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6章 大急診

外科教父·海與夏·4,032·2026/3/27

三博醫院行政樓的會議室裡。 宋子墨坐在長桌一側,對面是夏長江院長和幾位院領導。 “宋子墨,”夏院長把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大急診科,交給你了。” 宋子墨低頭看了一眼檔案封皮上的字:《三博醫院大急診科建設方案》。 “原來的急診科太散了,”夏院長繼續說,“胸痛中心在心內科,創傷急救中心在骨科等外科,卒中中心在神內,各管一攤,誰也不挨誰。病人來了,先分診,再會診,再轉科,一圈轉下來,黃金時間就過了。” 他頓了頓。 “楊教授跟我提過幾次,說急診科應該是救命的第一個關口。關口堵了,後面再厲害也沒用。” 宋子墨點點頭,楊平確實說過這話,不止一次。 “所以我們決定,整合資源,建一個大急診科。”夏院長看著他,“胸痛中心、創傷中心、卒中中心等等全都放到急診科下面。急診醫生要能處理各種急危重症,要能獨立開刀,要有自己的手術室、自己的ICU。” 他合上檔案。 “這個主任,你來當最合適!” 宋子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楊平上次找他談話時的情景,楊平問他:“你知道急診科缺什麼嗎?” 他說不知道。 楊平說:“缺能救人的醫生。不是那種只會開檢查單、等會診的醫生。是那種看一眼就知道問題在哪、能當場處理的醫生。是那種危重病人送進來,能頂上去、能救活的醫生。” 楊平看著他。 “你跟了我幾年,心臟外科能做,神經外科能跟,普外科的基本功也沒落下,骨科更是你得老本行,介入手術也精通,你非常適合去建立大急診科。” 現在他坐在這裡,面對院長的任命,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五歲那年的夏天,媽媽騎腳踏車接他放學回家。那天太陽很大,媽媽給他戴了一頂小草帽,他坐在後座上,抱著媽媽的腰,聽媽媽哼著歌。 後來發生了什麼,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一聲巨響,一陣天旋地轉,然後他發現自己躺在路邊,渾身是血。 媽媽就在他旁邊。他爬過去,抱著媽媽的頭。血從她的耳朵裡流出來,流到他的手上,他的腿上,他身上的每一處。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會哭,只會喊媽媽。 等救護車來的時候,他媽媽已經沒有呼吸了。 後來他學了醫。 後來他跟了楊平。 他學心外科,學神經外科……他把自己逼到極致,每一臺手術都做到最好,每一個病例都記下來,幾年記了幾十本筆記,他就是擔心自己遇到有人需要救命的時候而自己沒辦法。 他從來沒有忘記那個下午。 媽媽的血是溫熱的,黏稠的,從指縫裡流下去。 如果他媽媽晚五分鐘出事,如果路上有一個人能救她,如果那個年代的急救體系像現在這樣…… 沒有如果。 他抬起頭,看著夏院長。 “我去!”他說。 夏院長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副手給你配好了,”他說,“熊世海,原來急診科主任,急診科的老人,在三博幹了十幾年,什麼場面都見過。你主內,他主外,你們搭班子。” 宋子墨愣了一下。 熊世海。 三博醫院的“猛男”,急診科的傳奇人物。脾氣倔強,一米九的大個子,三百多斤,力氣大,一身肌肉結實得像巨人。 讓這樣的人原本是主任,現在讓他當副手,他能服? 夏院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放心,”他說,“我跟他談過了。他說,要是別人來當主任,他肯定不服。但你是楊教授的大弟子,研究所出來的,他心服口服!” —— 急診科的辦公室裡,熊世海正在啃一個包子。 他吃相很豪放,一口下去半個包子沒了,腮幫子鼓得老高。看見宋子墨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站起來。 “宋主任。” 宋子墨看著他站在那裡像一堵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直直的,不躲不閃。 “熊主任,”宋子墨伸出手,“以後一起搭班子。” 熊世海握住他的手。那手勁大得驚人,但握得很穩,沒有故意用力的意思。 “宋主任,”他說,“我這個人直,有話直說。” “說!” “我在急診幹了十五年。死人見過無數,救過來的人也無數。我自認不差,誰來當主任我都不服。” 他看著宋子墨。 “但你不一樣。” 宋子墨沒說話。 熊世海松開手。 “你那幾臺手術,我聽說了。心外科的搭橋,神外科的腫瘤,消化內鏡下的急診止血,介入放支架……哪一樣拿出來都夠別人學幾年。楊教授的大弟子,研究所出來的,有神仙本事。” 他退後一步,站直了。 “宋主任,往後我聽你的。有事你說話,衝鋒陷陣我來。” 宋子墨看著他。 這人說話像他的人一樣,直來直去,沒有彎彎繞繞。但那種直,不是莽撞,是通透。 “熊主任,”宋子墨說,“我不是來當官的。” 熊世海愣了一下。 “我是來救人的。”宋子墨說,“救更多的人。” 他頓了頓。 “你也是。” 熊世海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起來,笑得很豪放,整層樓都能聽見。 “宋主任,”他說,“你這人,對我胃口。” —— 大急診科開科那天。 三博醫院新的大樓給出幾層給急診科。一層是分診區和搶救室,二層是手術中心——兩間百級層流手術室,一間雜交手術室,八張術後復甦床位。三層是急診ICU,二十張床位,配備全套監護裝置、呼吸機、ECMO。四層是醫生辦公室和示教室,五層是值班宿舍。 胸痛中心、創傷急救中心、卒中中心……全都整合進來。 開科儀式很簡單,夏院長講了幾句話,剪了個彩,就散了。 宋子墨站在新急診科的門口,看著那塊嶄新的牌子,站了很久。 熊世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宋主任,”他說,“咱們這急診科,全中國也找不出第二家。” 宋子墨點點頭。 “你知道為什麼嗎?”熊世海問。 宋子墨沒有回答。 熊世海自問自答。 “有錢的醫院多了,但沒有你這樣複合型人才,要不了幾年,你就能帶出一批複合型急診人才。” 他看著宋子墨。 “還有,咱們能建起來,是因為楊教授。” “楊教授跟夏院長說,急診科是救命的第一個關口,關口不能堵。” 熊世海轉過頭,看著宋子墨。 “急診是真正救命的地方。” —— 開科第一天,就來了個大傢伙。 下午三點,急救電話打進來:高速連環追尾,三輛大車撞在一起,至少五個重傷員,二十分鐘後到。 宋子墨從辦公室衝出來,一邊跑一邊下指令。 “熊主任,帶人去門口接應,按傷情分級。” “搶救室騰出五個位置,準備呼吸機和除顫儀。” “手術中心準備兩間手術室,一組人跟我上,一組人待命。” “血庫,備血。” “CT和X光待命。” 熊世海已經衝出去了。三百多斤的個子跑起來像一輛坦克,走廊裡的人紛紛讓路。 二十分鐘後,救護車到了。 第一個被抬下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滿臉是血,意識模糊,血壓只有70/40。宋子墨只看了一眼。 “腹部閉合傷,懷疑肝脾破裂,直接送手術室。”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骨折的,氣胸的,顱腦損傷的。 第五個被抬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個七八歲的男孩,滿臉是血,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跟車的急救員臉色發白。 “他爸媽在前面的車上……都沒了。” 宋子墨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孩子,看著他臉上的血,看著他緊閉的眼睛。 那一刻,他想起了另一張臉。 也是滿臉是血,也是閉著眼睛。他抱著那張臉,哭喊著媽媽。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氣。 “送搶救室,快。” —— 孩子很快完成檢查,顱腦CT沒有大問題,腹腔B超沒有大問題,X光顯示左前臂骨折,但也不是致命傷。孩子昏迷的原因,可能是驚嚇過度,也可能是輕度腦震盪。 生命體徵平穩。 宋子墨交代護士照顧好小孩,自己去做急診手術。 手術後,送宋子墨回來看那個小孩,她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五六歲,和他當年一樣大。 旁邊的小護士小聲說:“宋主任,這孩子……怎麼處理?” 宋子墨沉默了幾秒。 “聯絡他其他親屬,”他說,“聯絡不上就聯絡民政。現在,讓他先睡著。” 他轉身要走。 剛走到門口,孩子醒了。 “媽媽……” 宋子墨停下來。 孩子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 “媽媽……” 護士走過去,輕聲說:“小朋友,你醒了?阿姨在呢,你感覺怎麼樣?” 孩子看著她,忽然哭了。 “媽媽呢?我媽媽呢?” 護士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宋子墨走回來,在床邊坐下。 “你叫什麼?”他問。 孩子看著他,抽抽噎噎的。 “張可。” “張可,”宋子墨說,“你媽媽受了傷,也在醫院裡。現在醫生在救她,你要先把自己的傷養好,等她來看你。” 孩子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孩子的眼淚慢慢止住了。 “那……那我能去看她嗎?” “等你好了,就能。” 孩子點點頭,又躺下去,閉上眼睛。 護士看著宋子墨,眼眶紅了。 宋子墨站起來,走出去。 熊世海在走廊裡等著他。 “宋主任,”他說,“剛才那孩子……” 宋子墨沒說話。 熊世海看著他,知道剛才那話,騙那小孩的。 宋子墨說,“他媽已經沒了,但不能讓他現在知道,先讓他活下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熊世海站在那裡,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宋子墨已經走了。 —— 那天晚上,宋子墨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很晚。 那個孩子現在睡著了,護士說他睡前還在問,媽媽什麼時候來看他。 沒人能回答。 宋子墨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告訴他:“孩子,不要害怕,你媽媽好起來的。” 那個人是誰,他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聲音,很低沉,很輕,像怕嚇著他。 後來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人。 但他一直記得那句話。 現在他成了那個說話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燈火通明,三博醫院的牌子在夜色中發著光。急診科的燈亮著,救護車進進出出。有人在救人,有人在哭,有人被救活,有人救不活。 這就是急診科。 這就是以後他要待的地方。 不是心外科,不是神外科,是最亂、最累、最沒有秩序的急診科。 因為這裡有最多的人需要他救。 門被敲響。 “進來。” 熊世海走進來,手裡拎著兩瓶啤酒。 “宋主任,”他把一瓶放在桌上,“喝點?” 宋子墨看著他。 “工作期間不許喝酒。” 熊世海咧嘴一笑。 “我知道,但這瓶不是酒,是水。礦泉水裝在啤酒瓶裡。” 他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 “你看,真是水。” 宋子墨愣了一下。 他接過那瓶“啤酒”,也喝了一口。 確實是水。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喝著裝在啤酒瓶裡的礦泉水,看著窗外的夜色。 “宋主任,”熊世海忽然說,“我今天看見你處理那個孩子了。” 宋子墨沒說話。 “你騙他媽媽還在的時候,我差點沒忍住。” 宋子墨看著他。 “你忍住了。” 熊世海點點頭。 “我忍住了,因為我知道,你說得對,先讓他活下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他看著宋子墨。 “但你騙他的時候,我看你眼睛紅了。” 宋子墨沉默了幾秒。 “你眼睛也紅了。” “行,咱倆誰也別笑話誰。” 他舉起瓶子。 “宋主任,往後這急診科,咱倆一塊兒扛。” 宋子墨也舉起瓶子。 “一塊兒扛。” 兩個瓶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三博醫院行政樓的會議室裡。

