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4章 明天再看,後天再看

外科教父·海與夏·4,065·2026/3/27

三博醫院神經外科主任辦公室的門開著,徐志良坐在裡面,面前攤著一沓病歷。 他已經坐了一個小時,一份都沒看進去。 門外走廊裡,護士們來來往往,腳步聲、說話聲、推車聲混成一片。新科室特有的那種嘈雜。沒人敢進來打擾他——新來的主任,大家還不知道深淺。 徐志良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一個三十四歲的博士,還結巴,還做神經外科主任?儘管他是楊教授的徒弟,但是資歷也太淺了。 他想起三天前楊平找他的那次談話。 沒有鋪墊,沒有寒暄,楊平直接說:“神經外科需要一個主任,你去。” 徐志良愣住了。 “楊教授,我——” “你做了多少臺腦幹手術?” “三百四十七臺。” “國內能做腦幹腫瘤的,有幾個?能有你這樣手術量的有幾個?手術成功率有你這麼高的又有幾個?” 徐志良沒說話。 楊平替他說:“一隻手數得過來,你是那隻手裡的,而且靠前。” 徐志良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才學了幾年年,想說神外科那些老專家會怎麼看他,想說很多很多。但楊平沒給他機會。 “下週去報到。”楊平說完就走了。 就這樣,他來了。 門被敲響。 徐志良抬起頭,陳厚明主任醫師站在門口,他是這裡以前的主任。 “徐主任。”陳主任笑著走進來。 徐志良站起來。 “陳主任,您坐。” 陳厚明擺擺手,不坐。他揹著手,打量著這間辦公室,目光在徐志良臉上轉了幾圈。 他走到書架前,看著那排空蕩蕩的格子。 “你那些筆記呢?” 徐志良愣了一下。 陳厚明笑道:“別裝,整個醫院誰不知道,楊平的徒弟都記筆記。夏書記了十五本,你記了十九本,宋子墨記了二十八本。” 徐志良沉默了一秒,然後拉開辦公桌抽屜和櫃子,筆記本全迭在裡面,他抽出幾本遞過去。 陳厚明接過來,抽出一本,翻開。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過去,偶爾停一下,眯著眼睛看看那些潦草的字跡和手繪的手術示意圖。 翻完一本,他又拿起另一本。 徐志良站在旁邊,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陳厚明停住了。 那一頁上畫著一張腦幹腫瘤的手術入路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腫瘤位置、大小、邊界、與周圍結構的關係、術中遇到的意外、處理方式、術後隨訪結果。 陳厚明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筆記本合上。 “徐主任,”他說,語氣變了,“我幹了三十年神外,腦幹惡性腫瘤只做過四十臺。活下來的,十七個。能正常生活的,九個。” 他看著徐志良。 “你做了三百多臺,全部活下來了,能夠正常生活的兩百七十多個。” 陳厚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 “歡迎,這個主任要是你不做,恐怕全世界沒人可以做下來。” 徐志良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 陳厚明鬆開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說: “以後我跟著你幹,只要你願意讓我影印你的筆記,我當一助、二助、三助都沒問題,在臺下幫你擦汗都不是事。” —— 下午兩點,新主任的第一臺手術。 患者四十三歲,女性,腦幹海綿狀血管瘤,三次出血史,左側肢體已經出現輕癱。 這不是楊平轉過來的病人。是陳厚明的老病號,在神外科排隊等了很久,指名要陳厚明做。陳厚明把她推給了徐志良。 麻醉師是老資歷,在三博幹了二十年,什麼大場面沒見過。器械護士是神外科的老人,跟過陳厚明上過超過幾百臺手術。兩個年輕住院醫站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幾個主任醫師全部到場,看看新主任究竟幾斤幾兩。 手術開市,徐志良乾淨利索,切開皮膚,分離肌肉,開啟骨窗。顯微鏡下,腦組織暴露出來,灰白色,軟軟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腫瘤在腦幹深處。 他看過無數遍影像,在腦子裡模擬過無數次入路。但真正開啟之後,情況永遠不一樣。 腫瘤比預想的大。壓迫範圍比預想的廣。邊界比預想的模糊。但是徐志良來說不算事。 麻醉師盯著監護儀,護士遞著器械,觀摩的醫生屏住呼吸。角落裡,陳厚明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徐志良沒有抬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小小的視野裡。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 腫瘤一點點剝離下來,腦幹一點點恢復原來的形狀。 第四個小時,最後一刀切完。 “止血。”他說。 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溫鹽水沖洗,關顱。 陳厚明從角落裡走出來,站在他面前。 “我在臺下看了四個小時。”他說。 徐志良看著他,沒說話,他不喜歡和人說話,尤其不是很熟的認。 陳厚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我幹了三十年,不如你三年。” —— 兩天後,病人醒了。 徐志良去查房的時候,她正靠在床頭喝粥。看見他進來,她放下勺子,努力扯出一個笑。 “徐主任,”她的聲音還有些弱,“他們說,是您給我做的手術。” 徐志良點點頭。 “感覺怎麼樣?” “還行。”她說,“左邊的手腳,好像比術前好使了。” 徐志良讓她抬抬手,抬抬腳。左手的握力比術前強了不少,左腳的肌力也恢復了。 “恢復得不錯。”他說,“再觀察幾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她點點頭,然後又叫住他。 “徐主任。” 徐志良停下來。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謝謝您。” 徐志良愣了一下。 “我病了三年,”她說,“跑了好多地方,都說不能做。後來有人說,去三博找楊平教授,他能做。我掛了很久的號,沒掛上。再後來,陳主任說,不用掛楊教授的號了,他科裡新來對主任是楊平的學生,一樣能做。” 她頓了頓。 “我當時不信。學生能有多厲害?後來陳主任給我看了一個病人的照片,說那是您做的。那個人跟我一樣的病,術後一年了,好好的。” 她看著徐志良,眼睛裡有淚光。 “徐主任,您這麼年輕,今年多大?” 