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5章 能做

外科教父·海與夏·4,025·2026/3/27

下午兩點十七分,徐志良被手機震醒。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辦公室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躺的是辦公室那張三人沙發,他實在太困了。 手機還在震,他摸過來看了一眼,是住院總打來的。 “徐主任,急診有個病人,說是從外地轉來的,家屬指名要您看。” 徐志良坐起來,揉了揉臉。 “什麼情況?” “腦幹膠質瘤,外院不敢動。家屬說在網上查了,說您做這個最厲害。” 徐志良沒有猶豫,翻身坐起來。 “讓家屬……在辦公室等,我馬上到。”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洗手池邊。冷水從水龍頭裡衝出來,他捧了一把潑在臉上,又用溼手捋了捋亂糟糟的頭髮。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點狼狽,眼眶發青,襯衫皺得像鹹菜,領口還有一塊昨天喝咖啡時濺上去的印子。 他盯著鏡子裡那個人看了幾秒。 三年前,他還是急診科的夜班醫生,每天處理外傷、洗胃、心肺復甦,下班回家倒頭就睡,睡醒繼續上班。那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一眼能望到頭,能在三博這樣的醫院幹到退休,已經是祖墳冒青煙。 後來楊平把他從急診科調走,讓他跟著去綜合外科,那時候還不叫研究所。 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自己一個急診科醫生,每天忙得腳不沾地,說話還結巴,楊平是怎麼看中他的。 但他沒有問,楊平也從來不多解釋,問了也白問。 他穿上白大褂,把釦子繫好,走出辦公室。 趙曉峰看到徐主任出來,立即跟上去。 —— 家屬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眼睛紅腫著,坐在神經外科辦公室的長椅上。她手裡攥著一沓片子,攥得太緊,片子的邊緣都皺了。看見徐志良進來,她猛地站起來,想說話,嘴張了張,又咽回去,只剩下肩膀在抖。 徐志良示意她坐下。 “片子給我看看。” 她把片子遞過來,手在抖。 徐志良接過去,轉身走到觀片燈前,把片子一張一張插上去。 腦幹膠質瘤,瀰漫型,位置很深,侵犯延髓。影像上,腫瘤和正常腦組織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這種位置,這種型別,是所有神經外科醫生的噩夢。他在楊平那裡見過很多例,每一例都是全國各地的醫院推過來的,走投無路才找到三博。 他看了十分鐘,把每一張片子都仔細看過,然後轉過身。 “病人呢?他……知道病情嗎?” “知道!在急診留觀。”女人終於能說話了,聲音沙啞,像是哭了很久,“徐主任,我們是從安徽來的,跑了好幾家醫院,都說做不了。我在網上查了,您做過好多這種手術,我……我就想求您看看……” 徐志良打斷她。 “病人多大?” “十九。” “十九?” “我兒子。”女人的眼淚又湧出來,“高考剛考完,填志願那天,突然就暈倒了。送到醫院一查,說是腦子裡長了東西。我們跑了好幾家醫院,帝都、魔都都去了,都說位置不好,不敢動。後來有個醫生說,你們去三博吧,有個姓徐的醫生,專門做這個……徐主任,他成績很好,這次高考成績……” “說病情,不要說與病情無關的!”住院總打斷家屬,她知道徐主任最討厭家屬扯東扯西。 徐志良沒說話。 他想起自己十九歲的時候,剛考上醫學院,對未來充滿期待,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腦幹膠質瘤”。那時候他最大的煩惱是高數太難,解剖背不下來。 他說:“我看看人。” —— 病人躺在急診留觀的床上。很瘦,一米七幾的個子,看起來不到一百斤。眼窩凹陷,嘴唇發白,但眼睛很亮。 看見徐志良進來,他想坐起來,被徐志良按住了。 “躺著……說話。” “徐主任,”男孩的聲音有點弱,但咬字很清楚,“我媽說您能做我的手術。” 