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7章 真相

外科教父·海與夏·4,637·2026/3/27

宋子墨在辦公室休息,靠著椅背,閉著眼睛。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很重,很急,一聽就是熊世海。整個急診科,只有他走路像打樁,每一步都恨不得把地板踩穿。 “宋主任,”熊世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子急切,“那個孩子醒了。” 宋子墨睜開眼。 “哪個孩子?” “張可,昨天車禍那個,父母都沒了。”熊世海頓了頓,“他一直在找媽媽,護士哄不住,又哭又鬧的,你看……” 宋子墨沉默片刻。 他想起昨天那個場景。孩子從救護車上被抬下來的時候,滿臉是血,已經昏迷了。他做了緊急清創,發現只是皮外傷加左臂骨折,真正的傷在心裡。 “我去看看。” —— 電梯裡只有宋子墨一個人,他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有些恍惚。 二十多年了。 他想起那個下午,媽媽就在他旁邊。他爬過去,抱著媽媽的頭。血從她的耳朵裡流出來,流到他的手上,他的腿上,他身上的每一處。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會哭,只會喊媽媽。 後來有人來了,把他抱起來。那個人說:“孩子,你媽媽睡著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那句話,他一直記得。 “睡著了”。 他後來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不是睡著,是再也醒不過來。 電梯門開了。 他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往裡面看。 張可躺在病床上,左臂打著石膏,眼睛紅腫著,但沒有哭。旁邊的小護士在給他擦臉,他乖乖的,一動不動。床頭櫃上放著一碗粥,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宋子墨推門進去。 小護士看見他,愣了一下:“宋主任?” 張可轉過頭,看著他。 “叔叔,”他說,聲音啞啞的,像哭過很久,“你是昨天那個醫生?” 宋子墨點點頭,在床邊坐下。 床有點矮,他的膝蓋快頂到下巴了,但他沒調整姿勢。 “手還疼嗎?” 張可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一點。” 宋子墨看了看他的石膏。纏得很好,沒有腫脹,沒有發紫。 “餓不餓?” 張可想了想。 “餓。” 宋子墨看向小護士。 “有熱粥嗎?” “有,食堂剛送來的小米粥,還熱著。” “盛一碗來。” 小護士出去,很快端了一碗粥回來。熱氣騰騰的,米香飄出來。 宋子墨接過來,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張可嘴邊。 “自己能吃嗎?” 張可點點頭,接過碗。他的手有些抖,但把碗抱得很穩,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宋子墨看著他,沒說話。 這孩子也就五六歲。五六歲,應該是在幼兒園裡和小朋友搶玩具的年紀,應該是在媽媽懷裡撒嬌的年紀。現在躺在病床上,左臂打著石膏,還不知道媽媽再也回不來了。 喝了幾口,張可忽然停下來。 “叔叔,”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粥,“我媽媽呢?” 宋子墨微笑著說:“你媽媽受了很重的傷,醫生在救她。” 張可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像所有五六歲孩子的眼睛一樣,清澈,乾淨,裝滿期待。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那是哭過很久的痕跡。 “那她什麼時候能來看我?” 宋子墨看著他。 他想起另一雙眼睛。三十年前,他也這樣看著那個人,問:“我媽媽呢?”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那個人只是把他抱起來,說:“孩子,你媽媽睡著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說謊。也許是為了讓他先活下來,也許是不忍心告訴一個五歲的孩子真相。不管為什麼,那句話讓他做了很多年的夢。夢見媽媽醒了,來接他回家。 後來夢醒了。 “等你好了,”宋子墨說,“就能去看她。” 張可看著他,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 張可低下頭,繼續喝粥。 喝了幾口,他又停下來。 “叔叔,”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宋子墨。” “宋叔叔,”張可看著他,“你是醫生,你能救很多人,對嗎?” 宋子墨點點頭。 “對。” 張可想了想。 “那你救救我媽媽。” 宋子墨看著他。 “好。”他說。 張可臉上綻開笑容。那是他出事以後第一次笑,笑得很難看,眼淚還掛在臉上,鼻子還流著鼻涕,但確實是笑。