徐志良想了想。 “三十四。” 她點點頭。 “三十四,就這麼厲害了。以後還得了?” 徐志良不知道說什麼。 “好好養病。”他說,“有什麼事隨時找我們。” 他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影子。他站在那道光裡,站了一會兒。 三十四歲。 學了三年神經外科。 做了三百多臺腦幹手術。 全部活著下手術檯,兩百七多個可以正常生活。 這個數字,他以前從來沒想過有什麼特別。 現在他想起來,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攀上來山頂。 這些病人原本都可能沒了的。 現在都還在。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 下午,徐志良的辦公室門口。 是個年輕醫生,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白大褂,胸牌上寫著“趙曉峰住院醫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病歷,手在微微發抖。 “徐、徐主任,”他的聲音發飄,“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徐志良看著他。 “進來。” 趙曉峰走進來,站在辦公桌前,不敢坐。 徐志良指了指椅子:“坐。” 趙曉峰坐下來,把那本病歷攤開。 “這個病人,”他指著CT片子,“腦幹膠質瘤,瀰漫型的。科裡討論了三輪,都說不能做。我……我想問問您,有沒有可能?” 徐志良接過片子,對著光看了看。 確實是瀰漫型的,邊界不清,浸潤範圍廣,和正常組織混在一起。這種腫瘤,全世界都沒人敢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片子放下。 “你想做?” 趙曉峰愣了一下。 “我、我哪能做,我就是想問問……” “想……救他?” 趙曉峰沉默了幾秒。 “想,所以我想問問您。”他說。 徐志良看著他。 “你……叫什麼?” “趙曉峰。” “來神外……幾年了?” “三年。” “告訴患者……和家屬,可以……手術。”徐志良說,“到時候你來……做一助。” 趙曉峰愣住了。 “徐主任,您是說……您要做?” 徐志良沒有回答。他從抽屜裡拿出第七本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推到趙曉峰面前。 “自己看。” 趙曉峰低下頭。 那一頁上畫著一張腦幹膠質瘤的手術入路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根血管的走向,每一條神經的位置,每一個可能遇到的風險,都標得清清楚楚。 徐志良已經掌握楊平的眾多腦幹安全手術入路,這時手術成功的前提條件。 趙曉峰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徐主任,”他說,“我想跟您學。” 徐志良看著他。 “有記筆記……的習慣嗎?” 趙曉峰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記。” 徐志良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空白筆記本,扔給他。 “以後每天……六點半準時到科室,我七點……到科室時希望可以看到你前一天……病例和手術的筆記,以後有事儘量微信和我溝通,我……不喜歡……說話。” 趙曉峰雙手接住那本筆記本,像接什麼寶貝似的。 “好的,謝謝徐主任!”他站起來,鞠了一躬,跑了出去。 徐志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跟楊平進手術室的樣子。 那天他也是這樣,緊張,興奮,又怕做錯什麼。 楊平從頭到尾沒跟他說幾句話。只是在手術結束後,扔給他一本空白筆記本。 “記下來,每一個病例每一臺手術我們都要抱著研究的態度。”楊平說。 現在他懂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遠處,那棟研究所的大樓靜靜地立著,楊平的辦公室在五樓。 他想起楊平說的那句話:“你是那隻手裡的。” 那隻手,現在要接過來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桌。 書架上,十九本筆記本整整齊齊碼在那裡。 —— 兩天後的手術室。 趙曉峰已經穿著手術服站在那等徐志良。 徐志良走進來,看了他一眼。 “刷手。” 趙曉峰點點頭,跟著他走到洗手池邊。 徐志良看著鏡子裡的他。 “第一次站一助?” “嗯,這種手術第一次。” 徐志良點點頭,沒再說話。 刷完手,穿手術衣,戴手套。兩人走到手術檯邊。 無影燈亮起。 病人已經麻醉,躺在那裡,頭部被頭架固定。術區消毒鋪單,只露出一小塊頭皮。 徐志良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手術刀落下。 切開皮膚,分離肌肉,開啟骨窗。顯微鏡下,腦組織暴露出來,灰白色,軟軟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腫瘤在腦幹深處,和正常組織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趙曉峰坐在一助位置,手很穩,但呼吸有些急促。 “吸引器,慢一點。”徐志良說。 “看清楚了嗎?” 趙曉峰盯著顯微鏡,額頭上有汗。 “看、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麼?” 趙曉峰沉默了幾秒。 “看清楚了入路。” 徐志良點點頭。 “對,要看清楚我的入路,手術入路是成功的一半,而且是前一半。”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 兩個小時,四個小時…… 腫瘤一點點剝離下來,腦幹一點點恢復原來的形狀。 最後一刀切完。 “止血。”徐志良說。 老程式,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溫鹽水沖洗,關顱。 手術結束後,徐志良走出手術室,坐在更衣室休息。 趙曉峰跟出來,站在他旁邊。他的手術服溼透了,腿也在抖。 “徐主任,”他的聲音發飄,“我剛才……我剛才真的看清楚入路了,與書上的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徐志良看著他。 “回去記下來。”他說,“今天看見的,記下來。明天再看,後天再看……。” 趙曉峰點點頭。 他掏出那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開始寫。 手有些抖,但寫得很認真。 徐志良站在那裡,看著他寫。

