有再問。他把報告還給夏書。 李澤會對夏書說:“明天那臺心臟移植還是你來主刀。”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秒。 周正張大了嘴。 心臟移植?夏老師主刀?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夏書,又看了看李澤會,最後目光落在楊平身上。楊平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周正腦子裡嗡嗡的。他才三十多歲,在別的醫院,這個年紀的年輕醫生還在拉鉤縫皮,怎麼可能主刀心臟移植這種級別的手術?安貞不能,阜外不能,三博居然能? 李澤會繼續說:“供體已經匹配好了,受體是擴張型心肌病終末期,心功能IV級,等了十一個月。配型合適,時間視窗六個小時。” 他頓了頓,“有問題嗎?” 夏書沉默了幾秒。 “沒有。” 他知道以後他要脫離楊平的羽翼,開始獨立主刀一切手術。 楊平放下茶杯,站起來。 “跟平時一樣做,慢慢會習慣。”他說,“我那邊還有事,先走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夏書一眼。 “筆記本繼續記,堅持覆盤。” 門關上了。 周正這才敢喘氣。 “夏、夏老師……”他的聲音還在抖,“這是楊教授?” 夏書覺得周正的表情很奇怪:“你是第一次見?” 周正搖搖頭:“第一次這麼近距離,以前在講臺上見過,或者偶爾路上見過。但從來沒想過能站在他面前,離這麼近。” 夏書看著他,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 有一次見楊平,也是在學術報告廳。楊平講完課從臺上下來,他追上去在走廊裡攔住人,想問問題,結果楊平說“想好了再問”,轉身就走了。 他當時也是這種心情吧。激動,緊張,還有一點點被無視的失落。 “以後會見多的。”夏書說,“他經常回來心臟外科。” 周正點點頭,目光還在往門口瞟。 夏書站起來。 “準備明天的手術。” —— 第二天早上六點,夏書就到了醫院。 手術安排在上午九點,供體心臟從隔壁省送過來,路上要三個半小時。他有一個上午的時間做準備。 他先去看了病人。 病人姓陳,五十七歲,擴張型心肌病終末期,在病床上躺了十一個月。瘦得只剩下骨架,臉色灰白,嘴唇發紫,但眼睛很亮。 看見夏書進來,他努力扯出一個笑。 “夏醫生,”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的樹葉,“今天……拜託了。” 夏書在他床邊坐下。 “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病人說。 “做夢了嗎?” 病人想了想:“夢見我女兒了。她今年高考,我還沒看見她上大學呢。” 夏書沉默了幾秒。 “會看見的。”他說。 病人看著他,眼裡充滿希望。 夏書和病人聊了一會兒,才出來。 走廊裡,周正已經等著了。 “夏老師,供體還有兩個小時到。體外迴圈師已經就位,麻醉師在核對藥品,ICU那邊騰出了床位。” 夏書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周正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小聲說:“夏老師,我剛才看見供體那邊傳過來的資料了。捐獻者二十二歲,男的,大學生,車禍……” 他頓了頓。 “他父母籤同意書的時候,哭得不行。但是說,讓孩子的心臟繼續跳下去,也算他還在世上活著。” 夏書沒有說話。 他繼續往前走,走進手術室。 水很涼,衝在手上,讓他完全清醒過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和剛來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那時候他眼裡只有崇拜和渴望,現在多了一些自信和沉穩。 刷完手,穿手術衣,戴手套。他走到手術檯邊,站到主刀位置。 李澤會站在一助位置。 無影燈亮起。 病人已經麻醉,躺在那裡,胸膛微微起伏。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心率,血壓,血氧飽和度,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一個活著的生命。 夏書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手術刀落下。 胸骨正中切開,心包開啟。那顆衰竭的心臟暴露在無影燈下,比正常人大了一圈,顏色發暗,跳得有氣無力。 “供體到了。”巡迴護士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還有二十分鐘到手術室。” “體外迴圈準備。”夏書說。 插管,轉機,降溫。病人的心臟慢慢停跳,血液被引流到體外迴圈機裡,經過氧合,再輸回體內。 手術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機器的聲音。 二十分鐘後,供體心臟送進來了。 一個小小的保溫箱,外面貼著紅色的標籤。護士開啟箱蓋,裡面是一個透明的無菌袋,袋子裡是那顆心臟。 二十二歲,男性,大學生。 夏書接過那顆心臟。 它還浸泡在儲存液裡,小小的,粉紅色的,安靜得像在沉睡。 他看了它一眼。 然後他開始修剪。 左心房吻合,右心房吻合,主動脈吻合,肺動脈吻合。每一針都要精準,每一針都不能錯。吻合口漏血,病人會死在手術檯上。吻合口狹窄,心臟跳不起來。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最後一針縫完。 “復溫。”夏書說。 血液慢慢流回新的心臟。溫度一點點回升。 