那種孩子的笑,沒有任何保留,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 “謝謝宋叔叔。”他說。 宋子墨站起來,摸了摸他的頭。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等你好點了,我帶你去花園裡轉轉。醫院的花園很大,有噴泉,有鴿子,很多小朋友都喜歡去。” 張可點點頭。 宋子墨轉身走出去。 走廊裡,小護士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宋主任,”她小聲說,“您騙他,以後他知道了……” 宋子墨看著她。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說,“現在讓他好好休息。能吃下飯,能睡著覺,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等他有能力承受的時候再說。” 小護士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下來。 —— 下午三點,急診科又來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六十七歲,老太太,送來的原因是“胸口悶”。分診護士量了血壓,做了心電圖,沒發現明顯異常,按常規應該分到內科門診排隊。 但熊世海多看了一眼。 那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臉色沒什麼問題,呼吸也平穩。但她的手一直按著左肩,不是隨便搭著,是用手指按著,像在壓住什麼東西。 熊世海走過去,蹲下來。 “阿姨,肩膀疼?” 老太太點點頭。“有點酸,老毛病了,肩周炎。” “疼了多久?” “今天開始的,跟胸悶一起。” 熊世海心裡咯噔一下。 肩周炎不會跟胸悶一起來。心臟的牽涉痛才會。 他站起來,對護士說:“送搶救室。” 護士愣了一下:“熊主任,心電圖沒事……” “送搶救室。” 五分鐘後,急診床旁超聲顯示:升主動脈增寬,內有內膜片飄動。 主動脈夾層。 再晚一小時,主動脈破裂,神仙難救。 老太太被緊急送進手術中心。宋子墨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看門診病歷,放下病歷就跑。 三十五分鐘後,主動脈置換完成。從進門到體外迴圈轉機,只用了三十五分鐘。 術後不久老太太醒了。 她兒子找到宋子墨,撲通一聲跪下。 “宋主任,”他哭著說,“要不是你們,我媽就沒了。急診科的醫生說她心電圖沒事,讓我們去門診排隊。要是真去排隊,排到明天也排不上……” 宋子墨把他扶起來。 “不是我們,”他說,“是熊醫生,他多看了一眼。 —— 幾個小時後,又是一個電話。 “三博急診科嗎?有個病人,突發胸痛,預計十分鐘後到。家屬說病人以前做過心臟手術,具體情況不明。” 宋子墨放下電話,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下午五點四十三分,晚高峰剛開始。路上堵得水洩不通,救護車也只能慢慢挪。 他對熊世海說:“心外科老病人,病史不明。你派個人去門口等著,直接送手術中心,不經過搶救室。把床旁超聲推過來,在手術中心門口等著。” 熊世海點頭,自己衝出去了。 十分鐘後,病人到了。六十來歲,臉色慘白,滿頭大汗,意識模糊,嘴唇發紫。熊世海把人從車上接下來,一邊推著擔架跑,一邊問家屬。 “什麼手術?什麼時候做的?” 家屬嚇得話都說不利索:“十二……十二年前,換……換瓣……” 熊世海心裡咯噔一下。 換瓣術後,長期吃抗凝藥,現在突發胸痛——高度懷疑主動脈夾層,或者瓣周漏,或者冠狀動脈栓塞。任何一種,都可能在幾分鐘內要命。 彩超證實熊四海的猜測。 “宋主任!”他衝進手術中心喊了一聲。 宋子墨已經穿好手術衣等在手術室裡。 病人推進來,麻醉、插管、消毒、開胸,一氣呵成。 開啟胸腔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升主動脈上,有一個三釐米長的破口,正在往外滲血。主動脈壁薄得像紙,隨時可能爆開。血已經滲到心包裡,心臟被壓得跳不動了。 宋子墨的手很穩。 “體外迴圈準備。”他說。 插管,轉機,降溫,置換主動脈,重建冠狀動脈。三個半小時,每一針都精準得像教科書。 關胸的時候,麻醉師報數:“血壓115/70,心率82,血氧飽和度99%。” 宋子墨放下持針器。 “送ICU。” 他走出手術室,來到休息室,靠在牆上。手術服溼透了。 熊世海站在旁邊,遞給他一瓶水。 “宋主任,”他說,“剛才開啟胸腔那一下,我心跳都停了。” 宋子墨喝了一口水。 “沒這麼誇張吧。”他說。 熊世海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你做出來的是神仙做的事。那種破口,換個人來,可能還沒找到破口在哪,人就沒了。” 宋子墨沒說話。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 下班前,他又去看那個小孩。 病房很安靜,只有護士站亮著燈。小護士看見他,指指張可的病房,小聲說:“還沒睡,一直等著呢。” 宋子墨推門進去。 張可還沒睡,靠在床頭,手裡攥著一隻毛絨小熊。那是護士姐姐送給他的,說是醫院裡的小朋友都有一隻。