徐志良沒回答。他彎下腰,開始查體。 手指在眼前移動,眼球跟隨。瞳孔對光反射正常。面部感覺正常。張口,伸舌,聳肩,四肢肌力正常。共濟運動,指鼻試驗,跟膝脛試驗,都正常。 他直起腰,指了指趙曉峰,意思他去問病史。 趙曉峰立即上前,“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男孩想了想。 “就是……有時候頭暈,看東西有點重影。別的沒什麼。能吃能睡,就是我媽老哭。”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徐志良看著他。 這孩子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險。腫瘤已經侵犯延髓,再發展下去,呼吸心跳中樞隨時可能出問題。他還能吃能睡,還能開這種玩笑,是因為年輕,底子好,也是因為運氣。 或者他知道危險,用這種方式安慰他媽媽。 “住院吧。”他對家屬說,“安排……術前檢查。” 女人的眼淚又湧出來。 “徐主任,您是說……能做?” 徐志良看著她說,“能做。” 趙曉峰補充,“但這個手術,不能保證切乾淨。膠質瘤瀰漫型的,你知道什麼意思嗎?” 女人愣了一下,搖頭。 “意思就是,腫瘤和正常腦組織長在一起,分不開。我們能切掉大部分,但總有一些會留下。留那些,以後可能會復發。但如果切太多,他現在就醒不過來。” 趙曉峰看著女人。 “你想清楚。做,還是不做?” 女人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男孩伸出手,握住他媽的手。 “媽,”他說,“我做。” 女人看著他,眼淚流下來。 “可是……” “我做。”男孩說,他看著徐志良。 “徐主任,您做吧。不管結果怎麼樣,我認。” 徐志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 —— 第二天,徐志良把周遠的片子看了十幾遍,在腦子裡把手術過程模擬了無數次。每一個可能的意外,每一種應對的方案,他都想了一遍。這是楊平教他的學習方法——術前的模擬,術後的覆盤。楊平說,一臺手術做十遍,不如模擬一百遍。腦子裡過不去的手術,手上也過不去。 早上七點,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 門推開,是趙曉峰。 “徐主任,”趙曉峰走進來,“昨晚我一晚沒睡。” 徐志良看著他。 “想什麼呢?” “想這臺手術。”趙曉峰走過來,站在觀片燈前,看著周遠的片子,“這種病例,我在文獻上讀過。能做的中心,全世界不超過十個。能做好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轉過頭,看著徐志良。 “徐主任,面對這種手術,您會緊張嗎?” 徐志良沉默了幾秒。 “以前會。”他說,“現在……不會。我已經過了……緊張的時期。” 趙曉峰愣了一下。 徐志良看著片子上的那個陰影。 “但是不緊張,不表示……鬆懈。我會想清楚……每一步。每一刀下去之前,都先想好……退路。” 他看著趙曉峰。 “你今天……一助。” 趙曉峰站直了。 “是。” —— 徐志良沒有等待,第三天,手術在上午九點開始。 無影燈亮起的那一刻,徐志良坐在主刀位置。趙曉峰坐在一助位置,陳厚明還是作為觀摩者。 病人已經麻醉,躺在那裡,頭部被頭架固定。術區消毒鋪單,只露出一小塊頭皮。 徐志良深吸一口氣,手術開始…… 腫瘤在延髓深處。正常組織是灰白色的,有光澤,像新鮮的蘑菇。腫瘤的顏色暗一些,質地也更脆,像煮過頭的豆腐。但它們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徐志良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繼續。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每隔二十分鐘,送一塊標本去做冰凍病理。護士小跑著出去,小跑著回來,每次都帶回一張報告單。 第一次冰凍回來:切緣陽性。 徐志良沒說話,繼續往下切。 第二次:還是陽性。 第三次:陽性。 