監護儀上,那條平直的線開始波動。 一下,兩下,三下。 心臟跳起來了。 竇性心律,心率92,血壓110/70。 麻醉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生命體徵平穩。” 夏書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那顆心臟,看著它在新的身體裡有力地跳動,看了很久。 它跳得很好。 “關胸。”他說。 手術結束,患者被送進ICU的時候,窗外已經是晚上七點。 李澤會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去休息吧,ICU我來盯著。” 夏書搖搖頭。 “我再看看。” 他走進ICU,在病人床邊坐下。 病人還在麻醉中沒醒,臉上罩著呼吸機,胸口的引流管連著瓶子,監護儀上的數字平穩地跳動。 夏書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數字,看著那顆心臟跳動的軌跡,看了很久。 門被輕輕推開。 周正探進半個腦袋,小聲說:“夏老師,您還沒走?” 夏書點點頭。 周正走進來,在他旁邊站著,也看著監護儀。 “夏老師,”他忽然說,“我今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說。” “你這麼年輕,居然可以主刀這麼多手術,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頓了頓。 “安貞和阜外那邊和你一樣大的年輕醫生,還在拉鉤縫皮。別說心臟移植了,一臺常規搭橋都輪不上主刀。他們都說,至少熬到四十歲以上,才有機會獨立做點像樣的手術。” 他看著夏書。 “您才三十多,怎麼做到的?” 夏書沉默了幾秒說,“不是因為我比誰強,是因為楊教授願意讓我做,李主任願意站在旁邊看著我做。出了錯,他們兜著。做成了,算我的。” 他看著監護儀上那條平穩的曲線。 “在別的地方,年輕人要熬資歷。在這裡,年輕人學本事。” 他轉過頭,看著周正。 “只要你努力,你以後也行。” 周正點點頭。 “我一定努力。” —— 幾天後,患者轉入普通病房。 他女兒真的來了。十八九歲的小姑娘,扎著馬尾辮,站在病床邊哭得稀里嘩啦。病人躺在床上,握著女兒的手,也紅了眼眶。 下午,患者兒子送來一面錦旗。 錦旗上八個字: “心之所繫,命之所託。” 錦旗掛在了心外科最顯眼的地方,和之前那面“死生之地,立心為證”並排。 楊平又來了一趟。 他站在護士站前,看著那兩面錦旗,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辦公室,看著夏書和李澤會。 “剛剛開科就做兩臺世界級手術。”他說,“一臺克利夫蘭不敢做的,一臺心臟移植。開局非常不錯。” 他看向李澤會。 “李教授,看來我給你配的助手還算合格?” 李澤會笑了。 “何止合格,”他說,“毫不誇張地說,夏醫生是世界頂尖水準。” 楊平點點頭。 “以後沒什麼特殊的事情,我一般不會過來了。”他說,“你們放手去幹。有什麼需要我幫忙,隨時告訴我。”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夏書。 “記得堅持覆盤,堅持記筆記。” 夏書點頭。 門關上,夏書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 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從今天起,心外科真正交給他和李澤會了。 楊平不會再來查房,不會再來指導,不會再來盯著每一個細節。 他放手了。 夏書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護士們還在忙碌。周正正在護士站和幾個實習生說話,看見楊平出來,立刻站得筆直。 楊平從他身邊走過,點了點頭。 周正愣在那裡,半天沒動。 夏書送走楊平,回到ICU,在那個心臟移植病人的床邊停下。 監護儀上的數字平穩地跳動。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出ICU。 心外科的走廊裡,周正還在和那幾個實習生說話。看見他回來,周正喊了一聲: “夏老師,明天那臺手術的方案,您什麼時候有空過一下?” 夏書停下腳步。 “現在。”他說。 周正愣了一下。 他跑回辦公室,抱著一沓資料跑過來。 夏書接過資料,翻開。 又是一個複雜病例。 又有一臺手術要做。 又有筆記要記。 他低頭看著那些資料,那些影像,那些等待被解決的問題。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周正。 “過來,”他說,“一起看。” 周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湊過來,站在夏書身邊,一起看那份病歷。 夏書的手指在病歷上移動,聲音平穩: “這個病人的關鍵點,不是冠脈狹窄的程度,而是他之前兩次心梗留下的瘢痕組織。你看這裡,前壁這個區域,心肌已經壞死,沒有收縮功能。我們做搭橋,要考慮的不是讓這個區域復活,而是保護剩下的心肌不要再缺血……” 周正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句。 窗外,夕陽正紅。 玻璃連廊裡的燈次第亮起,像一串溫暖的項鍊,連線著研究所和醫院,連線著過去和未來,連線著那些已經記下的和正在發生的。 夏書講完最後一個要點,合上病歷。 “記住了?” 周正點頭。 “回去再看一遍。” 周正又點頭,抱著病歷走了。 夏書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室。 書架上,十五本筆記本整整齊齊碼在那裡,旁邊多了一本新的。