他攥得很緊,小熊的臉都變形了。 看見宋子墨進來,他眼睛一亮。 “宋叔叔!” 宋子墨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怎麼還不睡?” 張可低下頭。 “睡不著。” “想什麼呢?” 張可沉默了一會兒。 “想我媽媽。” 宋子墨沒說話。 張可抬起頭,看著他。 “宋叔叔,我媽媽真的會來看我嗎?” 宋子墨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但和前幾天不一樣了。那裡面裝的不只是期待,還有一絲猶豫,一絲害怕。他在觀察,在試探,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答案。 他開始懷疑了。 五歲的孩子,已經會懷疑了。 “你媽媽很想來看你,”宋子墨說,“但她傷得很重,需要時間恢復。醫生在救她,你要相信醫生。” 張可看著他。 “真的嗎?” “真的。” 張可低下頭,不說話了。 他攥著小熊的手更緊了。 過了很久,他忽然問了一句: “宋叔叔,你小時候受傷時,你媽媽來看你嗎?” 宋子墨愣住了。 他看著張可,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的小護士緊張地看著他。 沉默了很久。 沉默像水一樣漫過來,漫過整個病房。窗外有救護車的鳴笛聲遠遠傳來,又漸漸遠去。 然後宋子墨說:“我媽媽在我五歲那年就沒了。” 張可抬起頭,看著他。 “她怎麼了?” “車禍。” 張可沉默了幾秒。 “那你……你當時哭了嗎?” 宋子墨想了想。 “哭了。”他說,“哭了很久。” “後來呢?” “後來我慢慢好了。” 張可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我也想哭。”他說,聲音小小的,“但我不敢哭。我怕哭了,媽媽就不回來了。” 宋子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想哭就哭。”他說,“哭完了,該吃吃,該睡睡。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也要好好活著。” 張可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先是眼淚,然後是抽泣,然後是小聲的哭,然後是大哭。他撲進宋子墨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 宋子墨抱著他,沒說話。 小護士站在旁邊,捂著嘴,不敢出聲。 很久之後,張可哭累了,靠在他懷裡睡著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眉頭舒展了,呼吸也平穩了。 宋子墨輕輕把他放回床上,蓋好被子。 他站起來,看了那張小臉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 走廊裡,小護士跟出來。 “宋主任,”她紅著眼眶說,“您今天……跟他說實話了。” 宋子墨點點頭,算是吧。 “為什麼?” 宋子墨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在懷疑了。”他說,“他知道我在騙他。五歲的孩子,已經會思考了。” 他看著走廊盡頭的那扇窗。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萬家燈火。 “騙他,是讓他先活下來。但一直騙下去,等他長大了,知道了真相,會更難受。他會想,為什麼所有人都在騙我?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真相?” 他頓了頓。 “晚痛不如早痛。” —— 第二天早上,熊世海在交班時說。 “昨天那個主動脈夾層的病人,術後生命體徵平穩,今早拔管了。他兒子剛才找到我。” 他看著宋子墨。 “他說:你們急診科,比我爸當年做手術那個醫院還厲害。那個醫院,光會診就等了半個小時。我爸疼得在床上打滾,等他們來會診,等他們商量方案,等他們安排手術,等到最後,人都快不行了。” 他頓了頓。 “他說: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救命可以這麼快。” “以後我們會更快,爭分奪秒是急診的精髓。”宋子墨說。 交完班,宋子墨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三博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有推著輪椅的護工,有剛從救護車上下來的病人。有人愁眉苦臉,有人如釋重負,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默默排隊等待。 急診科的燈一直亮著,不分白天黑夜。 他想起張可昨晚說的那句話。 “你媽媽會來看你嗎?” 他看著窗外,輕聲說了一句: “媽媽,我沒時間去看你。但我救了很多人的媽媽。” 門被推開。 熊世海探進頭來。 “宋主任,救護車來了,多發傷,你上不上?” 宋子墨站起來。 “上。” 他走出去。 急診科的走廊裡,擔架床正被推進來,護士小跑著跟在旁邊,家屬在後面哭喊。熊世海已經在分診了,聲音洪亮得像打雷。 宋子墨走過去。