第四次:陽性。 第五次:陽性。 手術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吸引器的聲音。麻醉師盯著監護儀,護士遞著器械,趙曉峰的額頭全是汗。角落裡,陳厚明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雕塑。 第六次標本送出去的時候,趙曉峰終於忍不住了。 “徐主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緊繃,“再切,就到呼吸中樞了。” 徐志良沒說話。 他盯著顯微鏡下的畫面。腫瘤還有薄薄一層,緊貼著延髓背側。那片區域的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血管分佈也有細微的差異。再往前一毫米,就是生命中樞。 他看了很久。 “電刺激。”他說。 趙曉峰遞過刺激器。電流輕輕掠過那片區域。 監護儀上,病人的呼吸頻率發生了變化。從每分鐘十六次,變成十四次,又變回十六次。 徐志良的手停住了。 “再刺激一次。” 又變了。這一次變化更明顯,呼吸從十六次掉到十二次,過了好幾秒才恢復。 角落裡,陳厚明輕輕吸了一口氣。 徐志良沒有抬頭。他盯著顯微鏡,盯著那片薄薄的腫瘤組織,盯著那根根分明的神經纖維。 繼續! “徐主任!” “當好尼的一助。” “徐博士!” “不用擔心,我心裡有數。” 徐志良拒絕了趙曉峰和陳厚明的提醒,繼續手術。 他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將最後一層薄薄的組織切下來,然後停手。 “夠了。”他說,“關顱。” 趙曉峰愣了一下。懸著的心猛地放下來,他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監護儀螢幕顯示呼吸正常。 徐志良站起來,讓出主刀位置。 “你來……關顱。” 趙曉峰愣住了。 “我?” “關顱會不會?” 趙曉峰點頭。 “那就做。” 趙曉峰深吸一口氣,坐到主刀位置。 徐志良坐在旁邊,看著他。 一針,一針,又一針。 —— 手術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徐志良走出手術室來到休息室,陳厚明從裡面出來,坐在他旁邊。 “五個小時。”陳厚明說,“比我預想的快。” 徐志良沒說話。 “最後那幾下,”陳厚明看著他,“你怎麼判斷的。” 徐志良沉默了幾秒,說,“經驗。” 陳厚明點點頭。 趙曉峰從裡面出來,站在徐志良旁邊。 “徐主任,”他的聲音發飄,“最後那幾下,您是怎麼判斷的?” 同樣的問題。 徐志良看著他,“經驗。”他說,“有時候……要相信儀器,有時候……要相信經驗。究竟怎麼選擇,也是……經驗。” “可是萬一……” “沒有萬一。”徐志良說,“這種手術……有太多萬一,說明……經驗不夠。” 他看著趙曉峰。 “記住了?” 趙曉峰點頭。 “記住了。” —— 術後第二天,周遠醒了。 呼吸平穩,四肢能動,能說話。只是有些弱,說話要停一停,喘一口氣再說。 徐志良去查房的時候,他正靠在床頭,他媽在旁邊給他喂粥。看見徐志良進來,他想坐起來,被徐志良按住了。 “躺著。” 周遠看著他,眼眶紅了。 “徐主任,我媽說,您做了五個小時。” 徐志良點點頭。 “謝謝您。”周遠的聲音有點抖。 徐志良看著他。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周遠想了想。 “還好。就是說話有點累。喘不上氣。” 徐志良點點頭。 “正常。呼吸中樞……受了一點影響,慢慢會恢復。可能需要……幾個月,也可能一年。但會好的。” 周遠點點頭。 “徐主任,”他說,“我想問您一件事。” “說。” “以後會復發嗎?” “會,人的生命有長有短,你才……十九歲。”他說,“十九歲,我覺得能夠讓你活著。哪怕只有……五年,也值得……好好活著,活在當下,至於復發,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話: “先把身體……養好,以後說不定醫術發展了,所以你根本不用擔心未來的事情,你需要做的是如何讓今天,讓現在過得開心,有意義。” 他轉身走出病房。