宋子墨坐在長桌一側,對面是夏長江院長和幾位院領導。

“宋子墨,”夏院長把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大急診科,交給你了。”

宋子墨低頭看了一眼檔案封皮上的字:《三博醫院大急診科建設方案》。

“原來的急診科太散了,”夏院長繼續說,“胸痛中心在心內科,創傷急救中心在骨科等外科,卒中中心在神內,各管一攤,誰也不挨誰。病人來了,先分診,再會診,再轉科,一圈轉下來,黃金時間就過了。”

他頓了頓。

“楊教授跟我提過幾次,說急診科應該是救命的第一個關口。關口堵了,後面再厲害也沒用。”

宋子墨點點頭,楊平確實說過這話,不止一次。

“所以我們決定,整合資源,建一個大急診科。”夏院長看著他,“胸痛中心、創傷中心、卒中中心等等全都放到急診科下面。急診醫生要能處理各種急危重症,要能獨立開刀,要有自己的手術室、自己的ICU。”

他合上檔案。

“這個主任,你來當最合適!”

宋子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楊平上次找他談話時的情景,楊平問他:“你知道急診科缺什麼嗎?”

他說不知道。

楊平說:“缺能救人的醫生。不是那種只會開檢查單、等會診的醫生。是那種看一眼就知道問題在哪、能當場處理的醫生。是那種危重病人送進來,能頂上去、能救活的醫生。”

楊平看著他。

“你跟了我幾年,心臟外科能做,神經外科能跟,普外科的基本功也沒落下,骨科更是你得老本行,介入手術也精通,你非常適合去建立大急診科。”

現在他坐在這裡,面對院長的任命,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五歲那年的夏天,媽媽騎腳踏車接他放學回家。那天太陽很大,媽媽給他戴了一頂小草帽,他坐在後座上,抱著媽媽的腰,聽媽媽哼著歌。

後來發生了什麼,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一聲巨響,一陣天旋地轉,然後他發現自己躺在路邊,渾身是血。

媽媽就在他旁邊。他爬過去,抱著媽媽的頭。血從她的耳朵裡流出來,流到他的手上,他的腿上,他身上的每一處。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會哭,只會喊媽媽。