宋子墨在辦公室休息,靠著椅背,閉著眼睛。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很重,很急,一聽就是熊世海。整個急診科,只有他走路像打樁,每一步都恨不得把地板踩穿。

“宋主任,”熊世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子急切,“那個孩子醒了。”

宋子墨睜開眼。

“哪個孩子?”

“張可,昨天車禍那個,父母都沒了。”熊世海頓了頓,“他一直在找媽媽,護士哄不住,又哭又鬧的,你看……”

宋子墨沉默片刻。

他想起昨天那個場景。孩子從救護車上被抬下來的時候,滿臉是血,已經昏迷了。他做了緊急清創,發現只是皮外傷加左臂骨折,真正的傷在心裡。

“我去看看。”

——

電梯裡只有宋子墨一個人,他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有些恍惚。

二十多年了。

他想起那個下午,媽媽就在他旁邊。他爬過去,抱著媽媽的頭。血從她的耳朵裡流出來,流到他的手上,他的腿上,他身上的每一處。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會哭,只會喊媽媽。

後來有人來了,把他抱起來。那個人說:“孩子,你媽媽睡著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那句話,他一直記得。

“睡著了”。

他後來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不是睡著,是再也醒不過來。

電梯門開了。

他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往裡面看。

張可躺在病床上,左臂打著石膏,眼睛紅腫著,但沒有哭。旁邊的小護士在給他擦臉,他乖乖的,一動不動。床頭櫃上放著一碗粥,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宋子墨推門進去。

小護士看見他,愣了一下:“宋主任?”

張可轉過頭,看著他。

“叔叔,”他說,聲音啞啞的,像哭過很久,“你是昨天那個醫生?”

宋子墨點點頭,在床邊坐下。

床有點矮,他的膝蓋快頂到下巴了,但他沒調整姿勢。

“手還疼嗎?”

張可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一點。”

宋子墨看了看他的石膏。纏得很好,沒有腫脹,沒有發紫。

“餓不餓?”

張可想了想。

“餓。”

宋子墨看向小護士。

“有熱粥嗎?”

“有,食堂剛送來的小米粥,還熱著。”

“盛一碗來。”

小護士出去,很快端了一碗粥回來。熱氣騰騰的,米香飄出來。

宋子墨接過來,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張可嘴邊。

“自己能吃嗎?”

張可點點頭,接過碗。他的手有些抖,但把碗抱得很穩,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宋子墨看著他,沒說話。

這孩子也就五六歲。五六歲,應該是在幼兒園裡和小朋友搶玩具的年紀,應該是在媽媽懷裡撒嬌的年紀。現在躺在病床上,左臂打著石膏,還不知道媽媽再也回不來了。

喝了幾口,張可忽然停下來。

“叔叔,”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粥,“我媽媽呢?”

宋子墨微笑著說:“你媽媽受了很重的傷,醫生在救她。”

張可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像所有五六歲孩子的眼睛一樣,清澈,乾淨,裝滿期待。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那是哭過很久的痕跡。

“那她什麼時候能來看我?”

宋子墨看著他。

他想起另一雙眼睛。三十年前,他也這樣看著那個人,問:“我媽媽呢?”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那個人只是把他抱起來,說:“孩子,你媽媽睡著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說謊。也許是為了讓他先活下來,也許是不忍心告訴一個五歲的孩子真相。不管為什麼,那句話讓他做了很多年的夢。夢見媽媽醒了,來接他回家。

後來夢醒了。

“等你好了,”宋子墨說,“就能去看她。”

張可看著他,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

張可低下頭,繼續喝粥。

喝了幾口,他又停下來。

“叔叔,”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宋子墨。”

“宋叔叔,”張可看著他,“你是醫生,你能救很多人,對嗎?”