下午兩點十七分,徐志良被手機震醒。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辦公室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躺的是辦公室那張三人沙發,他實在太困了。

手機還在震,他摸過來看了一眼,是住院總打來的。

“徐主任,急診有個病人,說是從外地轉來的,家屬指名要您看。”

徐志良坐起來,揉了揉臉。

“什麼情況?”

“腦幹膠質瘤,外院不敢動。家屬說在網上查了,說您做這個最厲害。”

徐志良沒有猶豫,翻身坐起來。

“讓家屬……在辦公室等,我馬上到。”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洗手池邊。冷水從水龍頭裡衝出來,他捧了一把潑在臉上,又用溼手捋了捋亂糟糟的頭髮。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點狼狽,眼眶發青,襯衫皺得像鹹菜,領口還有一塊昨天喝咖啡時濺上去的印子。

他盯著鏡子裡那個人看了幾秒。

三年前,他還是急診科的夜班醫生,每天處理外傷、洗胃、心肺復甦,下班回家倒頭就睡,睡醒繼續上班。那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一眼能望到頭,能在三博這樣的醫院幹到退休,已經是祖墳冒青煙。

後來楊平把他從急診科調走,讓他跟著去綜合外科,那時候還不叫研究所。

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自己一個急診科醫生,每天忙得腳不沾地,說話還結巴,楊平是怎麼看中他的。

但他沒有問,楊平也從來不多解釋,問了也白問。

他穿上白大褂,把釦子繫好,走出辦公室。

趙曉峰看到徐主任出來,立即跟上去。

——

家屬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眼睛紅腫著,坐在神經外科辦公室的長椅上。她手裡攥著一沓片子,攥得太緊,片子的邊緣都皺了。看見徐志良進來,她猛地站起來,想說話,嘴張了張,又咽回去,只剩下肩膀在抖。

徐志良示意她坐下。

“片子給我看看。”

她把片子遞過來,手在抖。

徐志良接過去,轉身走到觀片燈前,把片子一張一張插上去。

腦幹膠質瘤,瀰漫型,位置很深,侵犯延髓。影像上,腫瘤和正常腦組織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這種位置,這種型別,是所有神經外科醫生的噩夢。他在楊平那裡見過很多例,每一例都是全國各地的醫院推過來的,走投無路才找到三博。

他看了十分鐘,把每一張片子都仔細看過,然後轉過身。

“病人呢?他……知道病情嗎?”

“知道!在急診留觀。”女人終於能說話了,聲音沙啞,像是哭了很久,“徐主任,我們是從安徽來的,跑了好幾家醫院,都說做不了。我在網上查了,您做過好多這種手術,我……我就想求您看看……”

徐志良打斷她。

“病人多大?”

“十九。”

“十九?”

“我兒子。”女人的眼淚又湧出來,“高考剛考完,填志願那天,突然就暈倒了。送到醫院一查,說是腦子裡長了東西。我們跑了好幾家醫院,帝都、魔都都去了,都說位置不好,不敢動。後來有個醫生說,你們去三博吧,有個姓徐的醫生,專門做這個……徐主任,他成績很好,這次高考成績……”

“說病情,不要說與病情無關的!”住院總打斷家屬,她知道徐主任最討厭家屬扯東扯西。

徐志良沒說話。

他想起自己十九歲的時候,剛考上醫學院,對未來充滿期待,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腦幹膠質瘤”。那時候他最大的煩惱是高數太難,解剖背不下來。

他說:“我看看人。”

——

病人躺在急診留觀的床上。很瘦,一米七幾的個子,看起來不到一百斤。眼窩凹陷,嘴唇發白,但眼睛很亮。

看見徐志良進來,他想坐起來,被徐志良按住了。

“躺著……說話。”

“徐主任,”男孩的聲音有點弱,但咬字很清楚,“我媽說您能做我的手術。”