三博醫院心外科的走廊裡,周正小跑著穿過護士站,手裡攥著一沓剛剛列印出來的檢查報告。他的白大褂下襬被風帶起來,露出裡面被汗水浸溼的襯衫領口。

“夏老師!”他推開醫生辦公室的門,“術後複查結果出來了,您看看——”

話音未落,他愣住了。

辦公室裡不止夏書一個人。

李澤會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病歷,夏書坐在旁邊,對面坐著楊教授。

聽見動靜,楊平轉過頭來,看了周正一眼。

周正手裡的報告差點掉在地上。

“楊、楊教授……”他的聲音發飄,“李主任……”

楊平點點頭,沒說話。

李澤會抬起手,示意他把報告拿過來。

周正機械地走過去,把報告遞上,然後退到一邊,站得筆直。

他的心跳得厲害。這是楊平,兩次諾貝爾獎得主,國際醫學界的傳奇人物,他導師李澤會的老師,按輩分算,這是他的太師父。以前只在講臺上遠遠見過,現在居然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三米。

夏書接過報告,快速瀏覽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幾組資料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肌鈣蛋白正常,BNP降到200以下,心臟超聲顯示左心室射血分數從術前的38%升到45%。”他說,“恢復得比預期快。”

李澤會點點頭,把手裡的病歷放下。

他對楊平說:“那個病人,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克利夫蘭不敢做的那臺。”

楊平走過來,接過報告看了看。他的目光在那行“既往兩次開胸手術史”上停了一下,然後看向夏書。

“你主刀的?”

夏書點頭。

楊平沒有再問。他把報告還給夏書。

李澤會對夏書說:“明天那臺心臟移植還是你來主刀。”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秒。

周正張大了嘴。

心臟移植?夏老師主刀?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夏書,又看了看李澤會,最後目光落在楊平身上。楊平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周正腦子裡嗡嗡的。他才三十多歲,在別的醫院,這個年紀的年輕醫生還在拉鉤縫皮,怎麼可能主刀心臟移植這種級別的手術?安貞不能,阜外不能,三博居然能?

李澤會繼續說:“供體已經匹配好了,受體是擴張型心肌病終末期,心功能IV級,等了十一個月。配型合適,時間視窗六個小時。”

他頓了頓,“有問題嗎?”

夏書沉默了幾秒。

“沒有。”

他知道以後他要脫離楊平的羽翼,開始獨立主刀一切手術。

楊平放下茶杯,站起來。

“跟平時一樣做,慢慢會習慣。”他說,“我那邊還有事,先走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夏書一眼。

“筆記本繼續記,堅持覆盤。”

門關上了。

周正這才敢喘氣。

“夏、夏老師……”他的聲音還在抖,“這是楊教授?”

夏書覺得周正的表情很奇怪:“你是第一次見?”