宋子墨點點頭。

“對。”

張可想了想。

“那你救救我媽媽。”

宋子墨看著他。

“好。”他說。

張可臉上綻開笑容。那是他出事以後第一次笑,笑得很難看,眼淚還掛在臉上,鼻子還流著鼻涕,但確實是笑。那種孩子的笑,沒有任何保留,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

“謝謝宋叔叔。”他說。

宋子墨站起來,摸了摸他的頭。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等你好點了,我帶你去花園裡轉轉。醫院的花園很大,有噴泉,有鴿子,很多小朋友都喜歡去。”

張可點點頭。

宋子墨轉身走出去。

走廊裡,小護士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宋主任,”她小聲說,“您騙他,以後他知道了……”

宋子墨看著她。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說,“現在讓他好好休息。能吃下飯,能睡著覺,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等他有能力承受的時候再說。”

小護士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下來。

——

下午三點,急診科又來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六十七歲,老太太,送來的原因是“胸口悶”。分診護士量了血壓,做了心電圖,沒發現明顯異常,按常規應該分到內科門診排隊。

但熊世海多看了一眼。

那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臉色沒什麼問題,呼吸也平穩。但她的手一直按著左肩,不是隨便搭著,是用手指按著,像在壓住什麼東西。

熊世海走過去,蹲下來。

“阿姨,肩膀疼?”

老太太點點頭。“有點酸,老毛病了,肩周炎。”

“疼了多久?”

“今天開始的,跟胸悶一起。”

熊世海心裡咯噔一下。

肩周炎不會跟胸悶一起來。心臟的牽涉痛才會。

他站起來,對護士說:“送搶救室。”

護士愣了一下:“熊主任,心電圖沒事……”

“送搶救室。”

五分鐘後,急診床旁超聲顯示:升主動脈增寬,內有內膜片飄動。

主動脈夾層。

再晚一小時,主動脈破裂,神仙難救。

老太太被緊急送進手術中心。宋子墨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看門診病歷,放下病歷就跑。

三十五分鐘後,主動脈置換完成。從進門到體外迴圈轉機,只用了三十五分鐘。

術後不久老太太醒了。

她兒子找到宋子墨,撲通一聲跪下。

“宋主任,”他哭著說,“要不是你們,我媽就沒了。急診科的醫生說她心電圖沒事,讓我們去門診排隊。要是真去排隊,排到明天也排不上……”

宋子墨把他扶起來。

“不是我們,”他說,“是熊醫生,他多看了一眼。

——

幾個小時後,又是一個電話。

“三博急診科嗎?有個病人,突發胸痛,預計十分鐘後到。家屬說病人以前做過心臟手術,具體情況不明。”

宋子墨放下電話,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下午五點四十三分,晚高峰剛開始。路上堵得水洩不通,救護車也只能慢慢挪。

他對熊世海說:“心外科老病人,病史不明。你派個人去門口等著,直接送手術中心,不經過搶救室。把床旁超聲推過來,在手術中心門口等著。”

熊世海點頭,自己衝出去了。

十分鐘後,病人到了。六十來歲,臉色慘白,滿頭大汗,意識模糊,嘴唇發紫。熊世海把人從車上接下來,一邊推著擔架跑,一邊問家屬。

“什麼手術?什麼時候做的?”

家屬嚇得話都說不利索:“十二……十二年前,換……換瓣……”

熊世海心裡咯噔一下。

換瓣術後,長期吃抗凝藥,現在突發胸痛——高度懷疑主動脈夾層,或者瓣周漏,或者冠狀動脈栓塞。任何一種,都可能在幾分鐘內要命。

彩超證實熊四海的猜測。

“宋主任!”他衝進手術中心喊了一聲。

宋子墨已經穿好手術衣等在手術室裡。

病人推進來,麻醉、插管、消毒、開胸,一氣呵成。

開啟胸腔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升主動脈上,有一個三釐米長的破口,正在往外滲血。主動脈壁薄得像紙,隨時可能爆開。血已經滲到心包裡,心臟被壓得跳不動了。

宋子墨的手很穩。

“體外迴圈準備。”他說。

插管,轉機,降溫,置換主動脈,重建冠狀動脈。三個半小時,每一針都精準得像教科書。

關胸的時候,麻醉師報數:“血壓115/70,心率82,血氧飽和度99%。”

宋子墨放下持針器。

“送ICU。”

他走出手術室,來到休息室,靠在牆上。手術服溼透了。

熊世海站在旁邊,遞給他一瓶水。

“宋主任,”他說,“剛才開啟胸腔那一下,我心跳都停了。”

宋子墨喝了一口水。

“沒這麼誇張吧。”他說。

熊世海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你做出來的是神仙做的事。那種破口,換個人來,可能還沒找到破口在哪,人就沒了。”

宋子墨沒說話。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

下班前,他又去看那個小孩。

病房很安靜,只有護士站亮著燈。小護士看見他,指指張可的病房,小聲說:“還沒睡,一直等著呢。”

宋子墨推門進去。

張可還沒睡,靠在床頭,手裡攥著一隻毛絨小熊。那是護士姐姐送給他的,說是醫院裡的小朋友都有一隻。他攥得很緊,小熊的臉都變形了。

看見宋子墨進來,他眼睛一亮。

“宋叔叔!”