等救護車來的時候,他媽媽已經沒有呼吸了。

後來他學了醫。

後來他跟了楊平。

他學心外科,學神經外科……他把自己逼到極致,每一臺手術都做到最好,每一個病例都記下來,幾年記了幾十本筆記,他就是擔心自己遇到有人需要救命的時候而自己沒辦法。

他從來沒有忘記那個下午。

媽媽的血是溫熱的,黏稠的,從指縫裡流下去。

如果他媽媽晚五分鐘出事,如果路上有一個人能救她,如果那個年代的急救體系像現在這樣……

沒有如果。

他抬起頭,看著夏院長。

“我去!”他說。

夏院長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副手給你配好了,”他說,“熊世海,原來急診科主任,急診科的老人,在三博幹了十幾年,什麼場面都見過。你主內,他主外,你們搭班子。”

宋子墨愣了一下。

熊世海。

三博醫院的“猛男”,急診科的傳奇人物。脾氣倔強,一米九的大個子,三百多斤,力氣大,一身肌肉結實得像巨人。

讓這樣的人原本是主任,現在讓他當副手,他能服?

夏院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放心,”他說,“我跟他談過了。他說,要是別人來當主任,他肯定不服。但你是楊教授的大弟子,研究所出來的,他心服口服!”

——

急診科的辦公室裡,熊世海正在啃一個包子。

他吃相很豪放,一口下去半個包子沒了,腮幫子鼓得老高。看見宋子墨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站起來。

“宋主任。”

宋子墨看著他站在那裡像一堵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直直的,不躲不閃。

“熊主任,”宋子墨伸出手,“以後一起搭班子。”

熊世海握住他的手。那手勁大得驚人,但握得很穩,沒有故意用力的意思。

“宋主任,”他說,“我這個人直,有話直說。”

“說!”

“我在急診幹了十五年。死人見過無數,救過來的人也無數。我自認不差,誰來當主任我都不服。”

他看著宋子墨。

“但你不一樣。”

宋子墨沒說話。

熊世海松開手。

“你那幾臺手術,我聽說了。心外科的搭橋,神外科的腫瘤,消化內鏡下的急診止血,介入放支架……哪一樣拿出來都夠別人學幾年。楊教授的大弟子,研究所出來的,有神仙本事。”

他退後一步,站直了。

“宋主任,往後我聽你的。有事你說話,衝鋒陷陣我來。”

宋子墨看著他。

這人說話像他的人一樣,直來直去,沒有彎彎繞繞。但那種直,不是莽撞,是通透。

“熊主任,”宋子墨說,“我不是來當官的。”

熊世海愣了一下。

“我是來救人的。”宋子墨說,“救更多的人。”

他頓了頓。

“你也是。”

熊世海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起來,笑得很豪放,整層樓都能聽見。

“宋主任,”他說,“你這人,對我胃口。”

——

大急診科開科那天。

三博醫院新的大樓給出幾層給急診科。一層是分診區和搶救室,二層是手術中心——兩間百級層流手術室,一間雜交手術室,八張術後復甦床位。三層是急診ICU,二十張床位,配備全套監護裝置、呼吸機、ECMO。四層是醫生辦公室和示教室,五層是值班宿舍。

胸痛中心、創傷急救中心、卒中中心……全都整合進來。

開科儀式很簡單,夏院長講了幾句話,剪了個彩,就散了。

宋子墨站在新急診科的門口,看著那塊嶄新的牌子,站了很久。

熊世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宋主任,”他說,“咱們這急診科,全中國也找不出第二家。”

宋子墨點點頭。

“你知道為什麼嗎?”熊世海問。

宋子墨沒有回答。

熊世海自問自答。

“有錢的醫院多了,但沒有你這樣複合型人才,要不了幾年,你就能帶出一批複合型急診人才。”

他看著宋子墨。

“還有,咱們能建起來,是因為楊教授。”

“楊教授跟夏院長說,急診科是救命的第一個關口,關口不能堵。”

熊世海轉過頭,看著宋子墨。

“急診是真正救命的地方。”

——

開科第一天,就來了個大傢伙。

下午三點,急救電話打進來:高速連環追尾,三輛大車撞在一起,至少五個重傷員,二十分鐘後到。

宋子墨從辦公室衝出來,一邊跑一邊下指令。

“熊主任,帶人去門口接應,按傷情分級。”

“搶救室騰出五個位置,準備呼吸機和除顫儀。”

“手術中心準備兩間手術室,一組人跟我上,一組人待命。”

“血庫,備血。”

“CT和X光待命。”