徐志良沒回答。他彎下腰,開始查體。

手指在眼前移動,眼球跟隨。瞳孔對光反射正常。面部感覺正常。張口,伸舌,聳肩,四肢肌力正常。共濟運動,指鼻試驗,跟膝脛試驗,都正常。

他直起腰,指了指趙曉峰,意思他去問病史。

趙曉峰立即上前,“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男孩想了想。

“就是……有時候頭暈,看東西有點重影。別的沒什麼。能吃能睡,就是我媽老哭。”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徐志良看著他。

這孩子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險。腫瘤已經侵犯延髓,再發展下去,呼吸心跳中樞隨時可能出問題。他還能吃能睡,還能開這種玩笑,是因為年輕,底子好,也是因為運氣。

或者他知道危險,用這種方式安慰他媽媽。

“住院吧。”他對家屬說,“安排……術前檢查。”

女人的眼淚又湧出來。

“徐主任,您是說……能做?”

徐志良看著她說,“能做。”

趙曉峰補充,“但這個手術,不能保證切乾淨。膠質瘤瀰漫型的,你知道什麼意思嗎?”

女人愣了一下,搖頭。

“意思就是,腫瘤和正常腦組織長在一起,分不開。我們能切掉大部分,但總有一些會留下。留那些,以後可能會復發。但如果切太多,他現在就醒不過來。”

趙曉峰看著女人。

“你想清楚。做,還是不做?”

女人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男孩伸出手,握住他媽的手。

“媽,”他說,“我做。”

女人看著他,眼淚流下來。

“可是……”

“我做。”男孩說,他看著徐志良。

“徐主任,您做吧。不管結果怎麼樣,我認。”

徐志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

——

第二天,徐志良把周遠的片子看了十幾遍,在腦子裡把手術過程模擬了無數次。每一個可能的意外,每一種應對的方案,他都想了一遍。這是楊平教他的學習方法——術前的模擬,術後的覆盤。楊平說,一臺手術做十遍,不如模擬一百遍。腦子裡過不去的手術,手上也過不去。

早上七點,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

門推開,是趙曉峰。

“徐主任,”趙曉峰走進來,“昨晚我一晚沒睡。”

徐志良看著他。

“想什麼呢?”

“想這臺手術。”趙曉峰走過來,站在觀片燈前,看著周遠的片子,“這種病例,我在文獻上讀過。能做的中心,全世界不超過十個。能做好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轉過頭,看著徐志良。

“徐主任,面對這種手術,您會緊張嗎?”

徐志良沉默了幾秒。

“以前會。”他說,“現在……不會。我已經過了……緊張的時期。”

趙曉峰愣了一下。

徐志良看著片子上的那個陰影。

“但是不緊張,不表示……鬆懈。我會想清楚……每一步。每一刀下去之前,都先想好……退路。”

他看著趙曉峰。

“你今天……一助。”

趙曉峰站直了。

“是。”

——

徐志良沒有等待,第三天,手術在上午九點開始。

無影燈亮起的那一刻,徐志良坐在主刀位置。趙曉峰坐在一助位置,陳厚明還是作為觀摩者。

病人已經麻醉,躺在那裡,頭部被頭架固定。術區消毒鋪單,只露出一小塊頭皮。

徐志良深吸一口氣,手術開始……

腫瘤在延髓深處。正常組織是灰白色的,有光澤,像新鮮的蘑菇。腫瘤的顏色暗一些,質地也更脆,像煮過頭的豆腐。但它們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徐志良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繼續。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每隔二十分鐘,送一塊標本去做冰凍病理。護士小跑著出去,小跑著回來,每次都帶回一張報告單。

第一次冰凍回來:切緣陽性。

徐志良沒說話,繼續往下切。

第二次:還是陽性。

第三次:陽性。

第四次:陽性。

第五次:陽性。

手術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吸引器的聲音。麻醉師盯著監護儀,護士遞著器械,趙曉峰的額頭全是汗。角落裡,陳厚明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雕塑。