宋子墨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怎麼還不睡?”

張可低下頭。

“睡不著。”

“想什麼呢?”

張可沉默了一會兒。

“想我媽媽。”

宋子墨沒說話。

張可抬起頭,看著他。

“宋叔叔,我媽媽真的會來看我嗎?”

宋子墨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但和前幾天不一樣了。那裡面裝的不只是期待,還有一絲猶豫,一絲害怕。他在觀察,在試探,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答案。

他開始懷疑了。

五歲的孩子,已經會懷疑了。

“你媽媽很想來看你,”宋子墨說,“但她傷得很重,需要時間恢復。醫生在救她,你要相信醫生。”

張可看著他。

“真的嗎?”

“真的。”

張可低下頭,不說話了。

他攥著小熊的手更緊了。

過了很久,他忽然問了一句:

“宋叔叔,你小時候受傷時,你媽媽來看你嗎?”

宋子墨愣住了。

他看著張可,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的小護士緊張地看著他。

沉默了很久。

沉默像水一樣漫過來,漫過整個病房。窗外有救護車的鳴笛聲遠遠傳來,又漸漸遠去。

然後宋子墨說:“我媽媽在我五歲那年就沒了。”

張可抬起頭,看著他。

“她怎麼了?”

“車禍。”

張可沉默了幾秒。

“那你……你當時哭了嗎?”

宋子墨想了想。

“哭了。”他說,“哭了很久。”

“後來呢?”

“後來我慢慢好了。”

張可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我也想哭。”他說,聲音小小的,“但我不敢哭。我怕哭了,媽媽就不回來了。”

宋子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想哭就哭。”他說,“哭完了,該吃吃,該睡睡。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也要好好活著。”

張可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先是眼淚,然後是抽泣,然後是小聲的哭,然後是大哭。他撲進宋子墨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

宋子墨抱著他,沒說話。

小護士站在旁邊,捂著嘴,不敢出聲。

很久之後,張可哭累了,靠在他懷裡睡著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眉頭舒展了,呼吸也平穩了。

宋子墨輕輕把他放回床上,蓋好被子。

他站起來,看了那張小臉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

走廊裡,小護士跟出來。

“宋主任,”她紅著眼眶說,“您今天……跟他說實話了。”

宋子墨點點頭,算是吧。

“為什麼?”

宋子墨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在懷疑了。”他說,“他知道我在騙他。五歲的孩子,已經會思考了。”

他看著走廊盡頭的那扇窗。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萬家燈火。

“騙他,是讓他先活下來。但一直騙下去,等他長大了,知道了真相,會更難受。他會想,為什麼所有人都在騙我?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真相?”

他頓了頓。

“晚痛不如早痛。”

——

第二天早上,熊世海在交班時說。

“昨天那個主動脈夾層的病人,術後生命體徵平穩,今早拔管了。他兒子剛才找到我。”

他看著宋子墨。

“他說:你們急診科,比我爸當年做手術那個醫院還厲害。那個醫院,光會診就等了半個小時。我爸疼得在床上打滾,等他們來會診,等他們商量方案,等他們安排手術,等到最後,人都快不行了。”

他頓了頓。

“他說: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救命可以這麼快。”

“以後我們會更快,爭分奪秒是急診的精髓。”宋子墨說。

交完班,宋子墨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三博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有推著輪椅的護工,有剛從救護車上下來的病人。有人愁眉苦臉,有人如釋重負,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默默排隊等待。

急診科的燈一直亮著,不分白天黑夜。

他想起張可昨晚說的那句話。

“你媽媽會來看你嗎?”

他看著窗外,輕聲說了一句:

“媽媽,我沒時間去看你。但我救了很多人的媽媽。”

門被推開。

熊世海探進頭來。

“宋主任,救護車來了,多發傷,你上不上?”

宋子墨站起來。

“上。”

他走出去。

急診科的走廊裡,擔架床正被推進來,護士小跑著跟在旁邊,家屬在後面哭喊。熊世海已經在分診了,聲音洪亮得像打雷。

宋子墨走過去。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