三博醫院神經外科主任辦公室的門開著,徐志良坐在裡面,面前攤著一沓病歷。

他已經坐了一個小時,一份都沒看進去。

門外走廊裡,護士們來來往往,腳步聲、說話聲、推車聲混成一片。新科室特有的那種嘈雜。沒人敢進來打擾他——新來的主任,大家還不知道深淺。

徐志良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一個三十四歲的博士,還結巴,還做神經外科主任?儘管他是楊教授的徒弟,但是資歷也太淺了。

他想起三天前楊平找他的那次談話。

沒有鋪墊,沒有寒暄,楊平直接說:“神經外科需要一個主任,你去。”

徐志良愣住了。

“楊教授,我——”

“你做了多少臺腦幹手術?”

“三百四十七臺。”

“國內能做腦幹腫瘤的,有幾個?能有你這樣手術量的有幾個?手術成功率有你這麼高的又有幾個?”

徐志良沒說話。

楊平替他說:“一隻手數得過來,你是那隻手裡的,而且靠前。”

徐志良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才學了幾年年,想說神外科那些老專家會怎麼看他,想說很多很多。但楊平沒給他機會。

“下週去報到。”楊平說完就走了。

就這樣,他來了。

門被敲響。

徐志良抬起頭,陳厚明主任醫師站在門口,他是這裡以前的主任。

“徐主任。”陳主任笑著走進來。

徐志良站起來。

“陳主任,您坐。”

陳厚明擺擺手,不坐。他揹著手,打量著這間辦公室,目光在徐志良臉上轉了幾圈。

他走到書架前,看著那排空蕩蕩的格子。

“你那些筆記呢?”