周正搖搖頭:“第一次這麼近距離,以前在講臺上見過,或者偶爾路上見過。但從來沒想過能站在他面前,離這麼近。”

夏書看著他,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

有一次見楊平,也是在學術報告廳。楊平講完課從臺上下來,他追上去在走廊裡攔住人,想問問題,結果楊平說“想好了再問”,轉身就走了。

他當時也是這種心情吧。激動,緊張,還有一點點被無視的失落。

“以後會見多的。”夏書說,“他經常回來心臟外科。”

周正點點頭,目光還在往門口瞟。

夏書站起來。

“準備明天的手術。”

——

第二天早上六點,夏書就到了醫院。

手術安排在上午九點,供體心臟從隔壁省送過來,路上要三個半小時。他有一個上午的時間做準備。

他先去看了病人。

病人姓陳,五十七歲,擴張型心肌病終末期,在病床上躺了十一個月。瘦得只剩下骨架,臉色灰白,嘴唇發紫,但眼睛很亮。

看見夏書進來,他努力扯出一個笑。

“夏醫生,”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的樹葉,“今天……拜託了。”

夏書在他床邊坐下。

“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病人說。

“做夢了嗎?”

病人想了想:“夢見我女兒了。她今年高考,我還沒看見她上大學呢。”

夏書沉默了幾秒。

“會看見的。”他說。

病人看著他,眼裡充滿希望。

夏書和病人聊了一會兒,才出來。

走廊裡,周正已經等著了。

“夏老師,供體還有兩個小時到。體外迴圈師已經就位,麻醉師在核對藥品,ICU那邊騰出了床位。”

夏書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周正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小聲說:“夏老師,我剛才看見供體那邊傳過來的資料了。捐獻者二十二歲,男的,大學生,車禍……”

他頓了頓。

“他父母籤同意書的時候,哭得不行。但是說,讓孩子的心臟繼續跳下去,也算他還在世上活著。”

夏書沒有說話。

他繼續往前走,走進手術室。

水很涼,衝在手上,讓他完全清醒過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和剛來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那時候他眼裡只有崇拜和渴望,現在多了一些自信和沉穩。

刷完手,穿手術衣,戴手套。他走到手術檯邊,站到主刀位置。

李澤會站在一助位置。

無影燈亮起。

病人已經麻醉,躺在那裡,胸膛微微起伏。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心率,血壓,血氧飽和度,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一個活著的生命。

夏書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手術刀落下。

胸骨正中切開,心包開啟。那顆衰竭的心臟暴露在無影燈下,比正常人大了一圈,顏色發暗,跳得有氣無力。

“供體到了。”巡迴護士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還有二十分鐘到手術室。”

“體外迴圈準備。”夏書說。

插管,轉機,降溫。病人的心臟慢慢停跳,血液被引流到體外迴圈機裡,經過氧合,再輸回體內。

手術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機器的聲音。

二十分鐘後,供體心臟送進來了。

一個小小的保溫箱,外面貼著紅色的標籤。護士開啟箱蓋,裡面是一個透明的無菌袋,袋子裡是那顆心臟。

二十二歲,男性,大學生。

夏書接過那顆心臟。

它還浸泡在儲存液裡,小小的,粉紅色的,安靜得像在沉睡。

他看了它一眼。

然後他開始修剪。

左心房吻合,右心房吻合,主動脈吻合,肺動脈吻合。每一針都要精準,每一針都不能錯。吻合口漏血,病人會死在手術檯上。吻合口狹窄,心臟跳不起來。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最後一針縫完。

“復溫。”夏書說。

血液慢慢流回新的心臟。溫度一點點回升。

監護儀上,那條平直的線開始波動。

一下,兩下,三下。

心臟跳起來了。

竇性心律,心率92,血壓110/70。

麻醉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生命體徵平穩。”

夏書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那顆心臟,看著它在新的身體裡有力地跳動,看了很久。

它跳得很好。

“關胸。”他說。

手術結束,患者被送進ICU的時候,窗外已經是晚上七點。

李澤會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去休息吧,ICU我來盯著。”

夏書搖搖頭。

“我再看看。”

他走進ICU,在病人床邊坐下。

病人還在麻醉中沒醒,臉上罩著呼吸機,胸口的引流管連著瓶子,監護儀上的數字平穩地跳動。

夏書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數字,看著那顆心臟跳動的軌跡,看了很久。

門被輕輕推開。

周正探進半個腦袋,小聲說:“夏老師,您還沒走?”