第六次標本送出去的時候,趙曉峰終於忍不住了。

“徐主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緊繃,“再切,就到呼吸中樞了。”

徐志良沒說話。

他盯著顯微鏡下的畫面。腫瘤還有薄薄一層,緊貼著延髓背側。那片區域的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血管分佈也有細微的差異。再往前一毫米,就是生命中樞。

他看了很久。

“電刺激。”他說。

趙曉峰遞過刺激器。電流輕輕掠過那片區域。

監護儀上,病人的呼吸頻率發生了變化。從每分鐘十六次,變成十四次,又變回十六次。

徐志良的手停住了。

“再刺激一次。”

又變了。這一次變化更明顯,呼吸從十六次掉到十二次,過了好幾秒才恢復。

角落裡,陳厚明輕輕吸了一口氣。

徐志良沒有抬頭。他盯著顯微鏡,盯著那片薄薄的腫瘤組織,盯著那根根分明的神經纖維。

繼續!

“徐主任!”

“當好尼的一助。”

“徐博士!”

“不用擔心,我心裡有數。”

徐志良拒絕了趙曉峰和陳厚明的提醒,繼續手術。

他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將最後一層薄薄的組織切下來,然後停手。

“夠了。”他說,“關顱。”

趙曉峰愣了一下。懸著的心猛地放下來,他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監護儀螢幕顯示呼吸正常。

徐志良站起來,讓出主刀位置。

“你來……關顱。”

趙曉峰愣住了。

“我?”

“關顱會不會?”

趙曉峰點頭。

“那就做。”

趙曉峰深吸一口氣,坐到主刀位置。

徐志良坐在旁邊,看著他。

一針,一針,又一針。

——

手術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徐志良走出手術室來到休息室,陳厚明從裡面出來,坐在他旁邊。

“五個小時。”陳厚明說,“比我預想的快。”

徐志良沒說話。

“最後那幾下,”陳厚明看著他,“你怎麼判斷的。”

徐志良沉默了幾秒,說,“經驗。”

陳厚明點點頭。

趙曉峰從裡面出來,站在徐志良旁邊。

“徐主任,”他的聲音發飄,“最後那幾下,您是怎麼判斷的?”

同樣的問題。

徐志良看著他,“經驗。”他說,“有時候……要相信儀器,有時候……要相信經驗。究竟怎麼選擇,也是……經驗。”

“可是萬一……”

“沒有萬一。”徐志良說,“這種手術……有太多萬一,說明……經驗不夠。”

他看著趙曉峰。

“記住了?”

趙曉峰點頭。

“記住了。”

——

術後第二天,周遠醒了。

呼吸平穩,四肢能動,能說話。只是有些弱,說話要停一停,喘一口氣再說。

徐志良去查房的時候,他正靠在床頭,他媽在旁邊給他喂粥。看見徐志良進來,他想坐起來,被徐志良按住了。

“躺著。”

周遠看著他,眼眶紅了。

“徐主任,我媽說,您做了五個小時。”

徐志良點點頭。

“謝謝您。”周遠的聲音有點抖。

徐志良看著他。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周遠想了想。

“還好。就是說話有點累。喘不上氣。”

徐志良點點頭。

“正常。呼吸中樞……受了一點影響,慢慢會恢復。可能需要……幾個月,也可能一年。但會好的。”

周遠點點頭。

“徐主任,”他說,“我想問您一件事。”

“說。”

“以後會復發嗎?”

“會,人的生命有長有短,你才……十九歲。”他說,“十九歲,我覺得能夠讓你活著。哪怕只有……五年,也值得……好好活著,活在當下,至於復發,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話:

“先把身體……養好,以後說不定醫術發展了,所以你根本不用擔心未來的事情,你需要做的是如何讓今天,讓現在過得開心,有意義。”

他轉身走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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