徐志良愣了一下。

陳厚明笑道:“別裝,整個醫院誰不知道,楊平的徒弟都記筆記。夏書記了十五本,你記了十九本,宋子墨記了二十八本。”

徐志良沉默了一秒,然後拉開辦公桌抽屜和櫃子,筆記本全迭在裡面,他抽出幾本遞過去。

陳厚明接過來,抽出一本,翻開。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過去,偶爾停一下,眯著眼睛看看那些潦草的字跡和手繪的手術示意圖。

翻完一本,他又拿起另一本。

徐志良站在旁邊,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陳厚明停住了。

那一頁上畫著一張腦幹腫瘤的手術入路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腫瘤位置、大小、邊界、與周圍結構的關係、術中遇到的意外、處理方式、術後隨訪結果。

陳厚明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筆記本合上。

“徐主任,”他說,語氣變了,“我幹了三十年神外,腦幹惡性腫瘤只做過四十臺。活下來的,十七個。能正常生活的,九個。”

他看著徐志良。

“你做了三百多臺,全部活下來了,能夠正常生活的兩百七十多個。”

陳厚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

“歡迎,這個主任要是你不做,恐怕全世界沒人可以做下來。”

徐志良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

陳厚明鬆開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說:

“以後我跟著你幹,只要你願意讓我影印你的筆記,我當一助、二助、三助都沒問題,在臺下幫你擦汗都不是事。”

——

下午兩點,新主任的第一臺手術。

患者四十三歲,女性,腦幹海綿狀血管瘤,三次出血史,左側肢體已經出現輕癱。

這不是楊平轉過來的病人。是陳厚明的老病號,在神外科排隊等了很久,指名要陳厚明做。陳厚明把她推給了徐志良。

麻醉師是老資歷,在三博幹了二十年,什麼大場面沒見過。器械護士是神外科的老人,跟過陳厚明上過超過幾百臺手術。兩個年輕住院醫站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幾個主任醫師全部到場,看看新主任究竟幾斤幾兩。

手術開市,徐志良乾淨利索,切開皮膚,分離肌肉,開啟骨窗。顯微鏡下,腦組織暴露出來,灰白色,軟軟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腫瘤在腦幹深處。

他看過無數遍影像,在腦子裡模擬過無數次入路。但真正開啟之後,情況永遠不一樣。

腫瘤比預想的大。壓迫範圍比預想的廣。邊界比預想的模糊。但是徐志良來說不算事。

麻醉師盯著監護儀,護士遞著器械,觀摩的醫生屏住呼吸。角落裡,陳厚明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徐志良沒有抬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小小的視野裡。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

腫瘤一點點剝離下來,腦幹一點點恢復原來的形狀。

第四個小時,最後一刀切完。

“止血。”他說。

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溫鹽水沖洗,關顱。

陳厚明從角落裡走出來,站在他面前。

“我在臺下看了四個小時。”他說。

徐志良看著他,沒說話,他不喜歡和人說話,尤其不是很熟的認。

陳厚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我幹了三十年,不如你三年。”

——

兩天後,病人醒了。

徐志良去查房的時候,她正靠在床頭喝粥。看見他進來,她放下勺子,努力扯出一個笑。

“徐主任,”她的聲音還有些弱,“他們說,是您給我做的手術。”

徐志良點點頭。

“感覺怎麼樣?”

“還行。”她說,“左邊的手腳,好像比術前好使了。”

徐志良讓她抬抬手,抬抬腳。左手的握力比術前強了不少,左腳的肌力也恢復了。

“恢復得不錯。”他說,“再觀察幾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她點點頭,然後又叫住他。

“徐主任。”

徐志良停下來。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謝謝您。”

徐志良愣了一下。

“我病了三年,”她說,“跑了好多地方,都說不能做。後來有人說,去三博找楊平教授,他能做。我掛了很久的號,沒掛上。再後來,陳主任說,不用掛楊教授的號了,他科裡新來對主任是楊平的學生,一樣能做。”

她頓了頓。

“我當時不信。學生能有多厲害?後來陳主任給我看了一個病人的照片,說那是您做的。那個人跟我一樣的病,術後一年了,好好的。”

她看著徐志良,眼睛裡有淚光。

“徐主任,您這麼年輕,今年多大?”

徐志良想了想。

“三十四。”

她點點頭。

“三十四,就這麼厲害了。以後還得了?”

徐志良不知道說什麼。

“好好養病。”他說,“有什麼事隨時找我們。”

他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影子。他站在那道光裡,站了一會兒。

三十四歲。

學了三年神經外科。

做了三百多臺腦幹手術。

全部活著下手術檯,兩百七多個可以正常生活。

這個數字,他以前從來沒想過有什麼特別。

現在他想起來,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攀上來山頂。

這些病人原本都可能沒了的。

現在都還在。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

下午,徐志良的辦公室門口。

是個年輕醫生,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白大褂,胸牌上寫著“趙曉峰住院醫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病歷,手在微微發抖。

“徐、徐主任,”他的聲音發飄,“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徐志良看著他。

“進來。”

趙曉峰走進來,站在辦公桌前,不敢坐。

徐志良指了指椅子:“坐。”

趙曉峰坐下來,把那本病歷攤開。

“這個病人,”他指著CT片子,“腦幹膠質瘤,瀰漫型的。科裡討論了三輪,都說不能做。我……我想問問您,有沒有可能?”