熊世海已經衝出去了。三百多斤的個子跑起來像一輛坦克,走廊裡的人紛紛讓路。

二十分鐘後,救護車到了。

第一個被抬下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滿臉是血,意識模糊,血壓只有70/40。宋子墨只看了一眼。

“腹部閉合傷,懷疑肝脾破裂,直接送手術室。”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骨折的,氣胸的,顱腦損傷的。

第五個被抬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個七八歲的男孩,滿臉是血,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跟車的急救員臉色發白。

“他爸媽在前面的車上……都沒了。”

宋子墨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孩子,看著他臉上的血,看著他緊閉的眼睛。

那一刻,他想起了另一張臉。

也是滿臉是血,也是閉著眼睛。他抱著那張臉,哭喊著媽媽。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氣。

“送搶救室,快。”

——

孩子很快完成檢查,顱腦CT沒有大問題,腹腔B超沒有大問題,X光顯示左前臂骨折,但也不是致命傷。孩子昏迷的原因,可能是驚嚇過度,也可能是輕度腦震盪。

生命體徵平穩。

宋子墨交代護士照顧好小孩,自己去做急診手術。

手術後,送宋子墨回來看那個小孩,她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五六歲,和他當年一樣大。

旁邊的小護士小聲說:“宋主任,這孩子……怎麼處理?”

宋子墨沉默了幾秒。

“聯絡他其他親屬,”他說,“聯絡不上就聯絡民政。現在,讓他先睡著。”

他轉身要走。

剛走到門口,孩子醒了。

“媽媽……”

宋子墨停下來。

孩子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

“媽媽……”

護士走過去,輕聲說:“小朋友,你醒了?阿姨在呢,你感覺怎麼樣?”

孩子看著她,忽然哭了。

“媽媽呢?我媽媽呢?”

護士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宋子墨走回來,在床邊坐下。

“你叫什麼?”他問。

孩子看著他,抽抽噎噎的。

“張可。”

“張可,”宋子墨說,“你媽媽受了傷,也在醫院裡。現在醫生在救她,你要先把自己的傷養好,等她來看你。”

孩子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孩子的眼淚慢慢止住了。

“那……那我能去看她嗎?”

“等你好了,就能。”

孩子點點頭,又躺下去,閉上眼睛。

護士看著宋子墨,眼眶紅了。

宋子墨站起來,走出去。

熊世海在走廊裡等著他。

“宋主任,”他說,“剛才那孩子……”

宋子墨沒說話。

熊世海看著他,知道剛才那話,騙那小孩的。

宋子墨說,“他媽已經沒了,但不能讓他現在知道,先讓他活下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熊世海站在那裡,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宋子墨已經走了。

——

那天晚上,宋子墨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很晚。

那個孩子現在睡著了,護士說他睡前還在問,媽媽什麼時候來看他。

沒人能回答。

宋子墨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告訴他:“孩子,不要害怕,你媽媽好起來的。”

那個人是誰,他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聲音,很低沉,很輕,像怕嚇著他。

後來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人。

但他一直記得那句話。

現在他成了那個說話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燈火通明,三博醫院的牌子在夜色中發著光。急診科的燈亮著,救護車進進出出。有人在救人,有人在哭,有人被救活,有人救不活。

這就是急診科。

這就是以後他要待的地方。

不是心外科,不是神外科,是最亂、最累、最沒有秩序的急診科。

因為這裡有最多的人需要他救。

門被敲響。

“進來。”

熊世海走進來,手裡拎著兩瓶啤酒。

“宋主任,”他把一瓶放在桌上,“喝點?”

宋子墨看著他。

“工作期間不許喝酒。”

熊世海咧嘴一笑。

“我知道,但這瓶不是酒,是水。礦泉水裝在啤酒瓶裡。”

他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

“你看,真是水。”

宋子墨愣了一下。

他接過那瓶“啤酒”,也喝了一口。

確實是水。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喝著裝在啤酒瓶裡的礦泉水,看著窗外的夜色。

“宋主任,”熊世海忽然說,“我今天看見你處理那個孩子了。”

宋子墨沒說話。

“你騙他媽媽還在的時候,我差點沒忍住。”

宋子墨看著他。

“你忍住了。”

熊世海點點頭。

“我忍住了,因為我知道,你說得對,先讓他活下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他看著宋子墨。

“但你騙他的時候,我看你眼睛紅了。”

宋子墨沉默了幾秒。

“你眼睛也紅了。”

“行,咱倆誰也別笑話誰。”

他舉起瓶子。

“宋主任,往後這急診科,咱倆一塊兒扛。”

宋子墨也舉起瓶子。

“一塊兒扛。”

兩個瓶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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