夏書點點頭。

周正走進來,在他旁邊站著,也看著監護儀。

“夏老師,”他忽然說,“我今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說。”

“你這麼年輕,居然可以主刀這麼多手術,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頓了頓。

“安貞和阜外那邊和你一樣大的年輕醫生,還在拉鉤縫皮。別說心臟移植了,一臺常規搭橋都輪不上主刀。他們都說,至少熬到四十歲以上,才有機會獨立做點像樣的手術。”

他看著夏書。

“您才三十多,怎麼做到的?”

夏書沉默了幾秒說,“不是因為我比誰強,是因為楊教授願意讓我做,李主任願意站在旁邊看著我做。出了錯,他們兜著。做成了,算我的。”

他看著監護儀上那條平穩的曲線。

“在別的地方,年輕人要熬資歷。在這裡,年輕人學本事。”

他轉過頭,看著周正。

“只要你努力,你以後也行。”

周正點點頭。

“我一定努力。”

——

幾天後,患者轉入普通病房。

他女兒真的來了。十八九歲的小姑娘,扎著馬尾辮,站在病床邊哭得稀里嘩啦。病人躺在床上,握著女兒的手,也紅了眼眶。

下午,患者兒子送來一面錦旗。

錦旗上八個字:

“心之所繫,命之所託。”

錦旗掛在了心外科最顯眼的地方,和之前那面“死生之地,立心為證”並排。

楊平又來了一趟。

他站在護士站前,看著那兩面錦旗,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辦公室,看著夏書和李澤會。

“剛剛開科就做兩臺世界級手術。”他說,“一臺克利夫蘭不敢做的,一臺心臟移植。開局非常不錯。”

他看向李澤會。

“李教授,看來我給你配的助手還算合格?”

李澤會笑了。

“何止合格,”他說,“毫不誇張地說,夏醫生是世界頂尖水準。”

楊平點點頭。

“以後沒什麼特殊的事情,我一般不會過來了。”他說,“你們放手去幹。有什麼需要我幫忙,隨時告訴我。”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夏書。

“記得堅持覆盤,堅持記筆記。”

夏書點頭。

門關上,夏書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

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從今天起,心外科真正交給他和李澤會了。

楊平不會再來查房,不會再來指導,不會再來盯著每一個細節。

他放手了。

夏書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護士們還在忙碌。周正正在護士站和幾個實習生說話,看見楊平出來,立刻站得筆直。

楊平從他身邊走過,點了點頭。

周正愣在那裡,半天沒動。

夏書送走楊平,回到ICU,在那個心臟移植病人的床邊停下。

監護儀上的數字平穩地跳動。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出ICU。

心外科的走廊裡,周正還在和那幾個實習生說話。看見他回來,周正喊了一聲:

“夏老師,明天那臺手術的方案,您什麼時候有空過一下?”

夏書停下腳步。

“現在。”他說。

周正愣了一下。

他跑回辦公室,抱著一沓資料跑過來。

夏書接過資料,翻開。

又是一個複雜病例。

又有一臺手術要做。

又有筆記要記。

他低頭看著那些資料,那些影像,那些等待被解決的問題。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周正。

“過來,”他說,“一起看。”

周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湊過來,站在夏書身邊,一起看那份病歷。

夏書的手指在病歷上移動,聲音平穩:

“這個病人的關鍵點,不是冠脈狹窄的程度,而是他之前兩次心梗留下的瘢痕組織。你看這裡,前壁這個區域,心肌已經壞死,沒有收縮功能。我們做搭橋,要考慮的不是讓這個區域復活,而是保護剩下的心肌不要再缺血……”

周正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句。

窗外,夕陽正紅。

玻璃連廊裡的燈次第亮起,像一串溫暖的項鍊,連線著研究所和醫院,連線著過去和未來,連線著那些已經記下的和正在發生的。

夏書講完最後一個要點,合上病歷。

“記住了?”

周正點頭。

“回去再看一遍。”

周正又點頭,抱著病歷走了。

夏書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室。

書架上,十五本筆記本整整齊齊碼在那裡,旁邊多了一本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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