徐志良接過片子,對著光看了看。

確實是瀰漫型的,邊界不清,浸潤範圍廣,和正常組織混在一起。這種腫瘤,全世界都沒人敢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片子放下。

“你想做?”

趙曉峰愣了一下。

“我、我哪能做,我就是想問問……”

“想……救他?”

趙曉峰沉默了幾秒。

“想,所以我想問問您。”他說。

徐志良看著他。

“你……叫什麼?”

“趙曉峰。”

“來神外……幾年了?”

“三年。”

“告訴患者……和家屬,可以……手術。”徐志良說,“到時候你來……做一助。”

趙曉峰愣住了。

“徐主任,您是說……您要做?”

徐志良沒有回答。他從抽屜裡拿出第七本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推到趙曉峰面前。

“自己看。”

趙曉峰低下頭。

那一頁上畫著一張腦幹膠質瘤的手術入路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根血管的走向,每一條神經的位置,每一個可能遇到的風險,都標得清清楚楚。

徐志良已經掌握楊平的眾多腦幹安全手術入路,這時手術成功的前提條件。

趙曉峰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徐主任,”他說,“我想跟您學。”

徐志良看著他。

“有記筆記……的習慣嗎?”

趙曉峰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記。”

徐志良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空白筆記本,扔給他。

“以後每天……六點半準時到科室,我七點……到科室時希望可以看到你前一天……病例和手術的筆記,以後有事儘量微信和我溝通,我……不喜歡……說話。”

趙曉峰雙手接住那本筆記本,像接什麼寶貝似的。

“好的,謝謝徐主任!”他站起來,鞠了一躬,跑了出去。

徐志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跟楊平進手術室的樣子。

那天他也是這樣,緊張,興奮,又怕做錯什麼。

楊平從頭到尾沒跟他說幾句話。只是在手術結束後,扔給他一本空白筆記本。

“記下來,每一個病例每一臺手術我們都要抱著研究的態度。”楊平說。

現在他懂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遠處,那棟研究所的大樓靜靜地立著,楊平的辦公室在五樓。

他想起楊平說的那句話:“你是那隻手裡的。”

那隻手,現在要接過來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桌。

書架上,十九本筆記本整整齊齊碼在那裡。

——

兩天後的手術室。

趙曉峰已經穿著手術服站在那等徐志良。

徐志良走進來,看了他一眼。

“刷手。”

趙曉峰點點頭,跟著他走到洗手池邊。

徐志良看著鏡子裡的他。

“第一次站一助?”

“嗯,這種手術第一次。”

徐志良點點頭,沒再說話。

刷完手,穿手術衣,戴手套。兩人走到手術檯邊。

無影燈亮起。

病人已經麻醉,躺在那裡,頭部被頭架固定。術區消毒鋪單,只露出一小塊頭皮。

徐志良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手術刀落下。

切開皮膚,分離肌肉,開啟骨窗。顯微鏡下,腦組織暴露出來,灰白色,軟軟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腫瘤在腦幹深處,和正常組織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趙曉峰坐在一助位置,手很穩,但呼吸有些急促。

“吸引器,慢一點。”徐志良說。

“看清楚了嗎?”

趙曉峰盯著顯微鏡,額頭上有汗。

“看、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麼?”

趙曉峰沉默了幾秒。

“看清楚了入路。”

徐志良點點頭。

“對,要看清楚我的入路,手術入路是成功的一半,而且是前一半。”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

兩個小時,四個小時……

腫瘤一點點剝離下來,腦幹一點點恢復原來的形狀。

最後一刀切完。

“止血。”徐志良說。

老程式,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溫鹽水沖洗,關顱。

手術結束後,徐志良走出手術室,坐在更衣室休息。

趙曉峰跟出來,站在他旁邊。他的手術服溼透了,腿也在抖。

“徐主任,”他的聲音發飄,“我剛才……我剛才真的看清楚入路了,與書上的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徐志良看著他。

“回去記下來。”他說,“今天看見的,記下來。明天再看,後天再看……。”

趙曉峰點點頭。

他掏出那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開始寫。

手有些抖,但寫得很認真。

徐志良站在那裡,看著他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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